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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解芳魂(二) “我家师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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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为了给小姐治病,那就治病呀。”朝盈疑惑道,“何苦去抓无辜的小孩子呢?”
“不可说,不可说……”说书人摆摆手,清咳两声,一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听完香娘子的故事,几人也没了游街的心思。
朝盈抱着小红,走在前头,有些闷闷不乐。
林妙臻同李不洄并肩而行,也没有言语。那个妇人凄惨哭泣的模样被深深印在心中,像挥之不散的阴影。
朝盈终是按捺不住,停下脚步,转身道:“臻臻,不如咱们去刺史府瞧瞧吧?”
“看看那刺史,是否真的抓了孩子去作恶?”她蹙着眉,脸上满是忧虑。
林妙臻正纠结着剧情,尚有些迟疑。
李不洄轻描淡写道:“若刺史真抓了孩子害人,杀了便是。”
魔君在永昼之境恣肆惯了,杀魔斩妖如切菜般随意。
林妙臻摇摇头:“即便是穷凶极恶之人,也自有凡间的法度惩戒,师兄何苦脏了自己的手。”
李不洄一怔,低低应了一声。怕她生气,他悄悄牵住林妙臻的手,察言观色。
林妙臻转头瞧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无奈一笑。若按照私心,她是不愿几人掺和到这刺史府“香娘子”一事中来的。
还未理出思绪,朝盈肩上的狐狸几个跳跃间钻进人群中,没了踪影。
“小红!”朝盈惊愣大叫,匆匆追了上去。
早知如此,林妙臻有气无力,搭上李不洄的肩,叹道:“师兄,咱们走吧。”
几人追着狐狸,一路赶到城楼边。
小红努着狐狸嘴,轻轻揭下一张告示,踏着轻快的步子回到朝盈跟前。
它“吱吱”叫着,将那告示推到朝盈面前。
“什么脏东西,咱们别看了。”林妙臻“呵呵”笑着,拉着朝盈的手便想走。
小红急了,慌忙追着二人转了一圈,高高翘起的尾巴擦过林妙臻小腿,引得她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林妙臻后退一步,靠到李不洄怀中。少年模样的仙君悄无声息牵住她的手。
林妙臻试图挣开他的束缚,一抬手杵到他胸膛上。
“痛。”李不洄这才松手,凑到她耳边委屈地轻呼。
林妙臻扭头,飞快地瞪他一眼。
[没个正经。]
“有人揭榜了!”四面的百姓惊呼,纷纷一拥而上,凑上前来将几人团团围住。
朝盈惊疑不定,拾起那告示一瞧,居然是刺史府寻访神医为小姐治病的官府榜文。
埋伏在侧的官兵迅速集结成一队,领头的男子拨开人潮,站定在几人面前,打量道:“是你们揭了刺史府的告示?”
林妙臻想走,攥紧了朝盈的手,可是没有拉动。
“是。”朝盈笑得甜蜜,“香娘子的病,我能治。”
“什么香娘子,我家小姐姓贺。”领队抖着两撇八字胡,又上上下下把几人打量了个遍。他轻“哼”一声,振臂一呼:“把这几人全部带走!”
官兵们架起人墙,林妙臻同李不洄对视一眼,乖觉地跟在朝盈身后。
为着出行方便,三人在路上乔装打扮一番,顺道混淆了凡人记忆。少年仙君扮作年老的方士,带着一男一女两个童子。
“八字胡”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嘴里嘟囔着,打了长长的哈欠。
他扭头堆出一个殷勤的笑,弓腰抬手道:“仙师请入府。”
朝盈打头站着。她向来活泼,此刻却绷着一张讨喜的桃子脸,没了笑意。
林妙臻搀着年迈的“师傅”,跨过高高的门槛,抬眼打量面前古朴大气的建筑。
刺史府坐落在澹州府最金贵的地界,从外头看大概和别的州府衙门没什么两样,可这后院却别有洞天。
丹楹刻桷,画栋飞甍,一砖一瓦极尽奢华,说是皇家别苑也不为过。
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汉子远远望见这队人马,连忙从假山上的小亭里起身下来。
他走得飞快,一道扯出扎进自己裤腰的袍角,高声问道:“秦桓,你带了什么人进来?”听此人声音中气十足,倒像是行伍出身。
林妙臻观他举止打扮,以貌取人,只当是管家之类的仆从。
朝盈皱眉,莫名觉得此人有几分眼熟,却不明缘由。
小红蹲在朝盈肩上,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这凡人一眼,打个哈欠,不感兴趣地蹭着女孩儿的脖子睡去。
李不洄出神地盯着林妙臻后颈,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中年汉子走近,那唤作“秦桓”的护卫首领却冲他拱手行礼,恭敬地唤了声:“老爷。”
澹州城的父母官和善地摆摆手,用平稳的声线笑道:“错了。
林妙臻听得头皮一紧,回想起她读书时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德育处主任。
秦桓躬着背,眼角余光瞥过自己身后的几人。
“是,大人。”他起身回话,“这几位仙师揭了榜,自称能救小姐。”
“哦?”涉及女儿,贺刺史神情变得凝重,眉宇横结,用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打量几人,“你们真能救芳儿?”
“自然。”朝盈昂首,答得四平八稳。
“若真能救我女儿——”贺刺史一撩衣袍,竟单膝跪地,拱手行礼,“贺某愿倾全府之财!”
“大人多礼了。”林妙臻牵动唇角,“如今救人要紧,您还是先带我们去看看小姐吧。”
贺刺史推开秦桓的搀扶,自己起了身。
他环顾四周,犹豫道:“自然是救芳儿要紧,只是几位仙师中,唯有能救我女儿性命的人可入闺房。”
朝盈一怔:“那我去吧。”
“不可。”
”不行!”
