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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栖燕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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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燕殿内熏香袅袅上升,又被从殿外吹来的风吹散在空中,这座高而通透的宫殿是大齐历代皇帝在夏日的心头好,凌长祚也不例外。
此时他正敞怀靠在一张象牙凉椅上,露出的胸膛比以前少了不少肌肉,肤色也更显苍白,但胸口一道斜斜划过的狰狞刀伤,依然在彰显这个男人曾经在战场上有多么勇猛。
凌长祚一手端着千金难得的琉璃杯,杯中是满满的冰镇过的甜酒,酒液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诱人光泽,杯壁外侧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惬意地抿了一口,冰凉甘甜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微微眯了眼,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寂光,你今日如此轻易就应承了那崔老匹夫的话。是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凌景奕站在殿中,面色依然是一派沉静,他并未立刻回话,而是先看了一眼父亲手中那杯冰酒。
太医再三嘱咐过,他龙体初愈但内里其实还有余毒未清,忌纵欲,忌寒凉,忌操劳。可他这位父皇向来我行我素,医嘱于他不过是耳旁风。
美人,美酒和纵情玩乐全是他日常必不可少,凌景奕垂了垂眼帘,也不去做什么无效的劝解,只把心神放回正事,但对着皇帝的问话,他没有给出答案,却是反问:“父皇想要三皇叔的命吗?”
凌长祚抬了抬眉毛,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一下灌了下去,他胸腔里那股闷疼似乎又被激了起来,但却只随手将空杯搁在案上,漫不经心地道:“你觉得呢?”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问题又轻轻抛了回去。
凌景奕上前一步,抬眼直视皇帝回道:“三皇叔此次贸然带兵回朝,此事可大可小。若父皇无意要三皇叔性命,不如就下一道赦免的旨意,揭过此事。”
他的声音里一贯是没什么情绪的,此时亦然,只像是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建议。
“寂光,你竟是为老三说话来的?”听到这话,凌长祚的脸上却浮上些不悦,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目光凝在儿子脸上,像是要从中找出什么端倪。
他一直觉得这个儿子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怎么如今听这话,他竟还帮老三说上话了?
“三皇叔的死活,与儿臣并无太大干系。”凌景奕这话说得直白又冷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他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避。
但凌长祚平日里欣赏的偏偏就是自家儿子这冰冷又直接的范儿。
他盯着凌景奕看了几息,那点不悦反倒消了大半。他这个一贯不是什么耐心好的人,这会儿却是抬了抬手,示意凌景奕细讲。
手指一转又指了指身边一张椅子。
凌景奕并无推辞,从善如流的上前坐下,感受着此处从殿外吹入的风,顿觉周身都舒爽了不少。
感受这凉风,他略略沉吟才开口道:“皇城中这月已经有太多丧事了,若再添这一桩,怕是对父皇名声不利。”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面色依然苍白、却浑然不顾太医嘱咐还在伸手去够酒壶的父亲,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的父亲,实在不是什么能听劝的人。
果然,凌长祚听到名声之类的话,那是一点情绪都没有的,他当然知道外头在传什么,但名声、道德这种东西,对他的束缚实在有限得很。
给自己又斟了满满一杯冰酒,端起来在一口就入喉了半杯,他并未言语只轻敲了两下杯壁,示意凌景奕继续说。
凌景奕也并不在名声上多纠缠,反而话锋一转:“更重要的是,三皇叔毕竟是皇祖母的亲儿子。父皇你这次中毒不醒这么久,祖母本就万分担心、夜不能寐。这几天刚好了些,若三皇叔再出事......皇祖母毕竟也不年轻了,儿臣担心她的身体……”
他故意把话说得慢了些,务必保证父皇听清每一字每一句。
“母亲竟是为了我的病情,担心得夜不能寐吗?”凌长祚一听儿子这话,方才那副浑不在意的神情顿时散了。
他紧张地赶紧放下手里的冰酒,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眼中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雀跃,听到母亲如此担心挂念自己时,他是发自心底的高兴的。
此时嘴里也已经开始念叨起来:“太医呢?快召太医来,寡人要问问太后的身体状况……还有,私库里那尊药玉观音,还有那串沉香佛珠,薛实,你快去都找出来给太后送去……”
他一时间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手忙脚乱地吩咐候在不远处的内侍干活。
凌景奕撇了一眼已经开始罗列着要给太后送各种安神定心物件的父亲,微微侧过头去,隐秘地对天翻了个白眼。
他话里的重点是这个吗?他费了半天口舌,说的是太后担心受怕,劝父亲别让太后再受打击——可到了父亲耳朵里,他倒好,耳朵直接过滤了,竟只听到了“母亲担心我以至夜不能寐”这一层。
凌景奕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无奈无力压下去,重新开口:“父皇……”
“知道了,给你写给你写。”凌长祚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又带着几分妥协:“寡人本来也就没打算要他命。”
就算看在母亲的面上,他再怎么样也会留临王性命的。偏偏朝中那帮蠢货一个个的,都以为他要杀了临王。那些人也不知给那胆小鬼传了什么消息过去,吓得他竟带着五万兵马回来,把简简单单的奔丧搞成了如今这番局面。
他心中嗤笑,或许在别人看来,临王有权势有军功,也算一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可是在凌长祚眼中,他这弟弟从小到大便是个胆小如鼠又犹豫不定的怂货,他从来也没有把这个弟弟看在眼里,更遑论把当成自己的竞争对手了。
