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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心结 他爱上了一 ...

  •   夜已深,京城冬日的寒风刮过庭院,枯枝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江清晏从柳韫房中走出,身上还带着药草的苦涩气味。

      柳韫的咳疾入了冬便重了几分,虽然江音柔开了方子调养,但终究是陈年旧疾,难以根治。

      “少爷,宫里来人传话。”管家陈福守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江清晏接过,借着廊下灯笼的光展开。

      是明日宫宴的旨意——为天鹰将军许霄凯旋接风,兼贺他与苏昶治理黄河之功。

      他应了一声,将绢帛递还陈福:“备好明日赴宴的朝服。”

      “是。”

      穿过庭院时,江清晏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北京城的冬夜冷得刺骨,呵气成霜,但他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暖意便如潮水般包裹而来。

      屋子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火星在铜炉里明明灭灭。

      但这温暖又不全然来自炭火——空气里流动着一种更加柔和、更加通透的热意,仿佛春日午后穿过窗棂的阳光,不炽烈,却绵长,那是李兰曦用魂力维持的温度。

      “回来了?”水蓝色的身影在书案旁凝实,李兰曦歪着头看他,发间那支璃珠簪在暖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柳伯母如何了?我方才听见咳嗽声。”

      “老毛病,入冬便犯。”江清晏脱下厚重的披风,语气平淡,“音柔说需静养,少思少虑。”

      他在书案前坐下,案上堆着这些日子积压的文书。

      有河道后续的善后章程,有户部催问开支的公文,还有几封来自许凌的私信。

      他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屋子里的寂静被炭火的噼啪声衬托得格外清晰。

      “明日宫中设宴。”李兰曦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江清晏笔尖一顿,墨在宣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没有问她如何知晓,因为他知道这府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只要她想知道,便没有能瞒过她的。

      他只是“嗯”了一声,将那页污了的纸团起,重新铺开一张。

      “庆天鹰将军凯旋,也贺你治水有功。”李兰曦飘到他身侧,虚虚靠在书架上,“阵仗不小,太子、靖王、献王还有五皇子,都会到场的吧?”

      “陛下圣体欠安,未必亲临,但四位殿下应当都会在。”江清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玄清道长恐也会列席。”

      “他自然要在。”李兰曦眨了眨眼,“太子如今倚重他,这般场合,少不得要让这位‘得道高人’露露脸,镇镇场面。”

      江清晏终于抬起眼,看向她:“明日你不必同去。”

      “为何?”李兰曦挑眉,“这等场合,正是探听消息的好时机。三皇子党、太子党、还有那些中立的,推杯换盏间,不知要漏出多少话来。我替你听着,岂不便宜?”

      “玄清道长在。”江清晏重复,墨笔在指间转了个圈,“你忘了黑狗血的事了?”

      李兰曦当然记得,曾冒险潜入白云观,想探查玄清道长的底细,却不慎触动了观中的阵法,被泼了特制的黑狗血。

      那东西伤不了她魂体根本,却如滚油泼身,痛得她几日没能凝实身形,江清晏那些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书房里的香炉日夜不熄,线香都烧完了不知多少。

      “没忘。”李兰曦别过脸,声音低下去,“可那是在他的白云观,阵法重重。明日是宫宴,众目睽睽,他岂敢当众施法?况且……”她顿了顿,“子芜……我想帮你。治水这两年,我在开封能做的有限。如今回了京,这种场合,我总能派上用场的,而且,我答应了子芜的……。”

      江清晏沉默地看着她,炭火的光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李兰曦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今这一声‘子芜’,你倒是叫得愈发熟络了。”

      李兰曦一怔。

      是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黄河底那个濒死的拥抱?从暴雨夜里他失控的颤抖?还是从更早?早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那声规规矩矩的“江大人”,就变成了带着三分试探、七分熟稔的“子芜”?

      而他也从未纠正过。

      放在从前,他大概会冷着脸,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她,直到她自觉改口。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默许了,甚至似乎习惯了。

      “放在从前,”李兰曦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干巴的涩意,“你也不会不让我去这种场合。你说过,我之于你,最大的用处便是耳目。”

      江清晏的指尖微微收紧。

      是啊,他说过。

      在最初那个各取所需的契约里,他说得清楚明白——她助他攀登权位,他助她魂归故里。

      她是他黑暗中窥探人心的眼睛,是他棋盘上一枚特殊的棋子。他利用得坦然,她亦交易得干脆。

      可如今呢?

      如今他坐在暖如春日的房中,看着她因魂力消耗而比往常淡上几分的轮廓,想的却是明日宫宴上可能出现的风险,是玄清道长那双仿佛能洞穿阴阳的眼睛,是任何一丝可能伤到她的可能。

      这不是交易该有的心态。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比之前更加沉重。

      炭火“噼啪”炸开一朵火星,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魂力耗得有些多。”李兰曦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今日在房中待得久了些,又维持这屋子温度……我先歇了。”

      她没有等江清晏回应,身影便淡去,化作一缕轻烟,没入墙角那只青玉香炉中——那是江清晏特意为她准备的栖身之所,炉身刻着安魂的符咒,炉中终日燃着上好的沉水香。

      江清晏坐在原处,手中的笔迟迟没有落下。

      墨迹在笔尖干涸,凝成硬硬的一块。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夜,他带她回这间屋子。

      那时她刚经历黑狗血之痛,魂体虚弱得几乎维持不住人形,却仍强撑着与他讨价还价,说要他承诺,五年之后,无论他是否位极人臣,都必须送她回洛阳。

      他答应了。

      那时他觉得五年很长,长到足以让他登上权力的顶峰,也长到足以让一段各取所需的关系自然终结。

      他给她栖身的香炉,给她安魂的线香,给她一切她维持魂体所需之物,如同豢养一把锋利的刀,保养得当,才好为他所用。

      可刀用久了,会不会生出眷恋?

