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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风从北 ...

  •   风从北面来,穿过重重宫阙,吹去了夏日的暑气,吹去了国丧的满城尽白,也吹去了中都城内强装的那股悲戚。随着新帝盛大的登基大典举行,先帝建平帝已经是属于史书翻过去的那一页。

      当拂上观云台的风带了些初秋凉意的时候,中都城已经完全褪去了白色,又重新变得繁华而斑斓起来。

      在这秋风渐凉的时节,刚被册封为太子的凌景奕站在观云台的最高处,一个人俯瞰整座皇都。风吹过,檐角悬着的铜质宫铃被吹动,发出细碎的响声,一串一串的细响,像是风里传来的飘渺笑声。

      凌景奕负手站在栏杆前,远眺的目光收回,越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落在了安平门的方向。

      他今日穿的比往常要精细一些。
      一件玄色绣云纹交领长袍,露出内里的一道雪青色领子,腰间束着墨色革带,带上难得的挂了些往日总被他嫌弃的玉佩荷包等物,发上难得的用金线侧编了一条小辫,小辫和所有头发一起收入玉冠后整齐的束起,那线金色在他乌黑的发间时隐时现。

      他本就生的俊美,今日更是仿佛一块润而凉的玉璧,少了三分冷意却多了七分的气度高华。

      三缄站在他身后,看看主子的背影,又看看主子面对的方向,心里很是疑惑不解:“看来看去也就是普普通通的中都城,和普普通通的安平门啊。
      今日的安平门到底有什么,殿下的视线都往那方向转过去不知道多少回了。”

      无聊的环视一周后,毫无特别发现的三缄依然满头雾水。但渐渐他却看到又马车往皇宫而来,再转回视线,却见安平门开了。

      门前停着七八辆青布马车,随着帘子被掀开,一个个穿着石青色低等女官服饰的女孩们陆续下车。她们都梳着双环髻,年纪相仿,面庞青涩,像一株株刚从枝头掐下来的嫩芽,带着初入宫闱特有的紧张与拘谨。

      这会儿一个个排成一列鱼贯而入,直直的像一条行走的线。

      “难道殿下在这观云台一待就是大半时辰,是为了这些小女官?”这念头一冒出来就马上被三缄自己给否定了:“呸,你当殿下是什么人!”

      在脑内给自己狠狠掌了一回嘴后,三缄继续研究今日到底是什么有如此魔力,能引的他家殿下这双脚就落地生根在观云台了。

      “难道是今日观云台的云特别好看?”抬头望天,三缄觉得今日的天空和往日也没什么不同啊?而且,殿下这会儿是垂头,视线落处,竟然真的是安平门处的女官队伍!

      凌景奕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一一掠过那些低垂这脑袋的人影,可惜除了高矮胖瘦有些区别外,以他此处的视角,他能看到的也不过是一颗颗黑脑袋和一点模糊面容。

      之前凌景奕觉得自己必然是能够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她来的,但现实告诉他,他想多了。他一直就那么直直的站在那里,仿佛他就是观云台上的一根柱子。

      安平门处由女官们组成的那条线断断续续的通向宫内,时间渐渐流逝,青布马车又一次的在门前停下,不过这轮的马车只有五辆,显然这已经是最后一批人了。

      三缄简直不敢置信,他家殿下就这么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站了一个多时辰!其间他甚至都冒着被殿下嫌弃话多的风险去劝了两回,但得到的只有殿下的一句“多嘴”,一句“闭嘴”。

      他能怎么办,他也只能陪着殿下默默站在这里吹风。

      “幸好如今还只是初秋,不然非吹风寒了不可。”三缄心内默默吐槽,然后忽然发现他家殿下终于有了动作,他,他上前了一步,然后把手握上了观云台的栏杆。
      然后......然后他家殿下又不动了!

      最后五辆马车的帘子也掀开了。

      凌景奕本已经对自己的眼力失望,这样远的距离,如此清一色的装扮,还有脑海里不甚清晰的容貌,他根本不可能能认出人来。
      但,来都来了,总要见完所有人。

      然后,还是没有!所有石青色的身影里,他根本没有识别出任何一个像她的人。

      可就在他怀着大大的失落准备回去的时候,倒数第三辆马车里的人被扶了出来,看她们淡青压蓝边的服侍,这些是有品级的女官,应该是去接人的。但就在这些女官里,有个尤其矮小的身影。

      “是她,就是她!”抓着栏杆猛然收紧,用力到这双骨节分明的手上甚至都爆出了几条青筋。

      凌景奕在心内自嘲,他怎么就忽然变傻了,之前太后不是说过给她的赏赐里就包含了提升等级,别看这丫头如今还小小一个,按照品级她也是正儿八经的六品主事女官的。

      可惜的是他依然无法看清那人的面容,但这么远远的看着她,却觉得她的确是和周遭的谁都不同。

      忽然,凌景奕见到远处那人抬起了头,她似乎往自己这方向看过来了。下意识的,凌景奕就猛然一个转身,然后面对三缄带着讶异的眼神,他顿了顿又慢慢的,转了回去。

      太不稳重了,凌景奕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般不稳重的时候。

      一大早就来等,但此时他却有些不太敢面对她——自己梦里的那个许相。

      “许主事,怎么停下了?”陈姑姑声音柔缓的问。看着许玖悦身上的衣服,陈姑姑心内闪过点酸涩。这个比她自己年幼十几二十岁的女孩,一开始穿上的这件衣裳,怕是她一辈子都奋斗不上的。想到往日和自己搭扮的白姑姑也升了一阶,陈姑姑心里就更不得劲了。

