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火慢煎是良药》便宜猫

2、第2章：往事

　　其实他们两个算不得好友，也谈不上仇人，就是老相识，还有点互相看不顺眼。
　　学金融，第一看人脉，第二看的才是学历和本事。因此，A大的金融系是世家少爷小姐们深造的必选项之一，毕竟拥有了经济头脑，才能更好地管理产业，将家族发扬光大。
　　像陆载桃这样的普通人进了A大金融系，将来就只有给这堆少爷小姐们当打工财务的份儿。天可怜见，她最想去的就是省内那所双非中医药大学，继承她外婆的中医技术，看看病，喝喝茶，了此残生无憾也。
　　不想当年手一抖填错了学校代码，恰巧高考分数又足够，一纸录取通知书将她踹进了A市这个大城市。
　　那是一段迷茫又无趣的时光，她与A市的一切格格不入，融不进同龄人的圈子，不喜欢这个专业，却又下不了决心重新来过。
　　陆载桃觉得自己应该去买上点大牌化妆品去研究时兴的妆容，或者叫上同寝的朋友体验一下城市的夜生活，但她实在不想强迫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因为不知所措，她只能选择狠命学习来排解迷茫。
　　专业课不必说，她强迫自己啃下对她来说枯燥无比的统计学，经济学，连公共水课布置的作业都认真地全部完成。四级高分通过，期末也毫不意外地取得了专业课第一的成绩。

　　余雪荣就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她的。
　　以余雪荣的能力，完全可以走国际路线申请别国的顶尖大学。但他的私心让他留在了A市，只因为他的哥哥就是从A大金融系毕业的。
　　尽管余家对外宣称有两个孩子，但只有家族内的人知道，余雪荣作为弟弟，是七岁才被接回家的私生子。那时他还带着些不服输的少年意气，总想着有朝一日能甩掉这一层屈辱的标签，堂堂正正地分到一份家产。因此他希望在和兄长一样的赛道上做到最好，来抵消长辈的白眼和质疑。
　　专业课遥遥领先，满绩保研，再公派留学，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路线。
　　但很可惜，首次期末专业课第一的风头被已经别人给抢了。
　　余雪荣眯起眼睛，第一次仔细地观察这个总坐在最前排的女生。他没在世家圈子里听说过她，大约是哪个小城市考过来的。也许是南方人，身材不算高挑，皮肤白皙，披肩的头发简单地束起，气质清冷。她似乎不怎么化妆，做事很低调，以至于没什么人听说过她的名字。
　　他们真正认识，还是在财富杯。这是大一金融生几乎都会参与的比赛，参赛门槛低，省赛国赛含金量大，性价比很高。
　　余雪荣每天调仓炒股，忙活了一整周，校排终于来到了第二。他点开榜单一看，第一名的账号是“桃桃桃桃桃”，他的总收益率和她赫然还差了将近十个百分点。
　　他气急，赌了一把，找了个热门股all in，这才勉强超过了榜一的收益率。余雪荣心满意足地睡下了，第二天一早却发现虚拟盘中“桃桃桃桃桃”的总分又反超上来，轻轻松松稳居榜首。
　　结果一出，陆载桃刚刚好卡在国赛300名的位置，得了一等奖，而他是551名，拿着二等奖证书一夜没睡好。
　　不知是真的咽不下这口气，还是对陆载桃感兴趣，余雪荣终于托陆载桃的室友要到了她的微信，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他们两个的共同话题很少，聊的无非是这个活动参不参加，那个证书什么时候考，导致余雪荣一直认为陆载桃话不多。熟悉后才知道，陆载桃白长了副清冷面孔，说到她感兴趣的事情时会滔滔不绝，骂起人来尖酸刻薄一套一套，做事豪爽，尤其爱笑，笑声动人。
　　“平时也没怎么见你泡图书馆，怎么就突然把教资也考了？”看到她朋友圈晒出的资格证书，余雪荣震惊之余，给陆载桃发去了消息。
　　过了几个小时陆载桃才回：
　　“？”
　　“姐有实力。菜就多练。”
　　余雪荣是载桃在A大为数不多的朋友，按理来说他们应当会成为挚友。但是有一件事他一直不愿承认，是他亲手搞砸了二人之间的关系。
　　江顺是余雪荣的室友，逾跃集团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却也愿意和余雪荣这类正经学生玩到一块去。
　　“爸爸在酒吧包了个卡座，你去不去？”
　　余雪荣还在忙着背老师划的厚厚一整本重点：“没空。期末周了。”
　　“你着急什么，又不是高中生了，就那么怕专业课考不过那个她啊。这简单，我多带几个人，你把她也叫上不就得了？”
　　余雪融并不喜欢这种鱼龙混杂的聚会，但江顺叫出来的人恐怕都有些背景，他不想错失这个积攒人脉的机会。
　　“大概叫不出来吧。”余雪荣这么说着，却还是给陆载桃发了条邀请的微信。
　　刚发送没多久，手机振动两下，是陆载桃的回复。“好。”

