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急》双行行

9、机场

　　按计划，他们先送何知白去的机场。

　　程方把车停在出发大厅入口附近，帮何知白把行李拎下车。
　　程钰也跟着下了车，几人一起站在路边。

　　“程钰，我走了。”何知白笑着，主动抱了他一下。
　　“阿白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拥抱很快分开，程钰看着他，问。

　　“还不知道呢，回来的机票还没买。”
　　“哥哥要快点回来。”
　　“......好，我尽量。”

　　对着男生很认真的语气，何知白话语里也不自觉带上一些哄。

　　“哥哥多少号回来？”男生对这个结果显然并不满意。

　　“......买了机票告诉你。”
　　“什么时候买机票？”

　　于是对话又陷入了某种重复，有人不停追问，但追问出的答案似乎都不是他想要的。他的语气逐渐变得有些急躁。

　　“爸爸，帮我买机票好吗？程钰要跟哥哥一起坐飞机！”
　　对话转了几圈，男生抓上眼前人的小臂，突然转身，对着旁边的程方，语气急快地发出要求。

　　一旁还在犹豫要不要插话的程方明显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我，程钰，我，我们要回家的呀，回家过年，妈妈还在家等着呢.....”

　　“要阿白哥哥一起！”男生依旧语气急快，坚持着他的要求。

　　“可是......”

　　男人有些为难地笑着，支吾着劝他，但越劝，半大孩子的语速明显越急。眼看局面愈加失控，程方有点不知怎么办了，看看儿子，又看看何知白，手开始往兜里摸手机，想着是不是该呼叫外援。

　　“程钰，我，很快回来。最晚农历十六，好吗？”何知白给出了个最低承诺。

　　抓在小臂上的力度松了一些，男生拿出手机，看了眼具体日期。
　　“2月13号，阿白哥哥要回来。”
　　“嗯，最晚那时候回来。”

　　“好。”
　　男生的语气终于平缓了些，目光仍牢牢盯着何知白的眼，似乎在判断什么。

　　片刻后，
　　“何知白要早点回来。”男生再次强硬地发出要求。

　　第一次被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何知白懵了一下，几秒后才温声回道：“好。”

　　手上的力度骤然轻了，“啪”的一声略重的关门声，程钰头也不回地坐回了车里。低着头，一眼也没再往外看。

　　被儿子几番急转弄得不知所措的程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手机，上面显示着姜衍的联系方式，现在看来是不用了。他脸色有些尴尬，看着何知白，干巴巴道：“程钰，还不太懂事......”

　　何知白将目光从车窗上转回来，笑了下，算是安抚：“没事。”
　　说完他又往车窗的方向看了一眼，再看着面前的人，客气道：“谢谢程爸爸，那我，先进去了。”

　　进了安检口，何知白掏出手机，看到有条之前程钰发来的微信。
　　“何知白2月13号要回望海民宿。”

　　点着屏幕，他回：“好。”

　　晚上飞机落地，何知白回了自己房子，也在家族医馆附近。
　　他打算今晚先住这，明天再去爸妈家。

　　原本何知白并没有搬出来的打算，他平时都在医馆，住在父母家更方便，不管是照顾老人，还是沟通医馆事情。何知白的父母生他时都40左右，现在母亲已近70，生活中难免有不便之处，需要有人打点。何行望平时工作和家都在隔壁市，照顾的事自然落在何知白身上。

　　可父亲说，他总要成家。于是让他买了自己的房子。后面父亲走后，和母亲闹得无法调和了，他才搬过来。这房子住的也不久。

　　回了房子，何知白简单洗漱一趟，倒在了床上。
　　浑身疲惫，又睡不着。

　　久有人住的房子，在隆冬时节显得更加寒冷，开了空调也并未缓解多少。
　　习惯瑁洲岛温暖气候后，何知白还有些不太适应。

　　在床上干躺一会，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零点四十几，程钰早睡了。
　　他打开某书，点进程钰主页，里面有一些他的直播片段，或绘画作品，他随意地翻着，后面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还是按着瑁洲岛的生物钟醒了，窗外还是黑的一片。
　　不想起来，何知白窝在床上迷迷糊糊又睡了个回笼，直到何行望的电话打来他才下床，收拾出了一些带回来的特产，将自己捯饬好，他才往爸妈家去。

　　进门时大哥和侄女出来迎他，女孩甜甜叫着小叔，让人心情好了不少。
　　大哥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客气连着责备，大嫂也从厨房里探出头，笑着跟他打招呼。

　　客厅里，老太太正坐着看电视，目光并不朝他的方向多偏一寸。何知白略带生硬喊了一声，老太太瞥瞥眼，也生硬地接了一句。之后便是谁也不多看谁。

　　何知白待得有些无趣。想去厨房帮忙，被大哥大嫂推了出来，想陪侄女玩，她和老太太电视看得入迷，何知白无事可做，最后回了自己房间。

　　比起昨晚住的房子，这里有着他更多的痕迹与回忆。
　　他从小到大的书、不少衣服、东西都还在这，看到那些物件，很多回忆又开始漫回心中。

　　小的时候何知白记方子总是记不住，抄了好多遍还是记不住，一默写总有遗漏。后面父亲就在他默写方子的后面，给他把遗漏的那几味，画上了药材图样，每次一想到那些方子时，他就会想起那些图，剂量的比例，几个图样对应，这么记了下来。