林妙臻与贺刺史同时开口阻拦。
狐狸没有睁眼,长长的尾巴勾在朝盈的脖子上紧了紧,做个乖巧又温暖的“围脖”。
“为何?”朝盈疑惑问。
“师兄忘了,你是男子,若要去女儿家的闺房,总是不方便。”林妙臻松了扶住李不洄的手,上前走到朝盈身侧,笑着解释。
“便由师妹我去,好不好嘛?”她悄悄捏了捏朝盈的手。芳香袭人,朝盈有些恍惚地点头。
“也好。”贺刺史和蔼地笑了笑,抬手做个“请”的动作,“诸位请随我来。”
半晌,朝盈方反应过来,自己中了林妙臻的圈套。
几人正一路往院落深处去,她压低嗓音:“臻臻,你一个人去,能行吗?”
“放心。”林妙臻安抚性地拍了拍朝盈的手,“跟着琳师姐这段日子,我多少也学到了些皮毛。”
“几位仙师便请在此歇息。”贺刺史将人领到一处清静院落的正堂中坐下,几个仆从端上许多精美点心并茶水。
朝盈瞧着新奇,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贺刺史将手边的茶盏推开半寸,滴水未进,笑道:“还不知几位仙师该如何称呼?”
“我家师尊姓李,道号元真。我与师兄乃一母同胞所出,我们姓林。今日,我等随师云游至此地,闻听凡间疾苦,不忍见父女生离,这才揭了榜。”林妙臻笑眯眯道,随口扯谎。
自然,也并非全是瞎话。在朝盈眼中,要救那名叫“云儿”的女童,是重中之重的要事。
可在林妙臻眼中,却并非如此。
李不洄坐在堂上,闻得此言中前几句才抬首,委屈地瞧她一眼。
林妙臻没有理会他。
“原是如此。几位仙师真是慈悲为怀……”贺刺史点点头,起身在原地踌躇两步,欲言又止。
林妙臻才尝了一口茶水,见他这模样,善解人意地放下描金茶盏,起身道:“救人要紧,贺大人,我们还是先去看看贺娘子吧。”
“好、好!”贺刺史骤然抬手,不料手背重重地磕在博古架上,猛然一声闷响,“快请,快请——”
他声音戛然而止,憋红了一张脸,眼中泛起泪花。
林妙臻眼尖,瞧见那青筋虬结的手背上顿时紫红了一片,倒不见血。痛,却是肯定的。
一众仆从慌了神,叠声唤着“老爷”便想去喊大夫。
小红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它抻长狐身伸了个懒腰,开花的爪子正对着林妙臻的方向,被朝盈无情的拿捏住。
“不妨事,都退下。”贺刺史摆摆手,见林妙臻担忧的目光,反毫不在意道,“这种小伤,几日便可愈合,连搽药酒都免了。”
他摸着自己的伤处,痛得龇牙咧嘴,嘴硬道:“仙师还是与我同去看望芳儿的好。”
“好。”林妙臻一口应下,扭头嘱咐,“师兄,你在此等候片刻,陪伴师傅,我去去便来。”
朝盈正捏着一块糕点欲往五脏府中送,含糊不清地回答:“师妹,你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师傅的!”
她笑得幸灾乐祸。一扭头,但见李不洄正阴沉沉地盯着自己。
“师、师兄。”明明是自己被占了便宜,矮了一辈儿,朝盈却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许是察觉到危险,小红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尽数炸开,弓着脊背挂在朝盈身上摇摇欲坠,意图逃跑。
朝盈托着狐狸日渐圆润的屁股,忐忑不安地在李不洄阴森目光的注视下起身:“师兄,你怎么了?”
少年魔君按耐不住自己的杀气。
他冷冷盯着对面一人一狐,掂量着方才想起的记忆,不由地扯出一个讽刺的笑。
“没什么。”李不洄道。
旁人的姻缘,又与他何干?
他撇过脸,分出一丝神识跟在林妙臻身后。
[妙妙想要救她,只可惜也难。]
李不洄喃喃吐出两个字:“天命……”
天命,不可违。
朝盈被师兄这没头没尾的癫狂怵得发慌。
她抱着狐狸,开始反思自己从前的眼光是否出了问题。
[这种不近人情的榆木疙瘩,到底谁会——]
[不对,不对……这种硬石头,还是该臻臻来降!]
*
肩负重任的林妙臻,一路分花拂柳到了贺小姐的闺房前。
院中寂寂无声,唯有百品草木迎着月光繁荣生长。
贺刺史见她目光流连在花丛中,不由咧出一口白牙:“我的芳儿啊,什么都好。她平日里最喜欢侍弄这些花草。要我说,即便是州府里最会养花的瞿大郎君也没有我的芳儿厉害!”
“是,贺娘子的花养得好极了,灵气逼人。”林妙臻随口附和,看着贺刺史把几个奴仆指挥的团团转,为她辟出一条通道。
“出去,都出去。”贺刺史喝退侍婢们,高大的身躯缩在门边,亲自为林妙臻打起帘子,“仙师请进。”
林妙臻探身望去,描金锦绣的床帏中,并肩躺了一对璧人。二人十指交握,似一对交颈而眠的睡鸳鸯。
林妙臻细看那贺娘子的脸,她闭着眼睛,看不出是何种模样气度。
倒是那所谓的“小石”秀才,乍一看居然有几分李不洄的气质,结结实实把她唬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