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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勤政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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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政殿的议事厅里,气氛比殿外的暑气更令人窒息。
太后高坐于珠帘之后,新皇则坐在前方主位。说是坐,其实更像是倚。他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背后靠着隐囊,那身玄黑色的常服穿在他身上依稀可见肩部骨骼。
当今本是身姿高壮雄健之人,现在看着依然高大,但比中毒之前身形却是轻减了不少。且脸色苍白中透着蜡黄,眼底带着青黑,可见那份毒死了他父亲兄弟的毒药,在他的身上也是极具影响力的。
虽然身体犹带几分病态,但只看他周身的气势就能知道,这不是一位好说话好摆布的君王。算是此时他是懒洋洋的倚靠着,也仿佛是只卧着似睡非睡的猛虎。
此时议事厅里坐着的都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除左右二相,六部尚书,禁军统领外,坐在诸臣之末的位置,是此前从未在此等场合出现过的大殿下凌景奕。
虽然是初次出席,但众臣对他的出现其实并无多少讶异。
对于这些站在帝国最高处的人来说,其实在太后定下让这位大殿下主持先皇丧礼时就心有所觉了。他十有八\九是太后属意的新朝太子。
而此时他出现在这里,便表示陛下应也是这个意思了。
众人的注意力短暂的落在凌景奕身上,但又很快转回了今日的正题——临王。
没错,新帝唯一剩下的兄弟,临王班师回朝了。
临王凌长寿,先帝第三子,新皇的同母弟。先帝去世时他正奉旨出征,如今回来给父亲奔丧本是天经地义的之事,谁也不能拦。
可问题是,他带回中都的兵马太多了。
“五万。”兵部尚书崔维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宁王殿下虽是上书说带两千亲卫入中都。可据臣所查,他麾下五万大军已至中都城外约五十里处。”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都具面色沉沉。
五万兵马虽不及中都城周边二十万守军,但这二十万是虚的。是把分散在周边州府的兵力,把一部分记在兵册但目前未服役的青壮都算上的人数。
能马上拉起来用的人手也就是驻守中都的五万禁军,若从周边调兵,再集结五万兵力至少也需半月左右。
“崔大人的消息可确实?”左相赵衍皱眉问道。他是赵太后的弟弟,虽是弟弟,但看起来却比赵太后要年迈很多,已是须发斑白模样。
崔维面沉如水的点了点头道:“兵部、沿途州府,还有探子的回报,三处报来的数字都对得上。”
“临王此举,可是逾制了。”右相萧佑简简单单几个字,但话里的分量却极重。
因为按照流程,战事结束后士兵们要回归各地州府重新务农务农,临王身边能留下的只有他自己的部分私兵和护卫。但现在他却拉着五万人直直到了中都附近,如此举动岂止是逾制,皇帝定他一个谋逆都不过分。
听到这话,户部尚书崔峦当即甩袖而起,“许是骤然听闻噩耗,临王殿下悲戚之下才行事失了分寸,且许尚书怎么不提临王已传书回朝,有拓跋氏的一支残军往中都方向逃逸,临王领兵而回也是为了继续追击以图全歼拓跋贼。”
崔维一听这话就冷笑出声:“临王是递了折子回来,但崔尚书莫不是老糊涂记不清了,朝中给的批示可是不允,就算崔尚书要给临王说话,也该找个好些的理由。”
“你.......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朝中令书五日前才发出,算算时间临王收到不允的令书便停了大军行进,五万人马岂不是恰好停在城外五六十里。”
崔尚书给临王作出的这番解释若放在君将相合的时候,也勉强说的过去,毕竟将在外什么都听朝中指挥,那仗还怎么打。
但可放在如今的局势,是个人都不会真信临王带兵而来是为了追击敌军残部,还一追追到离皇城只有两三日路程处的这种鬼话。
崔峦表面一派义正言辞的使劲给临王说话,但其实他的心里比喝了整碗黄连水都要苦,且早已经把临王骂的狗血淋头了。
你回朝奔丧便回朝奔丧,你带这么多兵马回来,你当别人都是瞎子傻子嘛?
退一万步来说,你要谋逆你动作快点啊!消息我又不是没给你递。
但凡临王收到飞鹰传讯后急行军,在先皇去世后半月左右到达中都城,那时候太子还刚刚醒来身体非常虚弱,新皇登基的旨意也未明发。
那时临王若以太子弑父杀兄弟的罪名直接领兵攻城,未必没有胜算。可他偏偏犹豫不决。
到如今快两个月过去了,丧仪和登基大典都已经做好了准备,黄花菜都凉了,他倒是带兵回来了,简直蠢不可及。
可作为临王的岳父,他这支已经和临王捆绑的太深了,根本没有后退的余地。如今只希望临王别被当今以谋逆论罪处,这样至少清算的时候他们这支崔氏能留下更多些血脉。
没错,其实崔峦已经看到了自己等人的死路,此时还这样勉力撑着场面,不过是为了家族为了后辈。
崔峦看了眼对面口若悬河,把他还有临王抨击成不忠不孝当世国贼的同族弟弟,咬了咬牙,也面目近乎狰狞的骂了回去。
看着恨不能撸起袖子直接揍到对方脸上去的两个崔尚书,上首的凌长祚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和一丝看戏般的兴味。
虽然他平日里懒于政事,但对于世家多方压注的做派他是很清楚的,而眼前崔氏这对兄弟演的是什么戏码,他也心如明镜。
不过是见临王败局已定,崔氏就弃了崔峦这房断尾求生罢了。
甚至今日这场议事,议的也根本不是临王之事。
在凌长祚看来,不过带回五万兵马而已,如此小事根本不用这么正儿八经的议。
就算临王有谋逆之心,就算他手里有五万兵力又如何?中都驻守的禁军也有五万,且中都城坚墙厚,他还是以逸待劳且支援能快速到达,别说五万对五万,就是给凌长寿两倍甚至三倍的兵马,他也有信心保中都不失。
所以,其实今日隐在临王下的重点是怎么处理崔家及和临王有牵扯的那些家族和朝臣,处理的幅度又该多广,力度该多重?