　　酒吧里鼓点震天，不断变化的彩灯闪得人眼睛生疼，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着躁动的气息，余雪荣有些后悔自己来了这里，特别是不负责任地带着陆载桃这个乖乖女。
　　陆载桃的确不是很自在。她换上了唯一一条不那么日常的连衣裙，特地动用全部美妆知识勉强化了个淡妆，坐在这里依旧格格不入。
　　“哟，来酒吧扮清纯呢。”
　　江顺看着虽然坐在余雪荣身边，但依旧离他一尺远的陆载桃调笑道。
　　陆载桃差点被他身上的猥琐味熏窒息。
　　余雪荣捶了一把江顺，想让他在女生面前少说点，不想陆载桃可没有想把这件事当做没发生的意思。
　　她趁着灯光昏暗翻了个白眼：“总比你穿得花还玩得花好。”
　　很少有人敢呛江顺的话，他吃了一惊，随后尴尬道：“哈哈……我听余雪荣说你不喝酒，那点瓶苏打给你怎么样？”
　　陆载桃面无表情：“没事，我喝。你们喝什么我就喝什么。”
　　余雪荣就这么看着陆载桃和江顺那帮人喝了两轮。气氛不大对劲，江顺会的酒桌游戏陆载桃全都不会玩，于是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干喝。
　　几瓶下来，江顺喝得脸红脖子粗，而陆载桃神色自若。他连忙讨饶：“姑奶奶，我真的喝不了了。咱们玩点温和的，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不敢说或者不敢做的就吹一瓶。”
　　陆载桃默许了。
　　几人围坐一圈，按照顺序一问一答。起初的话题很简单，诸如说一说家里有几口人，或者到隔壁卡座敬酒一圈。渐渐地话题上了强度，涉及隐私的问题越来越多，更多人选择喝完一整瓶啤酒。
　　余雪荣不会让陆载桃难堪，便选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你的梦想是什么？”
　　“做个医生。”陆载桃脱口而出。
　　江顺的女友提问：“想做医生，为什么选了金融系啊？”
　　陆载桃叹了口气：“填志愿的时候把学校代码填错了一位。”
　　“真的假的，装什么。”有人嘀咕。
　　余雪荣听见了，想必陆载桃也是。但她没发作，反而笑了笑。
　　“做医生好啊。”江顺此时有点上头了，浮夸地挥舞着手中的酒瓶，“医生工作稳定，还能照顾好孩子。我好几个叔叔娶的都是医生，女的干这种职业最合适了，和男人睡一觉生个孩子，再结个婚，就能拣了高枝儿飞，下辈子有着落。”
　　陆载桃的眼神立刻沉了下去，眼见似乎要吵起来，余雪荣不想自己带来的人和江顺闹得太僵，忙找补：“不能这么说，都是正经工作，我家正缺个家庭医生。”这话刚一说出口，余雪荣就意识到了不合适。
　　陆载桃最讨厌别人俯视自己，江顺先将她物化为美娇妻，余雪荣又下意识地叫她来做自己的专属用人。她连江顺的冒犯都忍不了，何况是他这个朋友给予的伤害。
　　出乎他意料的是，陆载桃沉默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余雪荣一眼，随后仰头喝完了一整瓶酒。
　　“抱歉，刚刚是我随便说的，不算真心话。”