      江清晏放下笔,起身走到香炉前。

      炉中的香将将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在空中。

      他重新抽出三炷线香,这香造价不菲,一小盒便是寻常人家半年的用度,但他从未吝啬过。

      香被点燃,插入炉中。

      新的烟气升腾起来,丝丝缕缕,缠绕盘旋,最终缓缓渗入玉炉的孔隙中。

      炉身微微泛起温润的光泽,那是李兰曦在吸收香火,修补魂体。

      江清晏静静看着,忽然抬手,指尖虚虚拂过炉身。

      玉是凉的,但他的指尖却仿佛感受到某种细微的、温暖的脉动。

      五年之约,如今已过去三年。

      还剩两年。

      两年之后,他该已坐稳朝堂,或许已是六部堂官,或许已入阁拜相。那时他便能履行诺言,送她回洛阳,解了她百年锁魂的咒,让她得以安息。

      这本该是水到渠成的事,一场交易,两不相欠。

      可为什么一想到那个画面,她站在洛阳旧宫的残垣断壁间,身影在日光下一点点淡去,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散入她念了百年的故乡风里,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紧得发疼。

      “江清晏,”他低声念自己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疯了。”

      是啊,疯了。

      不然怎么会对一个亡魂生出这般心思?怎么会因为她一声熟稔的“子芜”而心悸?怎么会因为她魂体虚弱而焦灼?怎么会因为她提及归乡的执念而……而恐惧?

      恐惧。

      他居然在恐惧。

      恐惧两年之后,这间屋子再也没有那个魂会在他深夜伏案时,突然冒出来问一句“还不睡”;

      没有她会在他皱眉时,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逗他;

      没有她会在他与朝臣周旋归来后,用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冷硬面具下的疲惫。

      更没有她,会在他差点死在黄河底时,不顾一切地冲下来渡给他一口气,用颤抖的魂体撑起他生的希望。

      “江子芜,你敢死试试?”

      那一刻她的声音,他大概至死都不会忘。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江清晏缓缓走回书案前,却没有再处理公文。

      他推开那些奏章、信函,从最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零碎物件:父亲临终前给的玉佩、钱伯的毛笔、几封泛黄的家书、还有一片干枯的牡丹花。

      那是去岁春日,在开封时李兰曦一时兴起,用魂力催开院中牡丹,折了最美的一枝插在他书房瓶中。

      花开七日,她日日换水,说牡丹娇贵,需精心养护。

      花谢那日,她捡了最完整的一瓣,用魂力定格住它最后的样子,小心地压在书页里,笑着对他说:“留个念想。”

      他当时不以为意,只当她是一时兴起。

      可如今这花瓣却静静躺在匣中,与他最珍视之物放在一处。

      江清晏合上匣子,掌心抵着冰凉的紫檀木,缓缓闭上眼。

      他想起黄河底,黑暗的河水中,她发间璃珠簪幽幽的光。

      想起她说起前朝旧事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痛楚。

      想起她说“洛阳的牡丹,该开了”时,那种遥远而憧憬的神情。

      璃珠公主李兰曦,亡国帝女,困于皇城百年的孤魂。

      他的……阿珠。

      这四个个字在他心头滚过,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说想家的时候?

      是从她为了保护他,魂体几乎溃散的时候?

      还是更早?早在他还未察觉时,那抹身影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渗透了他精心构筑的、冰冷坚硬的整个世界?

      “真是……荒唐。”江清晏低笑出声,笑声里全是自嘲。

      他爱上了一个亡魂。

      爱上了百年前就该消散的前朝公主。

      爱上了这个与他订立契约、各取所需的璃珠。

      爱上了李兰曦。

      爱上了阿珠。

      理智在嘶吼,说这是错的,是违背伦常的,是注定没有结果的。

      她是魂,他是人;她执念是归乡,他前路是朝堂;她所求是安息,他所图是权位。

      他们之间隔着百年光阴,隔着生死界限,隔着从一开始就写好的结局——两年之后,一别两散,阴阳永隔。

      可心不听话。

      心记得她笑起来的模样,记得她生气时微蹙的眉,记得她魂力耗尽时苍白的脸,记得她唤他“子芜”时,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藏不住的亲昵。

      江清晏睁开眼,眸中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

      他恨这种失控,恨这种软弱,恨这种明知不可为却偏偏挣脱不了的沉沦。

      可他更恨的,是那个终将到来的分别。

      两年,只剩两年。

      香炉中的线香又燃尽了一柱。

      江清晏沉默地起身,重新点上三炷。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直到窗外天色泛白,第一缕晨光刺破冬日的云层,落在窗纸上。

      炉身的光泽似乎饱满了一些,她的魂体应当恢复了些。

      江清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些翻腾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最深处。

      今日还有宫宴。

      还有太子,有靖王,有玄清道长,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有无数场硬仗要打。

      他不能乱。

      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室暖意,也吹散了他眼中最后一丝波澜。

      “少爷,该更衣了。”陈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吧。”

      门被推开,晨光与冷风一同涌入。

      江清晏转过身,面上已是惯常的平静无波。

      只是转身前,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那只青玉香炉。

      炉身静默,烟气袅袅。

      而某些刚刚破土而出的、不该有的东西,被他亲手,重新埋回了不见天日的深渊里。

      埋得很深,很深。

      深到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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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文已开,戳专栏: 《宗门学霸成了灭世邪修》 这是一个关于宗门学霸堕落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