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只鬼》素柯

65、暗流 太子颓势已

　　卯时三刻，宫中设宴的钟鼓声尚未响起，太极殿前已是人影幢幢。

　　深冬的晨光透过云层，在汉白玉阶上投下斑驳光影。

　　江清晏穿着新赐的绯色孔雀补服，立在文官队列中，目光低垂，神色如常。

　　他身侧站着同样身着绯袍的许凌。

　　两年未见，许凌眉宇间褪去了些许轻浮，多了几分沉淀，只是那双眼仍带着惯有的戏谑神色。

　　“嘿，瞧见没？”许凌借着整理腰带的动作，朝御阶方向微抬下巴，“陛下今日气色倒是不错。”

　　江清晏循声望去。

　　御座之上，洪正帝端坐，明黄龙袍衬得他面颊微红，眼神也比两年前清明些。

　　只是那红润色泽透着不自然的鲜艳，像敷了层薄薄的胭脂。

　　“丹药之功。”许凌压低声，用气音说道，“听我爹说，这两年来陛下全靠白云观的‘九转还魂丹’吊着精神。一日不服，便萎靡如枯木。”

　　江清晏眉头微蹙，目光下意识在御前扫视。

　　果然，在龙椅右侧三步外，立着个身着青灰道袍的身影——玄清道长手持拂尘，眉眼低垂，一副超凡脱俗之态。

　　他站的位置，竟比几位内阁辅臣还要靠近御座。

　　“怪事。”江清晏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仍平视前方，“两年前我去开封前，四皇子不是因服食丹药中毒？按律，献丹之人当株连，白云观也该查封。怎么如今……”

　　“那是你离京后的事了。”许凌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个嘲讽的弧度，“四皇子中毒是真，可后来也是吃了玄清新炼的解毒丹才捡回一命。这事儿牵扯皇子生死，东厂和锦衣卫捂得严实，连三法司都没经手。我也是听老师私下提过一嘴。”

　　“呵。”江清晏冷哼一声，“这老道，混得不错。”

　　闻言，许凌朝玄清方向瞥了眼，语气更讥诮：“嗬，这位玄清道长，何止是混得好？如今已是陛下跟前第一红人，出入宫禁如履平地，连内阁递牌子都要经他过目。你瞧他站的那个位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景要立个国师了。”

　　两人说话间，御阶上的玄清似有所感，忽然抬眼朝文官队列看来。

　　那一瞬，江清晏只觉得有道目光如细针般刺来。

　　他面色不变，只微微侧首与许凌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便自然移开视线。

　　余光里，玄清的眼睛正隔着数十步距离，平静地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然后，玄清嘴角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笑容转瞬即逝，可江清晏却觉得后背的寒毛却立了起来。

　　“江子芜！许既白！”

　　一道清脆又带着恼意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两人脑中同时炸响。

　　许凌吓得肩膀一抖，险些叫出声。

　　江清晏袖中的手指也猛然收紧，面上却分毫未露。

　　是李兰曦的声音——用的是某种魂力传音之术。

　　“你们两个是不是活腻了？！”

　　那声音继续在脑海中响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大庭广众之下议论陛下服丹之事，还盯着玄清看？皇帝老儿就在上头坐着，东厂番子、锦衣卫缇骑满殿都是，你们当他们是瞎子聋子不成？！”

　　许凌回过神来，忍不住朝四周看了看。

　　殿前官员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内侍宫女垂首侍立，并无异样。

　　他定了定神，竟在脑中回了一句：“这不是有你设的结界么？别人又听不见。我们璃珠公主殿下如今在皇宫哪个角落猫着呢？不过来凑凑热闹？”

　　“结界？”李兰曦的声音带着气恼，“我设的结界只能隔音，可隔不断旁人看你们俩交头接耳、神色诡异！至于我——”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了些：“本公主才不要过去呢。玄清身上那股子道观的阳气，隔着老远就熏得我魂体难受。”

　　“正好，我带习莲去永寿宫那边瞧瞧五皇子，他年纪小，今日宫宴不来。等你们那位四殿下到了，宴席开了，你们慢慢享受吧。”

　　话音刚落，江清晏只觉得周围空气微妙地一荡——是李兰曦撤去了隔音的魂力结界。

　　几乎同时，他左手在袖中疾伸，在许凌大腿外侧狠狠一掐！

　　“嗷——！！！”

　　许凌毫无防备，痛呼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的殿前显得格外突兀。

　　一瞬间，周遭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文官队列前排，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皱眉回头；武将席位上，一位身着麒麟补服、面容刚毅的年轻将军锐利抬眼，正是天鹰将军许霄。

　　他身侧，吏部尚书许向辰与首辅孟德铮也同时转头看来，三位长辈的眼神如出一辙：困惑、责备，以及“这孩子在发什么疯”的无奈。

　　女眷席那边，孟阑疏正与几位闺秀低声说话，闻声也抬头望来，见是许凌，脸上先是错愕，随即蹙起秀眉，眼中写满不解。

　　许凌疼得龇牙咧嘴，脸涨得通红。

　　众目睽睽之下，他慌忙站直身子，强扯出个笑容，朝四周拱手：“失礼、失礼……方才，方才忽然有只大虫子钻进裤腿，实在……”他边说边假意拍打袍摆，模样着实狼狈。

　　几位老臣摇头收回视线，低声议论着“成何体统”；许霄深深看了弟弟一眼，没说话；孟德铮则轻叹一声，转回身去。

　　待周遭注意力渐渐散去，许凌才咬牙切齿地侧过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江、子、芜！你——”

　　“我怎么了？”江清晏面色平静，目视前方，“既白怕是幻觉了，许是这些时日查案劳累，精神不济。”