      不过很快这些念头就被陈姑姑在心头抚去了。
      不止是许主事,就是其他女孩子们,她们的前程也是远在自己之上的,若真每个都要比,这宫里的日子可没法过的。

      况且这些女孩们也未必愿意穿这身女官服。说是女官,可到底还是要从下面慢慢往上熬的。

      若非命运作弄,这些可都是大族的小姐们,就算是支脉,但三五年后到了待嫁年岁,嫁入略有门第又殷实的人家是完全没问题的。岂不比踏入这深宫,之后命运叵测还要伺候人要强的多。

      许玖悦见陈姑姑问了一句后,却自己走神了,也乐得不回答她话,只笑一笑就敷衍过了她那问题。

      至于她刚刚为什么停下来?
      许玖悦克制住自己转头向东南面看的冲动,她从刚才就一直觉得那个方向好似有人在往自己的方向看。本以为是初到陌生的地方太过紧张而有些疑神疑鬼。可没想到,自己真的往感受到方向看去的时候,却见远处那三层高楼上真站着一个黑色的高挑身影。

      “不过,那人好像是背靠栏杆而立,果然还是我太敏感误会了吧。”仔细想了想,许玖悦又觉得是自己多疑了。
      况且就算有人往这里看几眼也正常的,她们这么多秀女,哦,不对,她们这会儿是女官了。
      她们这么多女官一同入宫,想来别人出于好奇看一看也是很正常的。

      与其关心这个,还不如先关心关心自己的入职待遇:“陈姑姑,我之后不和其他人住在一起吗?”许玖悦边走边像身边的陈姑姑问道。

      “是,您是六品主事,有自己独个小院,还有一个小宫女会安排到您院中伺候。不过因您新入宫,也还未被安排差事,所以平日是和其他人一起在思贤院学习,思贤院里......过一年后等考核过了,便停了功课入六局,不过你......可能不一样。”

      陈姑姑大致介绍着以后的学习,生活还有她们这些女官们需要负责的工作。两人边走边说,很快就离开了安平门区域。

      许玖悦也自然知道她话里的不一样指的是什么。她如今就能得到品级,不正是因为这份不一样吗?

      果然知识就是财富知识就是力量啊!在许玖悦她这里,甚至可说知识就是生命。幸好,幸好当时她求白姑姑递上去了那几张图纸,而之后的生活,估计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依仗那些。

      但许玖悦自己其实也是很愿意去做那些事情的,提高粮食产量,提高社会生产力,提高科技水平甚至是提高这个时代的人民认知,只要她能做到的,她都愿意去做。

      因为朝不保夕,生命被掌控在别人手里,把未来交给命运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此时回望,她都忍不住要颤栗,她简直无法细细回想,自己这些日子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许玖悦曾经并不是个多有野心的人,对现代的她来说努力工作,小富即安就是很不错的日子了。

      可如今,许玖悦眼眸低垂,无人可见到她此时的眼神,那里燃烧着野心:她想拥有权利,以后,她想把命和未来都握在自己手里。
      赵太后,在此时的大齐,她掌控的权利甚至可说是在皇帝之上的。如今这条如此粗壮的金大腿表露出看中自己的意思,那还什么不抱上去的理由。

      “砰,哐!”和陈姑姑一起在一处院落经过,里面传来响亮的碰撞声,声音时不时的响起几声,比起不小心磕碰,反倒更像是故意的泄愤。

      陈姑姑只往那院子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这里住的是刚搬进去的女官们。
      许玖悦知道,其实很多秀女私下有过抱怨,抱怨她们本是来选秀,现在却成了女官。虽名义上是女官,但对于这些大家小姐来说,或许女官和伺候人的宫女区别也不是很大。

      在当日刚接到入宫为女官的旨意的时候,大家自然都是感恩戴德欢欣鼓舞的。毕竟和殉葬比起来,能活着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是如今先帝已经入葬皇陵,时移世易。生存危机已经消失,身份认知便又再一次冒了上来。

      当时大家明明是来选秀的啊,秀女一旦被选上,那是做这皇宫的主人的,可如今呢?缓和过那几日后,反应过来后不少人心里便又生了不平。
      此时院子里的,想必便是心有不平之人。

      “希望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才好。”许玖悦默默想着。
      ......
      “殿下,风大了,要不咱回吧。”三缄小心翼翼地上前又一次询问。

      凌景奕没有动,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淡青色的身影,看着她穿过安平门,走过长长的甬道,渐渐消失在一堵宫墙后。

      “去查。”凌景奕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今日新入宫的那个小女官,去查一查她住哪一间屋子,被分配去当什么差,看看她每日都每日做什么事见什么人......”凌景奕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
      长久的沉默后,才叹了一口气:“算了,不用了。”

      三缄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才反应转过来,原来自家殿下今日在着观云台站这么就,真的是为了等着看小宫女!
      三缄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变得碎碎的了。

      不过他会为殿下查清他想知道的一切的,虽然殿下之后又说了不用,但像他这般聪明的近身侍从是很知道主人的什么话是真心,什么话是言不由衷。

      殿下说不用,那不是真的不用,是让他低调的,不引人注意的,不为人知的查。懂,他都懂的!

      不知道自己的近侍乱七八糟的脑补,凌景奕最后看了一眼安平门的方向,转身走下观云台。玄色的衣袂被风掀起,虽然没有真切的见到人,但脚步依然却比往日轻快几分。

      他忽然想起梦中她曾说过:“陛下以国士待我,我以天下报陛下。”那时候梦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她的眼睛明亮璀璨的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现在,她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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