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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解芳魂(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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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刺史蹒跚几步,跌坐在地。他面上有些茫然,喃喃重复着贺芳归的问题:“你问我,你亲爹爹是怎么死的?”
“芳儿,你想知道的,爹都会告诉你。”他的语气和蔼可亲。
“这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那时候,我还叫吴达,跟着一帮子兄弟,专躲在山沟里混日子,指望着抢过往行人的钱财过活。
“那是一个阴雨天的傍晚,朦胧的雾气遮盖了整座大山。山脚下就是一个小山村,一边就是官道,有不少达官显贵路过。我和兄弟们饿了几天,没寻着吃食,只好在夜里摸黑去找吃的。
“我们发现,村子里有一户人家的窗户格外明亮,门口还停着一辆马车。这定然是有大户人家前来投宿了。我们等在外头,一直等到他们熄了灯。
“三更天的时候,我肚子疼,跑到村头去解手。
“可等我回来一瞧,满院子的血啊!
“五胀六腑堆叠在一块,地上被雨水冲刷成了血海!
“我杀人,劫财,什么恶事都做尽了!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吓人的院子!
“连同我那几个兄弟在内,所有人的手脚都被砍下,心、肝、脾、肺……都被挖了出来!开膛破肚……这绝非人力可为啊!”说至此,贺刺史——不,吴达的声音已是嘶哑。他瞪大双眼,凸起的眼球上爆满血丝,面上犹带那夜的惊恐。
“我骇得要死,几乎去了半条命!可是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哭声。”
“那就是你啊,芳儿!”吴达提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泪珠,感慨万千。
“我壮起胆子,循着声音找去。那时的你,正被一对夫妻相环抱着藏在身下。
“那男子的头颅早不见了,我抱起你,又从他随身携带的公文中找到了赴任的告敕。
“我拿着公文去报官府,那些人却把我误认为赴任的要员,纳头便拜。
“我不好解释,回过神去找那院子,可不知从何而起的大火烧毁了那里。
“一切凭证,都消失了。
“我想,这是天意。
“也是自那一天起,我决心改邪归正。
“我顶替了澹州刺史贺文舟的身份,精心养育你。兢兢业业做一个好官……
“芳儿,这些年,我是如何对你的,你可都是看在眼里呀!”吴达老泪纵横,擦着眼泪的左手背上尚有未消退的瘀痕。
贺芳归听完所有,不语,只是静静流泪。
朝盈吸了吸鼻子,显然也有所触动。她开口,却道:“若如你所言,贺娘子父母的死或许真是邪修所为。可一切凭证,都已随着那场大火消失,也无法证明你说的便是真相。”
“更何况,贺娘子所说‘人贡’又是何意?”林妙臻幽幽补充。
吴达一时间目光闪烁,嘴唇颤动,没有言语。
“你说得再多,你对我再好,也无法抵消,你对澹州百姓的戕害!”贺芳归咬破了嘴唇,恨恨道。
“可是,芳儿,只需要送三对童男童女,便可保我澹州境内五年风调雨顺!这是多划算的买卖!”吴达摇摇头,依然百思不得其解,“你想要爹做个好官,现在澹州境内的百姓多年无灾无难,难道不好吗?”
李不洄不耐烦听他聒噪,忍无可忍,抬手施了一张噤声符。
林妙臻瞥了一眼这疯子,抬手把人挪到室外。
室中一时安静下来。
贺芳归低头垂眼,自嘲般地笑笑:“黎民性命,又岂是可以衡量的。”
她复抬起头,平静道:“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谢你们。若我真的死了,也不必同他撕破脸。”
这话实在有些偏激,朝盈不由皱眉。
林妙臻笑了笑:“我们此来,也是为了救护澹州境内的百姓,不单单是为了救你一人。”
“贺娘子,可否请你告诉我们,此人所说的‘人贡’,到底是指什么?”
“还有,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此事的?”朝盈连忙补充,“云儿他们究竟被藏在何处?”