之前朝议的时候,那些大臣们全认为能解除临王兵权,让那五万人马按兵不动便已是极好,却只有自己这个儿子近乎得寸进尺的提起要限制那两千护卫的私兵。他那时便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成长了。
这个这些年一贯冷着冰块脸不动声色的长子,竟也有了几分看人的本事,也长了些心机手段。他不但猜度着临王的心思,也猜度着自己这个父皇的心思。
凌长祚知道自己,他若故意为难,那才是真心要放人一马时的态度,为难不过是找补心中的不爽利而已。就像凌长祚了解他弟弟,他觉得凌长寿对自己这个做哥哥的也是有几分了解的。
若听到朝中大幅度限制他带入城的护卫,他虽然会提心吊胆,但却也会又几分相信这个哥哥的确有心留他性命。但凌景奕能把自己和临王的小心思都摸到几分,这就让凌长祚心中不悦了,这不悦里还带着些猜忌。
疑心刚起,随即胸口就是一阵闷疼,这次疼的比之前更重些,他使劲咳了几声,咳得面色潮红,这才把闷着的那股气吐出去,却也再无心力对长子猜疑了。
罢了罢了,到底上次兵行险招给自己的身体留下了后遗症。虽然太医们无一人敢说,但凌长祚知道,那毒定是会影响自己的寿数。生儿如狼……对他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闷痛压回胸腔,伸手示意伺候的内侍取过笔墨,提笔蘸墨草草写就了一道赦免的旨意。字迹潦草张扬中又透出几分霸道之气,一如他的性情。
写完后他随手卷起朝凌景奕的方向一掷,那卷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凌景奕稳稳接住。
“去吧去吧。”凌长祚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聒噪的鸟:“寡人还要招太医来议议太后的身体状况,没时间为那点小事磨叽。”
他重新端起那杯冰酒,仰头又喝了一口。
……
太后宫中,空气中之前弥漫着的淡淡的檀香,已换成了另一味更清爽些的香气。太后端坐着,面色也恢复了红润,虽然眼底有些青黑,但总体来说精神和身体状态都很不错。
“寂光,你三皇叔的事,祖母就交托给你了。”她翻看了一眼凌景奕呈上来的那道赦免旨意,依然纤白如玉的手指在绢帛上缓缓抚过,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重新把卷轴递回给凌景奕,同时递上的,还有一封太后的亲笔信,信封上压着火漆,封口处还盖着她私人的印鉴。但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写的肯定是劝和两兄弟、并以太后和母亲的身份担保临王性命无虞之类的话。
“皇祖母您放心。”凌景奕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下,将旨意和信都收好。
殿中安静了一瞬,太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眼看向孙儿:“听说你遣人去过秀女别院那里?”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若是正事完成之后的闲谈,又仿佛是某种不经意的试探。
凌景奕微微垂下眉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眼神。但口里却是很利索地承认没有丝毫遮掩:
“是。孙儿也看到了那些农具的图纸,听匠作间已经传来的消息,这些东西都做出来了,且看着是有用的。孙儿生出了些好奇之心,就派人去看了看画出这些图纸的那位秀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向下人打听了点琐事,并未惊扰。”
太后的嘴角微微翘了翘,脸上浮现满意的笑:“那曲辕犁和龙骨水车在城郊庄园试过了,听说效果很是不错。匠作间那边来报,说东西还能改进得更好。”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一下,显然这些消息让她很高兴:“待改良好了,那水车能在秋天时就用上。没准今年就能看到粮食增产。”
想到这里,太后不由兴致更高。今年又是出兵又是国丧,金银钱粮如水般支出,国库已经紧得厉害。若有个好收成,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高兴着高兴着,她又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在殿中响起得格外清晰。
“皇祖母有何为难之事?”凌景奕正盘算着待会儿要如何开口问一问太后对许玖悦的安排,就听见太后这明显的叹气叹,遂关切的问。
“也不算为难之事,就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安排那许氏女。”太后摇了摇头:“若让她去田间地头操持农田,去匠作间和那些匠人们混作一处打造农具……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我也是不忍心。可若只让她随着其他秀女一起,充作一个普通女官,却又浪费了她的这份才能。”
她眉心微蹙,仿佛是真的在为这件事费神。
凌景奕沉吟片刻后才开口说道:“孙儿觉得,后续要如何安排,可慢慢再做思量。不过既然如今已经证实她那些图纸的确有用,皇祖母或许可以先重赏那位许氏女。既是千金买马骨,也可激励她继续努力。”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并无波动和情绪,可有凌景奕自己知道,他说出这番话时,心里转过了多少念头。
在他的那些零碎的、不知是梦还是预见的画面里,他是见过正确答案的,他新设了农研司,然后把许玖悦放进去统领研究,之后便只要投入人手和金钱,然后等着收获就行了。
“他”过的多轻松啊,就算那可能就是自己,凌景奕都要生出几分嫉妒了。
但这毕竟只是他梦里飞掠而过的一点画面,时间也不是现在。如今许玖悦年纪太小,毫无资历和声望,还撑不起这样的一司主管的身份和责任。
再三和自己说不要揠苗助长,要克制,要顺其自然。凌景奕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又默念了一遍,才按下纷乱的念头,只为许玖悦开口求了个赏后就勉强作罢。
太后听了他的话后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也好。有功就该商,先赏着,也看看她后面还有什么本事。”
这边告一段落,便有侍女来报,殿外有陛下传来的太医。
太后之前就听凌景奕提起陛下正和太医商议怎么给她调理身体,此时就微微颔首示意请太医进来,转头有对凌景奕道:“去吧,你三皇叔那边的事,你多上上心。”
“是。孙儿告退。”凌景奕行了礼,转身退出殿外。
一晃又是一天,廊下的夜风扑面而至,却犹带着白日的热气。他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往前走去,身后亮着一盏又一盏地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殿内,太后透过雕花窗的空格看着凌景奕渐渐走远,才淡淡向身边人问:“春娘,你有没有觉得,哀家这孙儿对那秀女有些太过关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