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许玖悦 ...
-
许玖悦被分配到的小院,说是一个院子,但其实只有一间正房、一间耳房、一间逼仄的小仓库还有一间净房——没有厨房,想来她们的伙食还是由宫里大厨房统一做。
让许玖悦很满意的是这院子还有一块小天井。天井里种着几丛不知名的花草,绿意葱茏的,倒是给这方寸之地添了几分生气。
这样方方正正的院子,在皇宫的西南角整整齐齐地排着,像是棋盘上整齐的一格格。后头稍大一些的,是低位女官几人合住的院子;前头这些小的,则是如许玖悦这样有品级的女官的住处。
如果用原主的眼光看,这样的院子实在是条件简陋。许家在雾江县怎么算也都说的上是富贵又体面人家,原主的院子比这可要宽敞清雅的多。
可在许玖悦看来,如果把这里代入公司宿舍的话,那住宿条件还是很不错的。可说是两卧一厅带独立卫浴还有个小院子,这放在前世简直是奢侈。
听说更高位的女官们住得更好,可惜她们的院子不在一块儿,目前还看不到。那些高位女官的构成也更加复杂,有从宫女一步步熬上去的,有世家大族举荐入宫的,有因名被招揽的......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一时半刻能完全了解清楚的。
许玖悦目前的重点还是自己这间小院子还有那个候在院子里的宫女。
“许主事安。”那宫女见她进来,连忙福了一礼:“奴是伺候您日常起居的宫女,叫丽娘。”
许玖悦打量了她一眼,这是个年约十五六的少女,容色普通手脚粗大,腰微弯头微垂,脸上挂着的是宫里人的制式笑容,看人时眼睛带着点习惯性地闪躲。
能看出这姑娘在宫里已经不短时间了,但混得可能不太好。也对,混得好应该也不会来给她这个新入宫的女官当婢女。
许玖悦猜得并不完全对。丽娘目前的确混得不好,但来她这小院里伺候,对这些小宫女来说却是个很不错的差事。说起来,这差事还是丽娘孤注一掷,花了几乎所有积蓄托了关系,才好不容易得来的。
或许同届的秀女们不清楚,为什么大家都转入女官体系,偏偏只有许玖悦一人得了品级?可作为宫里人,很多消息却早已经暗中传开了。
传得最广的说法就是这批秀女本都是要殉葬的,但因为许秀女向太后娘娘进献了某个宝物,娘娘一时高兴又起了慈悲心,才让她们免于一死。
当然也有别的说法,比如这位姑娘颇有来历、是仙童转世,娘娘受仙人托梦才留了这些人一命。
再比如……这位和太子殿下有私情,殿下为了救她一命,才在太后和陛下那里反复斡旋,最终让那两位划了殉葬名单。
当然,这种离谱说法只是小宫女们发幻梦时的私下胡诌。
太子殿下虽然在免除殉葬之事上出力不小,但谁都知道那是因为殿下仁慈,不忍见人枉送性命,才力主驳回礼部的折子。
可不管真相如何,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位许女官是在太后娘娘那里挂上号了的人。这样的人,别看如今还不起眼,可一旦有机会没准就飞凰腾达了。不趁着现在灶还冷的时候来烧,难道要等人家飞上去了再后悔?
丽娘行完礼后,一边心里忐忑,一边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她的眼睛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抬起,看向眼前这个身量只到自己肩头、面容极是精致清丽却犹带一两分稚气的女官。
偏不巧,这偷看的目光一个不小心撞上了眼前女官的视线。
丽娘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当场捉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慌忙低下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发颤的请罪:“奴……奴失礼,请主事责罚。”
许玖悦看着这个和自己一对上视线就立马跪下去的宫女,略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她尽量用和缓的语气,试图缓解这姑娘的紧张情绪:“咱们以后没准要相处好些年呢,你放松些。以后也别这样动不动就跪下请罪了。”
她顿了顿,又另找了个话头:“你叫丽娘,那姓什么?”
“奴……没有姓氏。”丽娘有些局促地说了这么一句,又在许玖悦伸手扶自己的时候连忙站了起来。
“哦……”许玖悦有些干巴地应了一声。她好像起了个不怎么样的话头,她忘记这时代不是每个人都有姓氏的了。
“我看你也是刚来这院子,要不咱们先各自归置行李?”许玖悦环视了一眼小院,开口打破了刚才短暂的沉默。
“奴的包袱已经放好了,您的正房也已经清扫过了。”丽娘连忙殷勤地道,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想要表现好的急切:“奴帮您一起归置行李?”
同时丽娘心里也大大松了一口气,许管事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人。
两人正要往里走,院门外却来了两人来传太后口谕,许玖悦刚入宫都没超过一个时辰,太后竟然就让人来召见了!