　　在余雪荣的记忆里，从那天以后，他们很默契地将关系退回了纯粹的竞争对手。自此之后他们并不怎么交流，只是偶尔的节日里可能会收到对方的群发祝福。
　　余雪荣也曾试图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与她再说说话，但江顺换了个女朋友，正巧是陆载桃的室友。
　　“小桃啊，她好像和我说过，她觉得你挺装的。”听到余雪荣假装不在意的询问，室友掩嘴笑了笑，给出了这样的答复。
　　大二下的期末，余雪荣的专业课终于拿到了第一。他洋溢着些幼稚的激动，给陆载桃发去了微信，看到的却是她注销的账号和她退学的消息。

　　医院大楼外的咖啡馆中，落地窗外是一成不变的夕阳，不过今天有一点不同，就是陆载桃的对面坐着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陆载桃穿得很随意，脱去白大褂的内搭是淘宝一百块的刷手服套装，脚上还穿着双杂牌洞洞鞋。这样的穿搭对于医生来说十分常见，却似乎不是很适合会见旧友。重逢实在是太突然，她相信余雪荣不会在意。
　　说是陆载桃请客，但当余雪荣提出点一杯冰美式时，陆载桃清了清嗓子：“怎么不来杯啤的？”
　　于是余雪荣怂了，只要了一杯热水。
　　“那几年你去哪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余雪荣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陆载桃神色比他自然很多：“我不喜欢金融，就退学重新高考了。”
　　其实自从看到陆载桃摘下口罩，余雪荣就猜到了几分。只是他不敢相信陆载桃有这样的魄力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去从头再来追寻梦想。
　　“你真的很厉害。”余雪荣由衷地发出赞赏。
　　“哪有。”陆载桃笑了笑，“我这人的优点和缺点是一样的，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只不过坚持下来了罢了，虽然也不算很成功，但至少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你呢？我猜猜……现在是余总？”
　　“是有一个公司。不过不用这么叫我。”
　　陆载桃一时讷讷。万恶的有钱人。
　　场面陷入了沉默，余雪荣将身子向前倾，手肘支撑在大腿上，拿起热水啜饮一口。他慢慢地放下杯子，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似的，最终还是开口。
　　“以前的事……是我太幼稚，我想向你道个歉。”
　　“等一下。”陆载桃突然直起腰，正襟危坐。
　　余雪荣也紧张起来，他不敢抬头，生怕她不愿接受这迟来许多年的歉意。
　　“呃……不好意思，你说的是什么事？”

　　“啊呀，原来这种小事你还记了那么久。”陆载桃哈哈大笑。
　　尽管不情愿，但为了显示他的真诚，刚刚余雪荣还是将那天的来龙去脉和陆载桃讲了一遍。
　　“虽然你们那时候确实挺幼稚的。但我后来不再和你联系肯定不是因为你那句话。”陆载桃靠回柔软的沙发上，大臂搭在靠背，一副完全没怎么在意的模样。
　　“那时候我刚来大城市，面对的还都是你们这些有家底的有钱人，心里多少是有点自卑的。“陆载桃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将自己少年时的局促摆在了台面上。“我应该是觉得自己和你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就减少了和你们的交往，把精力都花在思考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上了。”
　　说到这里，陆载桃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讲一件趣事，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而并不以自己的迷茫为耻。余雪荣看着她笑起来时弯弯的卧蚕，不由得出神。他最缺乏陆载桃这样坦诚的勇气，敢于将干净的自己剖陈于任何人眼前。
　　“你还记得那天发生的另一件事吗？那才是我下定决心离开，重新去做一个医生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