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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解芳魂(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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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妙臻观察那“小石”秀才的形貌,倒是有些疑惑:不理俗世的李不洄,缘何与这桩公案有了牵扯?
她瞧了半晌,一言不发。
贺刺史有些急了,擦着脑门儿上的汗,连忙问:“怎么了仙师?是不是芳儿的病很棘手?”
“不。”林妙臻笑了笑,指尖悄无声息窜出一条细丝,游走在那酷似李不洄的璧人周身。
半息后,她这才了悟,这所谓新婚当日突发急症昏迷不醒的穷秀才,根本就不是人。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灵魂。
它是一个傀儡。
林妙臻有些诧异,傀儡这东西,在修真界常见,能保有主人的一丝神识,听令行事,干一些简单的活计,却没有自我意识。大部分修士不爱用此物,用得较多的……是最爱沾花惹草的乐游宫,用以脱身。
至于贺小姐,林妙臻不用诊治也知道,她是得了离魂症。
魂魄脱离躯体,四处撒欢儿去了。
不然,在原剧情里,她也不会被男主羿珩逮到,闹出一场风波。
“贺娘子的病,我能治。”林妙臻收回手,见贺刺史长舒一口气的样子,打断了他接下来的感谢,“只是刺史大人得告诉我,贺娘子,和她的夫婿究竟是怎么回事?”
贺刺史闻言瞥了一眼那床榻内侧的秀才,叹息一声,缓缓道:“此人姓崔,名岱,原是郊野小山村里没落的穷举子。他因父母亡故,特来州府投奔他的姨母,谁料他姨母举家搬迁,早不见踪迹。没了盘缠,他因而只能在街上卖画为生。”
“我那爱女芳儿,平日里最是良善不过,喜欢在大街上救助百姓……”提及女儿,贺刺史的神情柔和下来,嗓音里都透着慈爱。
“那日,芳儿打马回来便和我说她看上了一个读书人,还说要嫁给他!”贺刺史虎目圆瞪,“仅仅见了一面,这姓崔的小子便把芳儿迷得五迷三道,非君不可!”
“崔岱、催债,这名字一听就是个晦气的!”贺刺史用俚语念叨两句,气得牙痒痒,“他还隔三差五的邀芳儿出去郊游踏青!”
“若单单是穷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个没有上进心的!我私底下叫他勤于学业,让他考取了功名再回来娶芳儿。”
“可谁知道,他说、他说……”贺刺史越说越气,憋红了脸,使劲压低嗓音,“他说他无意科举之事,更不愿意娶我们芳儿!”
他显然被这无耻之徒的行径气得不行。
林妙臻有些尴尬。乐游宫名声在外,她在沧衡时也听朝盈谈起过不少八卦。浪荡弟子们只谈情不论婚嫁,也是常有的事。
在修真界,这些露水情缘也是常有的事,只是鲜少有修士会去招惹凡人,还是一个……背负了因果的凡人。
贺刺史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拱手道:“无论如何,但请仙师救我女儿!”
“崔岱未到拜堂时便骤然昏迷,婚事未成,我本想劝芳儿不要吊在这一颗歪脖子树上。请了名医,将其救醒也就是了。谁曾想,当夜里,芳儿也同这崔小子一般,一睡不起了!”
贺刺史无奈地摊手:“我找遍澹州境内所有名医,可是医无可医啊!他们见了芳儿,便是摇头……”
“我六亲缘浅,一生只此一个女儿……”贺刺史说至动情处,老泪纵横,躬身道,“若仙师真能救芳儿,贺某愿倾全府之财啊!”
“大人言重了。”林妙臻探身将人扶起,“令爱所患的乃离魂之症,概因情而起。”
“她眷恋崔岱太深,崔岱病了,她也跟着魂魄相依,不离不弃。”林妙臻侃侃而谈。
“这,这可有破解之法?”贺刺史一怔,“仙师可需要贺某准备些什么?”
“大人放心。”林妙臻胜券在握的微笑,“无需准备什么,大人只需等待便是。”
她抬眼望着外头破晓而出斜射进屋子的阳光,琉璃瓦上正闪着耀目的光晕。
天亮了。
“正午时分,阳气最盛,生魂会四处躲藏。我们得待到傍晚,才可出府,抓捕不肯归家的离魂。”
*
刺史府西街,多是达官贵人们往来之所。喝酒作诗,畅谈风月。文人墨客最喜欢的一家酒楼便坐落在这条街上。
逸仙楼一面临湖,景致极美。每至黄昏时,便有数十佳人子弟歌舞娱情,谈笑燕游,引得行人流连忘返。
林妙臻一边往楼上走,一边目不暇接地扫视这栋漂亮建筑里形形色色的路人,嗅着空气中的甜香,人都有些晕乎乎了。
李不洄面无表情跟在她身后,眼瞧着一个敞着衣襟坦胸露肉的男子要与她擦肩而过,立刻抬手捂住林妙臻的眼睛。
“李不洄,你干嘛?”林妙臻一个踉跄,眼前一片黑暗,差点跌进李不洄怀中。
“非礼勿视。”他义正辞严,牢牢拖着林妙臻往前走,“这些男子不守男德,妙妙别看。”
林妙臻不满,纤长的睫毛在他掌心扫来扫去。她一把拉下他的手,敷衍道:“好好好,我不看,我只看你。”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叫李不洄悄无声息红了耳根。
他顺从的放下捂住林妙臻眼睛的手,却恋恋不舍、勾勾缠缠地转而与她十指相扣。
李不洄有些得意,没有了碍事的人和妖,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妙臻,和他,两个人。
林妙臻早习惯了他这黏黏糊糊的样子,自顾自的目光四处梭巡,最终锁定在西南角一处偏僻的席案上。
“李不洄,你看,那是不是贺娘子?”林妙臻有些兴奋,盯着眼中那团模糊的白影,摇了摇李不洄的胳膊。
李不洄循着她指明的方向望去,待看清那席地而坐正惬意欣赏歌舞的男子面容,他顿时黑了脸。
因有林妙臻在侧,黑心肠的魔君极力压抑怒火。一双眼瞳中似跳着幽蓝焰火,却尽数被长睫掩住。
察觉到主人的杀气,隐在林妙臻发间的斩渊细微颤动,细碎流苏闪得晃眼。
模糊白影便躲在一根朱红廊柱后,偷偷瞧着席上的白衣男子。
半晌没得到回应,林妙臻有些疑惑的抬头:“师兄,你怎么啦?”
