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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踏上旅途(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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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踏着夜色前行,仿佛在绸缎表面滑动一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城市繁华的背面。
它跨过污水横流的暗巷,跃过因为烂醉倒在地上的不愿归家之人时,好奇地凑上去嗅嗅,那满溢的悲伤失意震得小猫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喵呜一声窜上窗台。它的身影闪过一扇窗口,白天满脸笑容,温柔耐心的小职员,正在对妻子和孩子们颐气指使;它的尾巴扫过另一扇窗口,里面一片漆黑,似乎空无一物,但仔细听却能听到呜咽声,那是白日意气风发的画家在夜里独自崩溃。
小猫轻巧地跳上房顶。在它脚下,灯光汇聚成星河,彩色明光点缀漆黑的大地,然而这镶满宝石的华美衣袍掀开,底下却是流脓溃烂的创口,宝石尖端都带着血色。(化用张爱玲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那句)
它最后停在一扇古典雕花的窗口前,倚靠着明亮的玻璃窗,舔了舔胸口被风吹乱的毛。玻璃后面是一间装潢考究的房间,地面铺着深红色绣着金色菱形纹样的羊毛地毯,奶油色的墙纸上装饰着卷草纹,左侧靠墙放着一张四柱床,顶上罩着华丽的蕾丝床幔,从窗户这里看去刚好能瞧见全貌。床尾正对着一张梳妆台,旁边立着一面全身镜。
一个金发少女坐在柔软的床垫里,斜躺着陷了进去,手里随意地拿着一张纸轻轻扇风,对站在她对面的青年说:
“哥哥,这部剧写得不好,我不喜欢。”
“哪里不好?”被女孩称为哥哥的青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烛光为他的棕发镀上一层金色。
“人不应该这样生活,”她说,双手举起写满文字的纸,遮住了光线,在自己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这部剧太疯狂,太荒唐。我不喜欢。”
她的哥哥轻声笑了。“你还太年轻,塞琳娜。无论如何,这个剧本出自当今最炙手可热的剧作家之手,他的名气……当然,还有才能,是非常珍贵的。”他从少女手中拿走那页剧本。“我会把你的意见跟他说说的。”
塞琳娜从床上坐起,声音里带上了一些愠怒。“卡斯帕,”她严肃地叫哥哥的名字,“你总是这样说我,‘太年轻了’,可是你明明也只比我大八岁。”
“年龄在不同的人身上有着不同的意义。”卡斯帕慢慢地说,“对于某些人来说,那只不过是一段时间而已。但是对另一些人来说,年龄包含着他用最宝贵的东西换来的经验……”
“哥哥想说自己是后一种吧。”塞琳娜抢着说道,“我也能成为后一种的,我每天都在学习你的处事方法。”
卡斯帕对她笑了笑,深蓝色的眼睛里晦暗不明。“我倒只是希望,你永远不要成为后一种人为好。我向神明祈祷时,一直只有唯一一个愿望,希望你的人生永远坦然。”
塞琳娜看向他,比晴日天空还要浅淡的蓝色眸子闪烁着不解的光芒,但是她最终没有反驳,只是叹了口气,说:“那你们去改那部剧吧,改完了我再看看。”
她钻进了被子里,卡斯帕走到她的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一声晚安。塞琳娜却没有安稳地睡着,却在他出门的那一刻叫住了他。
“嗯,怎么了?”他停在门口,回头看去。塞琳娜单手撑着身体,斜斜地倚着靠枕,秀气的眉头皱在一起。
“哥哥,你们最近……似乎一直在给我找新剧本。是原来的剧本出了什么问题了吗?”
卡斯帕抿了抿嘴,沉默了一会儿。“塞琳娜,虽然我很不愿意告诉你,但是……现在的观众们,可能不再喜欢原来的剧目了。”
塞琳娜不解地问:“可是观众们以前一直很喜欢啊?”
“人总是会变的。哪怕是星星,也会有黯淡的一天。”卡斯帕轻声说道,“别担心,塞琳娜,我会为你解决这一切的。”
他转过身,没有去看塞琳娜渐渐蒙上恐惧的眼睛,径直走出了房间。
房间内的灯光缓缓熄灭。黑猫感到无趣,懒懒地叫了一声,从窗台跳下,尾巴尖扫过塞琳娜被月光映照的惨白轮廓。
如果有时间,黑猫也愿意去无忧宫看看,但是现在夜色已深,宫殿又距离遥远,它便走向城市的暗处,找一处地方做短暂的休息了。
但是国王的生活显然不如猫咪惬意,宫殿的一角依然灯火通明,国王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翻看一堆文件。他的面庞还十分年轻,眼睛里却没有年轻人的光彩。在高大宽阔椅背的衬托下,戴着王王冠,身着华美衣袍的身影看起来竟然显得瘦小。
房间两侧摆放着十数张镶嵌天鹅绒坐垫的扶手椅,但是如今只有一人坐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上。
“弗莱明公爵,”国王说道,声音透露出疲惫,“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
身为财政大臣的弗莱明起身,一丝不苟地行礼。“国王陛下,依我拙见,如果要实现您的愿望——让波勒卡提亚王国展现从未有过的辉煌,那我们只有一个办法,”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国王紧皱的眉头,落在他戴着的华丽宝石戒指上,“那就是脱离联合帝国。”
“嗯,这个想法最初是你提出的吧,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国王叹了口气,“你到底要说什么,把话说完。”
“我们的准备工作已经很充分了。”财政大臣慢悠悠地说道,一项一项列举,“联盟条约,王国法院的大法官们已经找出了无懈可击的退出理由;经济产业,现在我们全国,无需任何境外协助,也能保证贸易畅通;而周围的小国,我的外交官同僚们也早已收买他们,在最初的混乱中保持中立……只剩下最后一样,”他感受到国王的目光,深深低下头,“是我们的民心,国王陛下。”
“这对他们有好处,从此他们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工作岗位被外国人抢走,也可以享受到本国的低价。”国王说,指尖敲着桌面,“他们必将支持我的决定。”
“人心易变,陛下。”大臣说着,声音如同蛇信子一般咝咝滑过年轻国王的耳畔,“身为联盟内最强大国家的君主,您却要耗费三年才能当上联盟的皇帝。为了抓住这个机会,我们有必要采取更稳妥的措施。”
“说说你那个‘稳妥的措施’。”
“我们要借助信仰,陛下。”大臣压低了声音,仿佛害怕谁听见似的,“谁都没有见过神明,却对祂们的存在深信不疑。这就是所谓信仰的巧妙之处,只要运用得当……我们就能为您编织出独属于您的神国。而我们还有最得力的帮手,您知道的,最近那位向您献礼的……”
国王没有立刻回应他,而是看向手边的相框。代表王室的矢车菊和橡树叶环绕着的,是他父母的合照。先王在他成年前突然去世,留下懵懂的他接下一整个国家,还有母亲源源不绝的愁怨。
母亲啊,您多久没有笑过了呢?年轻的国王想着,视线描摹过相框的边缘。如果我让国家重新回到父王在世时那般强盛,您脸上的愁容是否能舒展一些呢?
他叹了口气,看向依然低着头的大臣。
“把你的计划呈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