　　何知白学中药的笔记很多，一开始他对很多方子都感兴趣，很多疑难杂症的组方他觉得很了不起，一直到学了很多年后，才逐渐返璞归真，发现大道至简，大医精诚。

　　翻完笔记，何知白顺手打开了抽屉。虽然用了多年，抽屉上的拉环已有磨损，滚轮却还异常顺滑，一拉就出来，抽屉角落里的东西也顺着拉力往外滚了几圈。

　　是一枚绿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一半晶莹剔透，一半还带着些白色的纹理，在灯光下，显得很是好看。

　　“可以带回去给程钰，他应该会喜欢。”这是何知白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石头是好多年前他和大哥一起去海边玩时捡的。他们这的海滩上，没见过这样的石头，大概是从哪片海域被冲过来的。何知白觉得新奇好看，便捡了回来。

　　给一个住在海边的人，带另一个海滩捡回来的石头。何知白觉得自己怪傻的。
　　他嘴角不禁带上了些弧度。可程钰会喜欢，他知道。程钰喜欢一切绿色的东西。

　　何知白把那枚石头装进了大衣内层的口袋。他怕自己万一忘了。

　　吃了午饭，下午一群人去了趟超市，也没什么必须要买的，主要是无处可去，带着可楠出门晃晃，最后随便买了些东西，想着过年走访亲戚也许能用上的。

　　晚上吃过年夜饭，几个人一起围着在电视机前看春晚。今年的节目也是一些老套路。何知白看了一会，兴趣寥寥，便说吃得有点撑，下楼消消食。

　　隆冬腊月，外面的风冷梆梆的，刮人得很。何知白在小区里走了没半圈，便明白出门前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了。但何知白还不是很想回去，索性又走了半圈，找了个挡风的亭子，坐着。

　　亭子里暖和不少。他靠在座椅背栏上，摸出手机，微信里又有了不少祝福消息，何知白挑必要的回了，然后滑到程钰的那栏，看了下时间，八点多，不知他在做什么。

　　他给程钰拨了视频通话。

　　手机那头很快接了，男生帅气的脸快贴到手机上了。

　　“阿白哥哥!”
　　“程钰，过年好。”

　　男生明显兴奋的语调把何知白的情绪也带了起来，屏幕里，两人的眼角带着类似的弧度。

　　“你在哪？爸爸妈妈呢?”
　　程钰的背景里，露出部分木梁和瓦片，有点像是村里的房子。

　　“在老家。爸爸妈妈在看电视。”
　　“你怎么不去看电视？”
　　“要和阿白哥哥打电话。”

　　茶杯犬很会讨人喜欢。何知白的眼睛都弯了起来，他看着屏幕上的人，问：

　　“程钰，你想我了吗?”

　　“想！”
　　手机那头的人不假思索就立马给出了答案，快速笃定的语气就像在回答“你想买洗发水吗”一样。

　　何知白笑了起来，他不管程钰对他是出于什么样的情感，这样的回答都让他感到开心。
　　“我也想你了。”他对着手机那头说。

　　“哥哥2月13号要回来。”
　　“坐飞机回来，回望海民宿。”
　　.......

　　类似的对话又开始了，某个半傻孩子又在一遍遍去确认那些他在意的或者不安的事，但，也有人一遍一遍地陪着他，回应他。

　　两人说着各种闲闲碎碎的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聊，有些对话显然是上文不接下文，但两个人都奇怪地能聊得下去，就这么聊了近二十分钟，姜衍来喊程钰吃水果，他才噔噔噔地跑出去，然后挂了电话。

　　大约是亭子位置好，确实挡风，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何知白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又在那继续坐了一会，对着外面昏黄的路灯，不知想些什么，一直坐到有点寒意了，才慢悠悠地起身回去。

　　第二天正月初一，吃完早餐，何知白跟着家人一起去郊区的寺院，去给父亲上香。

　　大年初一，寺院里被挤得水泄不通。从凌晨开始，就已经有不少人，等着上新年里的第一炷香。他们大多都是来祈福的，也有一些像何知白一样，为已故家人在寺院里供了牌位的，来祭奠或看望他们。

　　人群涌动，难免有推搡和摩擦。出于安全，何行望抱起了女儿，一手抱着她，一手牵着老婆，怕她们走丢。何知白还是搀上了老太太的手，扶着她，两人沉默着慢慢往前走。

　　上完香，几人一齐在寺院吃了素斋才回去。

　　去过寺院，老太太对何知白的态度显得缓和了一些。下午，几人坐在客厅，可楠还在房里睡觉。老太太主动开了口。

　　“医馆，你转给大哥吧。”
　　“这套房子，可以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