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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修 伴随着低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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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低沉的号角声,山坡地上猛然冲下三十多骑,马蹄如雷,风驰电掣。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猎手,□□清一色的都是神骏宝马,鞍辔鲜明。
他们身着猎装,腰悬弓矢,鞍侧挂着长刀、套索等物。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亢奋到近乎扭曲的神情,因疾驰和激动而面色潮红,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快意的光芒。
在他们四周,以跟随和护卫的姿态紧紧簇拥着二十余骑。
在这支猎队的最前方,是数十条体型硕大、獠牙外露的凶悍猎犬狂奔开路,天空中依稀可见猎鹰盘旋的影子。队伍最后则跟着扛旗的、吹号的、负责捡拾猎物的各色奴仆,一应俱全,浩浩荡荡。
一察觉到这些围猎者的出现,方才还如恶鬼般的饥民,竟像是小鬼见到了鬼王般,瞬间失了全部气势。
他们已经完全顾不上还在与车队护军厮杀,一个个如同受惊的麻雀般动作出奇统一的仓皇四散奔逃。
“围住!围住!再让人跑了,少爷我可要不高兴的,今天就把这批都清掉!”最前面那个身着赤红猎装、只在关键部位外覆黑色皮甲的青年,大笑着率先拉弓。
他说话的语调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不高兴三个字一出口,他身边所有人齐齐变了脸色。
气氛凝固了仅一瞬,紧接着每个人又都不约而同地附和着大声笑闹起来,这些跟班随从们很清楚,不能让他不高兴,自然也不能让他落了兴致。
随着略显刻意的笑闹,周遭的气氛也变得更加欢欣鼓舞,仿佛刚才那刹那的死寂从未存在过。
一箭破空而出,正中一个慌不择路的饥民的大腿。那饥民惨叫着扑倒在地,鲜血喷涌。
“高少爷神射!”
“参军威武!”周遭顿时爆发出一片高昂的夸赞之声。
“奴为少爷把猎物取来!”随从中有人打马而上,手中长刀寒芒划过,那冰冷的刀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紧接着便是一篷艳红的血如泉般喷出。
那个大腿中箭却还在极力奔逃的男人,转瞬间已尸首分离。
无头的尸体重重倒地,血色狂涌瞬间就染红了荒草和泥土。而那颗头颅在一个探手间被人挂到了马侧,上面依然凝固着极度惊恐的神情,嘴巴大张,仿佛还在发出无声的嚎叫。
“好!这可是开门红啊!”
“高参军既然说清掉,那我可就不留手了。”有人当先一马而出。
“俊名兄,你这可是偷跑,算猎物时可要减你一分的。”有人紧随而上,嬉笑声中暗藏较劲。
这群人呼喝着,驱策着那些恶犬朝那些极力奔逃的饥民包抄过去。
马蹄声、犬吠声、惨叫声、大笑声、呼喝声、赞扬声……各种音交杂在一起,竟汇成了一派全然欢欣热闹的狩猎背景音。
但听来却只觉毛骨悚然。
许玖悦透过车帘的缝隙,看清了车外发生的一切。眼睛看到了,耳朵听到了,可脑子却觉得一片混沌——那混沌不是空白,而是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搅过,被所有原有的认知都搅碎成了齑粉。
一时间,仿佛所有的发展都超越了脑子能够理解的范畴。
这一切看上去那么荒诞,但一切又是那么真实,鲜血是真的,惨叫是真的,那一颗颗滚落的头颅也是真的。
那些刚才还让他们紧张到窒息的饥民正在不断地被屠杀。不,那不只是单纯的屠杀,那是兴致盎然的围猎。
因为那些猎手们在挑选,在玩弄,在攀比,在享受其中的乐趣。他们时而高声谈笑,时而相互喝彩,时而为一个漂亮的“猎杀”击节叫好。