看着那个随着宸梧宫宫人离去的矮矮的背影,丽娘摸着自己怦怦跳的心口,实在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制式笑容了。那笑一下子咧开,笑得把牙都露了出来,平凡的脸都因这笑多了几分鲜活可爱的气息。
“娘咧——”她压低声音感慨,又在原地小小跳了一下:“原来许主事在太后娘娘面前这么得脸!赚了赚了,我这次用尽积蓄调过来,怕是大大的赚了!”
……
宸梧宫偏殿中,太后和凌景奕这对祖孙正兴致盎然地对着殿中两架农具转来转去。
那两架东西轮廓粗硬,可木料却用得极佳,通体还雕刻了精美的花纹,一看就是匠作间的老师傅们花了心思的。
旁边,匠作间的老师傅正激动得脸泛红光,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的滔滔不绝介绍着。
“娘娘,殿下请看,”老师傅克制住自己手的抖动,左右比划着,“这大的更粗笨些的就是原本的犁,这把小些的是按着娘娘给的图纸造出来的曲辕犁。”
他分别指了指两把犁的辕:“顾名思义,它们最大的区别就在辕这里。曲辕比直辕轻巧灵便得多,掉头也方便,且只需一牛便可牵引。又增加了可以自由转动的犁评和犁箭,能轻松调节入土深度,操作更省力……”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犁评转动的样子,脸上是难掩的兴奋。
“照你这么一说,这新犁竟全是优点?”太后看来看去,只觉得新犁除了小巧些,别的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她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曲辕,木料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老师傅却是越说越激动:“禀娘娘,别看这犁改动不大,但由直改曲,可称神来一笔!落到田地里,农人可省许多力,且造价也更便宜,的的确确全是好处!”
“寂光,你怎么说?”太后把目光投向孙儿,却发现他盯着那新犁仿佛入了神一般。
“嗯?”凌景奕猛然回神,目光从曲辕犁上收了回来,微微一怔后才语气平淡地道,“既是匠作间反复试验修改过的成品,想来是没有问题的。”
说了可有可无的这么一句后,他随即又指着那些精细雕花:“都要下田间劳作的物什,以后便不要费这些功夫了。”华而不实。
“是是是,殿下说的是。”老师傅连连点头称是,额上却隐隐冒出了细汗。他心里暗暗苦笑:这位太子殿下的脾气喜好和当今陛下还有先皇都不一样,那两位爱奢华爱排场,这位看起来倒是务实,看来进献东西的时候要多加注意了。
“这新犁具体可省多少力、省多少时,可有准确数值?”凌景奕又问了一句。
“这……”老匠人的额头汗出得更密了,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能说出个确切的数字来。田间试验之事是他徒弟去做的,他只知道个大概,记得大约是省力五成?可这大约的说法,他怎么敢在太子殿下面前说出口。
也是他运气好,宸梧宫的宫人恰好在这时进来回话,倒是给他解了围。
“娘娘,”那宫人屈膝一礼:“许主事已经请来了。”
听到许主事三个字,本还缓缓绕着曲辕犁看的凌景奕脚下忽然一顿:“皇祖母竟然召了她来……”这个念头从他心底闪过,面上却纹丝不动。
想到他之前巴巴的去观云台苦等,结果只远远的看见个身影,长相什么的,那是完全看不清的。没料到来皇祖母这里看新犁,却马上要亲眼见到他的许相了。
凌景奕微微调整了方向,挺直腰背向着殿门口背手而立,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下意识的收紧,竟感觉掌心有些微的潮气。
“传进来。”太后却只平淡的吐出这三个字,然后后又转头和凌景奕说话:“之前你不是好奇是谁画出的那些图纸?今日这犁制好了,又正好是那许氏女入宫,哀家便传了她过来。也让这绘图之人看看东西做得有没有差池。”
听到这话,就算老匠人对自己的手艺再有自信,也不由得额上冒汗更多了些。心里也不由打鼓,那位许主事,不会挑出什么毛病来吧?
......
许玖悦的手心也在冒汗。她不知道太后为何如此急迫地召见她,只是为了那几张图纸,还是……有别的事?脑子里转过了许多念头,又一个个否掉。但无论心里怎么想,表面还是要维持镇定和体面。
从女官的住处到太后的宸梧殿距离不段,她如今身体状态实在不怎么样,身量也矮,随着两个宫人这一路走来,人家走两步她要跨三步,渐渐的身上出了些薄汗,连喘气都变重了。
终于,在她感觉脚步越发沉重的时候,领路的宫人停在了一座巍峨的宫殿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匾额,“宸梧宫”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宫人进去回禀,她在殿外又等了一会儿,才被人领了进去。
有别于前世去过的紫禁城,大齐的皇宫要庞大许多,这座宸梧宫也比她以前见到的那些宫殿更高阔明亮,
几扇雕花长窗大敞着,阳光斜斜地铺进来将金砖地面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光。空气中浮动着檀香和花香混合的气息,沉稳优雅中又透着几分清新。
一进内殿,许玖悦的目光下意识的便看了过去,然后,就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