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火慢煎是良药》便宜猫

1、第1章 稀客呀

　　今天的挂号的人难得的少，陆载桃提前接待完了上午的病人，而且诊断出的都是些咳嗽头疼的小病小痛。
　　她心情极佳，一边哼着歌，一边给窗台上的兰花浇水。比起人，她更喜欢侍弄花草，和它们相处总比所谓的人情世故简单。只是有一点不好，对人，她有十足的自信药到病除，而对于这盆娇贵的兰花，她只能祈祷兰大爷行行好，别一声不吭地就突然嗝屁了。
　　今早起床太匆忙，忘了打一套八段锦，她计划午饭后到楼顶边晒太阳边补回来，顺便也能消消食。
　　“小桃！”诊室外传来李主任的叫声。
　　“怎么了？”陆载桃有些疑惑。中医门诊不比急诊，很少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能让主任亲自来找她。
　　李主任推开大门，搓着手，一幅不知如何开口的样子：“有人托关系来找我，指名要你今天下午上门为他看病。”
　　“哈？”陆载桃疑惑地放下手中的水壶，“我什么排面，找一个小破医生面诊还要托关系？”
　　“其实这位本来想拜访你师父左女士，但她这几年已经退居二线，精力也欠佳，就向他推荐了你。”
　　陆载桃冷笑一声：“我懂我懂，一开始瞧不上我这个没名气的，实在没法子了才拿我当的planB。”
　　“不过我可不上门，您叫他直接来挂号就行。我下午还有十几个病人，怎么可能为了他一个人耽误了工作。”
　　李主任是个好脾气，听了陆载桃这话也不再为难：“也行，我就这么回他。”
　　送走了主任，陆载桃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翻了个白眼。她平日最烦这种人，看个小病也要托个关系塞个红包，好像不搞点特殊就不能显得自己有多金贵。坏了医院的秩序不说，到头来增加的还是她的工作量。
　　她叹了口气，不过内心却隐隐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劳动她师父的大驾。

　　食堂里，陆载桃打了份清淡的菜，一屁股坐在了好姐妹江月身边。
　　江月一看就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两眼好像冒着光，拉着陆载桃就要开始嘀嘀咕咕。“你真是出息了，李主任和我说了……”
　　“消息传得倒快。”陆载桃不愿意再谈这件事，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就往嘴里塞。
　　两个人相处得久了，江月早就免疫了陆载桃的阴阳怪气。她更兴奋了些，滔滔不绝道：“听说那人是哪个集团的总裁，挺年轻的，我去网上查了查他的名字，还挺帅。”
　　“你嘴巴别太毒，到时候看看有没有机会认识一下，就算不能脱单，到时候也是一个可以借钱的人脉。”
　　“省省吧。”陆载桃拿出一个饭盒，推到江月面前。“知道你不爱吃食堂的菜，昨晚特意给你做的小炒肉。”
　　她昨晚下班后亲自去菜市场挑的五花肉，肥瘦相间，切成薄片，与青椒木耳炒在一起，煸出五花的脂肪，油润润地盛出来，泛着一股焦香。江月是护士，作息颠倒，最爱吃些浓油赤酱高热量的菜醒神。食堂清汤寡水的大锅饭满足不了江月，与其点外卖还不如交给陆载桃来做，至少干净卫生，营养搭配均衡。
　　而且木耳补气养血，青椒性热，温中散寒，还能改善江月的痛经。
　　江月恶狗扑食般一筷抄起半盒菜，看得陆载桃直犯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读大学的时候没少碰见这种男的。”讲到这里，陆载桃的脑海中不得不浮现出一个人。也是那种她讨厌的有钱人，好像是谁家的二公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估计也成了什么企业的总裁。
　　“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他们大多数都很装，而且性格奇差。”
　　“万一是例外呢，再说你不喜欢也可以把微信推给我……”江月边吃边小声嘟囔，一看见陆载桃的眼神又被吓得闭了嘴。
　　“吃你的，小炒肉还堵不住你的嘴。”

　　一整个下午陆载桃都没瞧见有什么特别的人。
　　也许是因为她折了对方面子，那人一生气便爽约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她本来就不擅长伺候事情太多的人。
　　一连开了十多副药方，不知不觉就到了五点半。走廊上的人渐渐少了下去，看了眼窗外渐渐隐藏于高楼之后的太阳，陆载桃缓缓站起，准时打卡下班。
　　刚将桌面收拾干净，背起包准备离开时，陆载桃一抬头却看见一人独自倚在门边。
　　下班路上的障碍是最烦人的。
　　“先生，我们这儿过号不候。您得等明天重新挂号了。”
　　“抱歉……公司实在太忙了，刚刚才勉强抽出空来看病。”是一道清冷的男声，似乎强压着身体上的不适，带着些陌生的客套，陆载桃却莫名觉得有些耳熟。
　　罢了，都是被压榨的苦命打工人。陆载桃心一软：“坐吧。”
　　她拉开椅子示意那人坐下，自己重新戴上防蓝光眼镜，将电脑开机。
　　“叫什么名字？哪里不舒服？”
　　“余雪荣。最近一周一直胃痛，西医那边检查下来胃部没有问题，吃了达喜，没有效果。”
　　陆载桃突然一怔，停下了敲病历的动作。她将眼镜拉至鼻尖，忽地凑近了男人。
　　他的睫毛很长，眨动时一闪一闪，有点像小姑娘。五官都精致了些，偏偏面部线条凌厉，中和了气质上的阴柔。即使身体不适，他也打扮得很体面，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西裤，剪裁考究，可以看出不是便宜货。身形修长劲瘦，坐下时腰间也不见久坐办公的打工人常有的赘肉。
　　凭这一眼陆载桃就能认定，他就是那位故人。许久不见，方才陆载桃竟没认出他来。
　　“怎么了吗？”余雪荣被盯得有些浑身不自在。
　　“你得把嘴张开，我要看舌像。”陆载桃一本正经道。