他这个当皇帝的需要看到崔家投诚的态度。朝中重臣和这些重臣背后的家族也在看他这位新皇的态度。
眼见争执越来越烈,珠帘后却传来轻轻的一声瓷器磕碰的咔嚓声。
一听到这声音,凌长祚便知道是太后对这番戏码有些不难烦了。
既如此......凌长祚随手抄起手边茶盏直直向着乱糟糟争吵的大臣中砸了过去,非常“不巧”的,那杯子重重的砸落在了崔峦头上。
即使此时的凌长祚还在虚弱状态,但凭他的手劲依然砸的崔峦满头血。几乎是同时,在场大臣全部直直跪下请罪:“臣等殿前失仪,陛下恕罪!”
他们这么一跪,倒让依然端坐的凌景奕,还有站在一边犹豫着要不要一起跪下请罪的禁军统领张一春显了出来。
“张统领,说说,这事你怎么看?”凌长祚随意指了指张一春。
“私带大军回朝,临王.......这不合礼数。”禁军统领张一春的那句狼子野心本要脱口而出,但看陛下身后处珠帘微晃动,猛然反应过来临王也是太后亲子,就又快速的转口换了个相对温和的词语。
听到这话,凌长祚一直把玩着手上玉扳指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帘微掀却目光如电的落在了张一春身上。
一看到这样眼神,张一春顿时感到一种强烈的危险预感,他感到他刚才是说错话了。
身体比脑子更快的单膝下跪:“临王如此不知礼数行事悖逆,臣自请带兵擒他上殿待陛下发落。”
“啪嗒!”这次珠帘后的声响极明显,显然太后对于张一春这番话很是不悦。
张一春这下整个人都僵着不知该如何反应了,只觉得自己如在寒冰和烈火之间,左是死路右也是死路。
“寂光,你怎么看?”温和的女声在珠帘后轻轻响起,珠帘后的太后微微倾了倾身子,问的是今日一直未表露出任何态度的大殿下凌景奕。
顿时所有人也都看向了这位殿下,就连一直摆着无趣又慵懒面孔的凌长祚也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上去对自己长子会给出什么答案很好奇。
凌景奕站起身上前一步,众位大臣见他虽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单薄,却已经和当今一般高了。
当今陛下年青时也可称得上高大英俊,加之赵氏出美人,大殿下长相自然是极好的,完全可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句俊美无俦也是完全当得起的,只性情上和大部分带着暴烈气的凌家人有些不同,这位殿下周身都泛着一层冷。
他就站在那里那么冷冷淡淡的扫了一遍议事厅内众人,那双眼睛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水,竟是让这些在官场浮沉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们都觉得有些看不透。
争论声已经全停了下来,凌景奕才开口:“两千亲兵太多了,临王府内怕是也安排不下这么多人,不若就两百吧。中都城内有禁军严守安全自然不成问题,寻常用人想来两百亲卫足够三皇叔用了。”
停顿一下,几个大臣们无一人发声,凌景奕便继续说道:“至于那五万兵马,人吃马嚼耗费巨大,一点拓跋残兵想来周边州府能自行应付,实在不行也可由中都出兵支援,依儿臣之见,便由父皇下旨让他们就地解家归家吧。这也是父皇的仁德。”
听完这番话,几乎殿内所有人都用带着些惊疑怪异的目光看向凌景奕。
好家伙,五万兵马直接解甲归乡,还只准临王带两百人入城,想还是你大殿下你敢想,就是你想也要人家愿意照着做啊,真当临王是什么接到旨意就听命的忠臣不成?
“哈哈哈,我儿此话有理,崔维,那后续事便交给你兵部办了!”上首皇帝听完后哈哈一笑,就要把之后的麻烦事全甩给兵部。
崔维和崔家想要维持权利,靠两兄弟装模作样在这里打闹一场可是万万不够的,他们需要给出足够的诚意。
但崔维又哪里敢接下这个差事,眼珠一转目光就重新落在了凌景奕身上。
既然是这位大殿下提出了如此苛刻的要求,那他总不能只出一张嘴吧。拖这位一起下水无论是去面对临王还是事不可为面对陛下,到时候至少有个垫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