贺芳归沉默片刻,目光掠过朝盈那张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缓缓道:“事情还要从我初见崔岱说起。
“我初见崔郎那日,他一见我,便连连摇头,说我身上背负着滔天血债,可我自己,却毫不知情。
“我追问他所言何意,可他却再不肯多说一句。
“我冥思苦想,却始终不得头绪。
“我素爱游玩,闲暇时,也会接济贫民。这些年澹州境内风调雨顺,收成极好,可总有怪事发生。百姓家中多有余粮,却总有人家的孩子,忽然间便不见了踪影……
“那日我与崔郎去游湖,不曾想无意中撞见刺史衙门的护卫在郊野抓人。我问那护卫,百姓们所犯何罪。护卫支支吾吾,却怎么也回答不上来。
“那护卫跪下来求我,求我不要将此事告诉我爹。
“他……他是那样和蔼的人,澹州境内人人都在我面前称颂他的贤德。可我第一次,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那样深的恐惧。
“我想啊想,终于想起来这刺史府上,还有一处地方,我从未去过。他曾经告诉过我,那里放着我娘的遗物,也是他最美好的回忆。所以,我从来都不敢进入那里。
“我不能打草惊蛇。他平日看我甚严。我问那护卫,他不说话,只把脑袋磕得头破血流。我不是聪明人,只能想了个荒唐的办法。
“在与崔郎成亲那日,我在他的马上做了手脚。他最疼惜我,所以我爱的人出了事,他也会像关心我那样慌乱。
“关心则乱。我要做的,只是趁着混乱时,去那里看一看。”贺芳归仰起头,讽刺地笑了笑。
“至于‘人贡’,”她抬起手,指了个方向,自己却别过脸,似乎不忍直视,“你们想知道的,就在里面。”
*
贺芳归所指的地方,正在初见吴达时的假山处。
亭子阴面便有一道暗门,李不洄抬手扭开那道暗门的机关,一条漆黑蜿蜒的小道出现在三人面前。
林妙臻同朝盈对视一眼,一齐往里头走。暗道中阴暗潮湿,隐约有一股诡异的腥味儿。
虽已成了半个仙人,黑暗之中亦能视物,林妙臻却还是习惯地取出照明的灵珠。
李不洄跟在她身后,悄悄牵住她的衣袖。
林妙臻没有回应,唇角不由掀起弧度。
极目望去,这甬道极漫长,越往深处便越狭窄,逼仄闷人。等到后头,那明珠的光愈来愈暗淡,不知何时也悄然不见了。
林妙臻一激灵打了个哆嗦,恍然环顾四周,却只察觉面前只剩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甬道似乎变得极宽敞,她抬手试探着四处摸索,左右都扑了个空。
“李不洄。”她唤着最熟悉的人的名字,可声音却像一粒沙子投进了无底洞,连回声也没有。
林妙臻试着驱动法力,这一处似乎灵气稀薄,什么符箓都无法使用。
她握住胸口的白玉长命锁,这保命法器无甚动静。
“小元?”她唤着斩渊的爱称,可是玄剑化作的簪子在她鬓发间一动不动,犹如死物。
[7456?]灵海中的系统空间空空荡荡。
这长久的一片死寂令人恐惧,林妙臻茫然无措。
“李不洄!”她惊惧地大声叫他的名字。
这种恐惧莫名熟悉,林妙臻摸索着,跌跌撞撞向一个方向走去。
无论如何,都不能停在原地。
在这个一片虚无的地方,时间的流逝无法拨动人的心弦。一瞬或是一生都漫长的没有终点。
就在她将要哭出来的前一秒,一个熟悉的怀抱将她包裹住了。
是李不洄。
他没有说话,可林妙臻记得他的味道。
“李不洄,你去哪里了呀,我好想你。”她嗅着他身上的冷香撒娇,一颗泪珠不受控制地滴在他的衣衫上。
这少年或许又害羞了,一言不发,却把她抱得极紧,往身上带了带。
林妙臻圈住他的脖子,暗自笑话他的纯情,可下一瞬,一个炽热狂乱带着潮意的吻将她淹没。
他吻得很凶,极霸道,像要把她吞进肚子里一样,凶性毕露。
情深到极点便会生出欲。
李不洄的欲却是毁灭,是吞噬。
他不说话,只是吻她。
林妙臻被吻得快要窒息,使出浑身力气抗拒他的怀抱。
这动作对李不洄来说不痛不痒,更像在激励他。
直到她难以吞咽他的渴望,眼中溢出泪花,李不洄这才松了口。
他的气息平稳,静如深海。在一片黑暗中,李不洄捧着她的脸颊,阴森森地开始舔舐她的泪珠。
“李不洄!”林妙臻被这动作弄得毛骨悚然,偏头躲过他的动作。
“不许躲。”李不洄低哑着声线笑了,带着蛊惑意味。
“我很想你。”他在她耳畔低声道。
他这时候倒有些魔君的样子。
炽热的气息令林妙臻气血上涌,不受控制地红了耳根。
他像毒蛇一样缠上她纤细白皙的脖子,在锁骨附近,磨利尖牙,留下了一枚“勋章”。
李不洄抱着她,似乎是在朝着甬道尽头走去,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林妙臻倒在他怀中,如堕迷梦。
林妙臻一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穿过这漫长漆黑通道,明明有着深深的恐惧,因为不知前路是何方;却又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生也好,死也罢,只要在他身边,总会觉得安心。
世上怎么会有李不洄这样的人呢?
朦胧若现的光映照在他的脸庞上,连左耳垂都显得那样完美无缺。他一贯是清俊的,此刻却美得有些凌厉,锋芒毕露。
她有些茫然瞧着他的面孔,半梦半醒间,巨大的莫名悲伤笼罩着她。
“睡吧。”李不洄的声音温柔极了,“等你醒来,便又能见到我了。”
可林妙臻有些不敢睡去,怕一睁眼,李不洄就不在她身边。
她听见一声叹息。
“这样舍不得我吗?”
一只修长的手掩住她的眼睛,触感冰冷却带给她温暖,一如大昌国破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