　　“你！”许凌气得瞪眼，可看看四周，又不敢大声，只得压低声音怒道，“李兰曦撤结界，你就动手，你就是故意的！我惹你了吗？江清晏？”

　　“没有。”江清晏终于侧眸看他一眼，眼神淡然，“都说了，许是幻觉。”

　　“幻觉个鬼！”许凌疼得直抽气，揉着大腿外侧，那里铁定青了，“你就是报复！嫌我刚才跟李兰曦多说了两句话是不是？江清晏，我没看出来啊，你这心眼儿忒小，比针尖还小！”

　　江清晏面色依旧平静。

　　“既白多心了。”他声音平稳无波，“你我同僚，我为何要报复？”

　　“还装！”许凌凑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以免被旁人看出异样，“就因为她跟我说话没先搭理你？江清晏，你讲讲道理，是她先传音过来的！而且她那是骂我们俩！你掐我算怎么回事？”

　　江清晏端起案几上的茶杯，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是了。

　　许凌这厮，方才在脑中，他那语气，那般随意。

　　他们很熟吗？

　　而他与李兰曦之间那种微妙的态度，更让江清晏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见江清晏沉默不语，许凌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压低声音道：“行，你真行！江清晏，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醋吃得……毫无道理！”

　　江清晏指尖一顿，缓缓抬眼，目光终于再次落在许凌脸上。

　　“有吗？”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轻飘飘的字。

　　许凌被他这油盐不进、死不认账的样子噎得彻底没脾气了，张了张嘴，最终所有抱怨都化作一声憋闷的冷哼，悻悻地转回头，用力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大腿，嘴里无声地嘟囔着什么，看口型大抵是“小心眼”、“闷骚”、“活该打光棍”之类。

　　江清晏收回视线，重新端坐，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无人看见，他广袖之下，指节微微蜷缩，指尖抵着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印痕。

　　御座之上，洪正帝似乎并未留意到方才文官队列末端那点小小的骚动，或者说，即便留意到了，也懒得理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随即微微侧首，对侍立在龙椅旁的大太监低声问了一句：“老四呢？怎还未到？”

　　大太监立刻躬身，脸上堆起恭谨，声音不大不小：“回皇爷的话，方才献王府那边来回话了，说是四殿下今日晨起时略感风寒，身子有些乏，正更衣呢，说是……怕御前失仪，故稍稍耽搁片刻。估摸着……就快到了，就快到了。皇爷您千万别动气，保重龙体要紧。”

　　洪正帝闻言，蜡黄的脸上并未见丝毫愠色，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他摆了摆手，声音平和：“朕生什么气？栩儿那身子骨朕还不知道么？由他慢些，稳妥最要紧。告诉下面人，不许催，让他缓缓而来便是。”

　　就在大太监回话的当口，殿外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声，打破了殿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太子殿下到——！”

　　“靖王殿下到——！”

　　两声唱喏接连响起，殿内百官神色一肃，纷纷整理衣冠，垂首恭立。

　　江清晏抬眸望去。

　　只见殿门处，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踏入，却又微妙地错开半个身位。

　　先行半步的是三皇子靖王朱晟楷。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绣四爪蟒袍，金冠束发，腰缠玉带，身形挺拔如松。

　　与两年前相比，他更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深沉，更像一位……帝王。

　　紧随其后的，便是太子朱晟柏。

　　这位储君身着明黄太子常服，本该是尊贵无比，然而那袍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空荡。

　　不过两年光景，他竟瘦削得厉害，脸颊凹陷，眼下带着浓重的乌青。

　　他行走时脚步略显虚浮，需得两名内侍在旁小心搀扶，才能维持住储君的仪态。

　　与靖王那内敛却迫人的气势不同，太子的目光显得有些涣散，甚至在进入大殿时，下意识地先往女眷席方向瞟了一眼，眼神中带着一种本能的对美色的流连，直到触及父皇的目光，才猛地一凛，强行收敛，挺直了有些佝偂的脊背，试图摆出威仪，却更显外强中干。

　　两位皇子一前一后，步入大殿中央，向御座上的洪正帝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两人齐声拜道。

　　“平身。”

　　二人起身。

　　按照礼制，太子朱晟柏应居于御座左下首首位，而靖王朱晟楷的座位则在其下。

　　就在太子准备走向自己座位时，靖王朱晟楷却并未立刻让开道路，反而微微侧身，对着太子拱手：“二哥。”

　　“今日气色似乎……昨夜可是又操劳政务至深夜？二哥身为储君，身系国本，还需多加保重才是。”

　　这话看似兄弟友爱，实则字字诛心。

　　谁不知道太子近年来沉湎酒色，疏于政务，“操劳政务”从何谈起？这分明是暗讽太子纵欲过度，不堪储君之任。

　　太子朱晟柏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眼皮跳了跳，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有劳三弟挂心。孤……还好。”

　　他试图迈步上前，占据主位，但靖王那看似无意挡在前方的半个身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一时间，两位皇子竟在御前形成了无声的对峙。

　　太子想维护储君的尊崇地位，靖王却寸步不让，以关怀之名，行打压之实。

　　百官皆垂首屏息，不敢多看，却都能感受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刺骨的剑拔弩张。

　　最终，还是御座上的洪正帝淡淡开口：“都入席吧。”

　　靖王朱晟楷这才仿佛恍然般，微微侧身，让出道路，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谦逊的微笑：“二哥请。”

　　太子朱晟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屈辱和怒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靖王朱晟楷紧随其后，步履从容，在经过文官队列时，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江清晏和许凌所在的方向，在两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随即收回目光，安然入座。

　　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暗潮汹涌的较量，暂告一段落。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江清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量。

　　太子颓势已显，靖王锋芒毕露。

　　该站队谁，不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