这一声生疏的“师兄”,唤回了李不洄的思绪。
他握住林妙臻的手,开口便是酸溜溜的话:“穿得如此浪荡,还是个修士,这定是乐游宫的人!”
他不言语也罢,一提及此事,林妙臻反仔细地将那年轻男子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白衣男子微敞胸膛的慷慨自是不必说,更值得一提的,是他那清俊风流的面容,俊美无铸却别有一番高冷气度,同眼前这位面如冠玉的少年道君竟足足有三分相似。
要知道,李不洄虽然在原剧情中是男二的设定,但他的容貌气度,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李不洄。”林妙臻匪夷所思道,“你什么时候有个异父异母的兄弟啦?”
李不洄本就攒了一肚子火,现下听得师妹所言更是勃然大怒。
“我去砍了这个赝品。”他不假思索,提剑便战。
宾客们吓得四处逃窜,鬼哭狼嚎。林妙臻暗自翻了个白眼,掐诀布阵,避免阵仗弄得太大,也能隔开凡人的窥视。
一剑下去,上好的红木桌案碎得七零八落。白衫男子被劈成两半,座中闪过一道白光,却很快化作两堆黑灰。
李不立在原地,神情罕见地显露几分尴尬。
“他跑了。”
“你!你怎么能把我的年郎砍了!”一个女子细弱却尖利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林妙臻被吓了一跳,扭头,正正好对上一张雾蒙蒙没有五官的脸。
“啊!李不洄救我!”她带着哭腔,结实地撞进李不洄怀中。没有系统的马赛克,林妙臻难以面对这满是邪魔的世间。
“你嚷嚷什么呀?我有那么吓人吗?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白影用尖细的嗓音喋喋不休。
“好,不怕不怕。”李不洄一把将人搂紧,贴心地轻拍她的脊背,“这不是鬼,是生魂。”
“生魂?”林妙臻一怔,她心有余悸地从李不洄怀中退出,目光探究地“看”向白影,这才发觉,这似乎正是方才,她想要寻找的贺娘子。
白影正意图捧起地上那两摊灰烬,可它没有实体,只能徒劳无功,口中哀嚎道:“我的年郎啊,我们才相识两个时辰,你如何便这样去了……”
“贺芳归?”林妙臻试探着叫她的名讳。
白影一愣。
一道风拂过,地上两摊黑灰散得更开了。
“你能看见我?”白影道,声音中却只有疑惑,没有激动。
“你是贺刺史家的小姐,贺芳归吗?”林妙臻又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白影冷笑,“即便我是贺芳归,你还想来抓我不成?”
它“说”着便想往外跑,却被李不洄抬手飞出的一道灵丝捆得结结实实,定在原地。
“放开我!”白影努力挣扎,那绳索却纹丝不动。
“别费劲了。”李不洄轻飘飘道,“这是捆灵索,便是仙人要挣开也得费些时日。何况你这快要消散的生魂。”
“它快要消散了?”林妙臻愣然。
白影霎时悄无声息,默默停止了挣扎。
“是。”李不洄言简意赅。
他抬手一点,烟雾腾空而起,雾气弥散后,显露出生魂真容。
这,便是贺芳归了。
同原剧情里所描述的别无二致。抛开那活色生香、柳眉倒竖的神情,她生得同朝盈几乎一模一样,只除了鼻梁上那一颗小痣。
林妙臻瞧着她的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也是她此番出行不让朝盈跟随的原因。
李不洄倒没有多惊讶,看着同自己师妹生得几乎别无二致的凡人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很快不感兴趣地扭过头去。
“好了,现在不吓人了。”他语气温和,哄孩子似得哄着林妙臻。
“师兄,你说她快要消散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林妙臻要走剧情,硬着头皮念出这她不想知道的东西。
“生魂离体七日,即便不死,回到躯体也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傻子。”李不洄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盯着贺娘子若有所思,“只是我想知道,方才那个赝品,同你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