　　看着他乖乖张嘴，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样子，陆载桃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她努力回想了一遍人生中最难过的事情来遏制嘴角的弧度。她很期待余雪荣最终得知真相那一刻的神情，所以现在还不能暴露，她要把好戏留到后头。
　　“湿气有点重。”陆载桃指了指桌上的软枕，“把手放上面。”
　　余雪荣照做。陆载桃将手指轻搭于他的手腕上，用心感受他脉搏跳动的力量。
　　脉象浮滑，脾经虚弱，虽然不是很严重，但陆载桃依旧微微蹙眉。他的压力很大么？在她久远的记忆里，余雪荣并不是这么脆弱的人。陆载桃又瞧了一眼他，只见他眼下似有刻意遮盖过的淡淡乌青，看来他最近的确不是很好过。
　　陆载桃翻看了一下他的胃镜报告，如他所言并没有什么问题。
　　“你的胃痛是焦虑引起的。”她边说边在电脑上敲下结论。
　　“胃痛和焦虑有什么关系吗？”余雪荣一幅并不相信的模样。
　　“当然。胃是情绪器官，负面情绪会影响胃部功能。”
　　“小伙子年纪轻轻，心事不少。前几天半夜是不是酗酒了？”
　　“不是，我没……”余雪荣突然坐直了身子辩解，视线却不敢正对着她。
　　他的反应正对陆载桃下怀，她在口罩下暗暗一笑：“嘴挺硬啊。”
　　“胃疼还借酒消愁，作死。应该是冰的吧？不然也不会这么寒。”
　　余雪荣抬头，看着陆载桃微微皱着眉，手指上下翻飞，干练地在电脑中输入药方，内心却升起一丝疑惑。分明是嘲讽，怎么他听起来却有一股心疼的意味。
　　“你脾虚气淤，说白了就是想得太多。我开了些性温的药，加了一味贯叶金丝桃给你疏肝解郁。平时记得多晒晒太阳去湿气，对你的心情也好。一日两袋，估计吃两天就能缓解症状。给你开了两周的量，吃完来复诊。”
　　陆载桃将打印机中吐出的药单递了过去，扶了一把眼镜：“对了，现在胃还疼吗？”
　　“……疼。”也许是知道在陆载桃面前隐瞒不了一切病情，况且为了面子向医生隐瞒症状得不偿失，余雪荣还是承认了。
　　“我给你针灸一下，能马上缓解。”
　　“要去楼下的针灸科吗？”
　　“他们都下班了。把上衣脱了，到那边躺下，我来。”陆载桃没给他拒绝的时间，已经将针盒拿了出来。
　　怕他冷着，陆载桃调高了空调温度，戴上手套，走向她偶尔睡午觉用的折叠床。
　　虽然对于医生来说，所有患者都应当是案板上的一块肉，但这还是陆载桃本人第一次以这么亲密的距离观察余雪荣。
　　方才穿着衬衣还看不出来，余雪荣身上覆着一层薄肌，腹肌分明，腰部紧致，有长期训练的痕迹。陆载桃用手比划他脐上四寸，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他的肌肤，那处的肌肉甚至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他皮下脂肪少，入针时要少下三毫米，陆载桃计算。
　　没等余雪荣反应过来，她手指向下一送，极细的钢针正好刺在了他的中脘穴上。
　　“放松，等五分钟就好。”
　　说着，陆载桃也没闲着，搬了把板凳在他身边坐下，用拇指按压他膝盖上方的梁丘穴。
　　说来也怪，陆载桃下针时余雪荣便感觉郁结之气似乎被疏解开来，紧绷的身体轻松了些许，再配合按压，疼痛也减轻了不少。多日不得安眠的疲倦在此时席卷而来，他闭上眼，想趁着这个机会休息片刻。
　　“先别睡。”陆载桃无情地打断，“记住现在我按的部位，膝盖髌骨上方两寸，如果回家后还发作，就按住这里。”
　　五分钟后，陆载桃拔了针，示意余雪荣穿上衣服。他试着走了两步，困扰他一周之久的疼痛竟然真的消失了。
　　“谢谢大夫。”余雪荣整理好仪表，拿上药方，正打算离开去缴费，却又被陆载桃叫了回来。
　　“回家记得把空调关了。”
　　余雪荣知道中医有很多奇怪的讲究，但这样的要求还是第一次听说。“是不能受凉吗？”
　　“不是。”陆载桃终于憋不住了。她大笑：“大夏天的，就是空调吹得你太舒服，才有闲工夫天天胡思乱想。空调一关热得慌，你就老实了。”
　　熟悉的笑声让余雪荣突然愣在原地。正当他犹豫之际，陆载桃先摘下了口罩。“稀客啊，余雪荣。还记得我吗？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