而那些饥民,从他们四散奔逃时那种条件反射般的熟练反应就能看出,这种围猎绝不是第一次进行。他们也不是第一次作为猎物被驱赶、被追逐、被射杀。
此刻,周遭这块区域的气氛诡异到极点。
作为无辜被卷入其中的秀女车队,就像被困入了一个无形的诡异的结界。外面是地狱般的狂欢,车内是死一般的寂静,是恐惧到极致之后,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进行的窒息。
这场围猎持续了大约小半个时辰。
在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中,最后一个躲上树的人被一箭射穿胸膛,他的身体从树杈上重重坠落,砸起一片尘土。
号角再一次响起——这次的节奏是代表胜利的昂扬。
就在车队众人以为警报解除,可以走了的时候,却猛然见到那道赤红的身影策马旋风般狂奔而来冲进了车队里。
崔校尉的身体本能地绷紧,手不自觉地握上了刀把,但那我刀动作只持续了一瞬,崔校尉的手很快便又松开了。
“校尉崔稚,见过高参军。”崔校尉的右手抬起转而在左胸口轻轻一击。
这是大齐军中通用的行礼动作,只是因为身体本能的在保持戒备,这本该是非常熟练的日常动作,此时做出来却透着些僵硬。
“哎呀,不用不用!”高望爽朗一笑,那笑容灿烂得仿佛刚刚是郊游踏青归来。
他随手拍了拍挂在自己马侧的那几颗乱蓬蓬的头颅,头颅随着拍击晃动,血珠四溅,“说来今日还是我们一时疏忽,让你们受惊了。不过现在你们可以放心了,”
高望抬手向后一摆继续说道:“这些偷潜入我大齐的陈国乱军都已被我等斩杀。”他说得神采飞扬毫不心虚,仿佛刚才进行的真的是一场歼敌的军事行动,而不是一场以人命为乐的游猎。
“......”崔稚沉默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
但很快他的脸上就拉开了个笑容,然后带了几分恭维的向高望说道:“我等路遇截杀,没想到他们竟是陈国乱军。幸有高参军及时赶到营救,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高参军,高参军!”自刚才差点用一句话断送全部人性命之后,赵义全就一直缩在马车里装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见外头好似没了危险,他又蹦跶了出来。
匆匆爬下马车,用香帕死死掩住口鼻,踮着脚尖绕过一摊摊还在蔓延的血迹,赵义全快步走到高望面前,紧接着便是一个躬身下拜。
若非此地满是污泥和血迹,他怕是能直接跪下去,但此时的谄媚姿态和跪下也差不了了:“高参军今日救命之恩,奴等感激不尽!等回去皇城,奴必是要向陛下上报参军您的勇武之举的!”
高望在马上笑嘻嘻地抬了抬手,动作随意示意赵义全起来:“哎呀,惊扰了!让这些‘玩意儿’冲撞了秀女们的贵驾,恕罪恕罪!”
他一边说这惊扰,一边却是目光便肆无忌惮地往秀女们那辆马车飞去。瞟了几眼,却那辆车全无动静,车门窗帘全都纹丝不动。
“哎呀,刚才我们行事粗鲁,怕不是吓到佳人们了吧?”高望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语气里带着玩味,“贵人们在车里,可有受惊?”
这人嘴里面一会儿“佳人”一会儿“贵人”,可那语调里满是轻挑之意,毫无半分尊重。但在场诸人自然都是无胆量去和他计较这点小事的。
自说自话一番,高望忽然又笑了起来,但那笑声却像是含了无数恶意,让人听得后背发凉:“哎呀,车内怎么一点动静也无?不会是贵人们惊惧过度出了什么意外吧?”
话音未落,高望一夹马腹就驱马便向秀女们的马车靠近。站在他马匹侧前方的赵义全若非躲的快,没准此时就已经被那马蹄踩到了。
赵义全瞬间冷了眼神,但那笑容却一点不差的还挂在脸上。
此时的高望已经站在了秀女们而马车前,但无论是护卫们宦官们还是姑姑们,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没有一个人出声阻拦,没有一个人上前一步。
毕竟那满地的血可还在流着呢,空气里也还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
又有谁不怕死呢?
“哎呦,还有醒着的呢!”高望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带着几分惊讶和浓厚的好奇,“不错不错,小姑娘够胆!”
直面这场赤裸裸的人猎,三观直接被撞碎带来的精神冲击,让许玖悦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和呕吐感。
特别是周围那极其浓重的血腥味,一波一波地涌进鼻腔,腹内翻江倒海,一阵又一阵的恶心终于无法压制她捂着嘴,一下又一下地干呕,胃液烧灼着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光线昏暗的马车忽然亮了起来。马车窗口的帘布,被一柄还带着暗红血渍的长刀猛地挑开。
一个身形高壮、脸上挂着爽朗笑容的男人,就那么大大剌剌地出现在窗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刺目的光。
他一双眼直直地向马车里看来,像猎人审视笼中的猎物。
若只看他此刻脸上的表情,这人是有几分亲和样子的。
嘴角上扬,眉眼弯弯,仿佛邻家来串门的兄长。可许玖悦死死地盯着他,全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快速蔓延全身,若非她死死咬着牙齿也在咯咯作响。
在被这人的眼睛看到的第一眼,她便感觉自己是一只被毒蛇盯上的小白鼠——不,比那更糟。
蛇至少还会给猎物一个痛快,而这个人……他眼中的盘算和品味再配合外头那些被当做猎物死状各异的人,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许玖悦只觉得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地叫嚣着同一个字恐惧。
特别是当她看到,面前这双眼睛渐渐地、渐渐地燃起了一些狩猎的光芒——那光芒她刚刚才见过,在他追逐那些饥民、砍下他们头颅的时候。
………
“哇啊啊啊啊~”马车里突然炸开女孩嚎啕大哭的声音。
那哭声又尖又响,呕哑嘲折难听的很,一时间众人都觉自己耳朵仿佛被刺入像一把刀。
“娘亲,娘亲你在哪里!我要我娘亲,我要回家!呜呜呜……我不去中都了,我不要去选秀了!呜呜呜呜……好可怕……好可怕啊……”
那是完全属于小女孩式的哭法——声音尖锐,歇斯底里,情绪彻底崩溃,仿佛无休无止,仿佛要把嗓子彻底哭哑、把肺哭出来才肯罢休。
高望挑起窗帘的手猛地一抖。
那一瞬间,他握着刀柄的手肌肉紧绷,指节泛白,他恨不得把手里这柄刀直接往车里送进去,只求一个安静。那冲动如此强烈,刀尖甚至都微微向前探了一寸。
但最后,他到底还是克制住了没有直接杀人。
还以为这是个胆大的,没想到竟是吓呆了,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高望翻了个白眼,刚才重新升起的那点狩猎兴趣飞快地退去了。
此刻他只觉得厌烦,只觉得索然无味。若不是众目睽睽,且这小丫头还顶着秀女的名头……凭她这恼人的哭声,这会儿自己这刀怕就已经砍下去了。
他的眼神在马车里又扫了一圈,心里更加嫌弃——这另外三个也是废物,竟直接吓得昏迷不醒!一个个歪倒在座位上,脸色惨白人事不知。
高望的脸完全垮了下来,兴致全无。
正当他准备收刀回鞘的时候,视线不知怎的又重新在车内转动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角落的那道人影之上。
他垮下去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重新勾起了一些:“有点意思。”
车帘随着高望的声音一起落下,马车里面又恢复了昏暗。只有女孩尖锐的哭声还在一抽一抽地不断响起,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人的神经。
马车里,许玖悦一面抖着身体近乎瘫软地靠在车壁上,一面依旧放声大哭。即使听到了外头群马奔离的声音、蹄声渐渐远去,她也不敢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