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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祝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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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瑁洲岛的三个半月里,何知白想明白了一些事。
房子、医馆,这些放在谁的名下,一点都不重要。如果不变卖,这些东西,不过是一个场所、一栋房子。价值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真正让他舍弃不下的,是那些房子里的记忆,以及他对房子的感情。
这些,像是何知白的根。没了它们,他不知道自己该算什么,又该定在哪里?
而且,还有一些让他无法释怀的部分。舅舅故意弄出的“诊断失误”,母亲将他告上法庭的狠心,他不能理解。
“妈,我说过了,我不要那些。你怎么又提。”
大哥率先搭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显得有点不耐烦。
“我们平时都在S市,您给了我们,我们也打理不来呀,不是吗?”大嫂也客气地跟着帮腔。
老太太没有出声,何知白也没应声。他看着老太太的方向,她正望着茶几的一个上,有些出神。
见两人都没说话,何行望更烦躁了。
“之前都跟爸说好的,医馆给知白,你又干嘛要弄来弄去的。”
“给我,我管不好,咱家传万一断了根?我哪担得起。”
因为从小养在爷爷奶奶身边,管得较少,何行望中医只学了个皮毛,他自己兴趣也不大,后面做的医疗器械方面的工作,和中医联系不大。
这些话刺激到了老太太,她脾气突然上来,脸显得有些黑,在一旁沙发上用力一拍,也站了起来:“断不断根,你们心里不清楚吗?!”
说完便气晃晃着离开,回了房间。
余下三人在客厅,面面相觑,心里都不太是滋味,最后也各自回了房。
回到房间后,何知白摸出手机,发现有程钰发来的消息。
是条转账信息,—— “阿白哥哥的过年红包”
他心里顿时有些愧意,一早到现在,他还没怎么看过手机,也没顾上这些,连可楠的红包也还没给。
“应该是我给你发红包,怎么你给我发?”他发了一条语音过去,随后又发起了个转账。
“老板给员工发。我是老板。”那边回了文字过来。
隔着文字和两千公里,何知白还是不自觉在脑中模拟出某人说这话时扬起来的尾音。
他笑了下,自己倒是忘了这茬。只记得自己比程钰大的事。忘了他们还有这层关系。
应该说,他也从来没把这放在心上。
“阿白哥哥要收红包。”见何知白没有回应,那边又发来了新消息。
“好。”何知白没再纠结,利落地点开。见他收下后,程钰也不客气,收了何知白的转账。
“新的一年,哥哥也要快乐,和程钰一起吃饭。”
这大概是何知白收到最接地气的新年祝福了。
他笑着打字,回:“好。”“新的一年,程钰也要快乐,健康长大,陪我吃饭。”
次日,何行望三人回娘家,剩下何知白和老太太在家。
两人的关系虽不像他刚回来时那么僵硬,但也始终是隔着一层。事情没解决,谁也没过去。
何知白还是该怎么样怎么样。做饭、收拾,问老太太最近的身体情况,吃药情况,去医馆给她备了些药。老太太有问就答,给东西就接,不主动说什么,也不要求什么。两人都默契地没提昨天的事,也没更多的交流。
但还是有人打破了他们的默契。
初三,舅舅苏长兴过来。
闲聊着把话题又绕到了这上面,说不上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带着一副劝解的语气,对着何知白,说,大家没必要把事情弄得太难看嘛。
这话何知白有些听不得。
当时因为纠纷,苏长兴在医馆里给他弄了个“诊断失误”,虽说是小问题,知道的人也不多,但在何知白眼里,却是个极大的耻辱。中医人这么多年的努力,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学习与实践,一点一点地打磨提高着自己的技术能力,就是为了一句大医精诚,为了给病人最准确的诊断和更有效的治疗,结果到了舅舅这,却被用作了给他施压的砝码。何知白无法接受。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见他不接腔,苏长兴又把话转到老太太身上:“姐,你说是吧?医馆总要传下去的。”
老太太没吱声,坐在沙发上,没看他,也没看何知白,双手自然握着,不时捏一下自己的指节,又是有些出神。
半晌,她才缓慢着开口,问:“你为什么不愿意把医馆给大哥?”
这好像是第一次,她主动问他为什么,问为什么不愿意?
何知白不愿意的不是那栋房子,而是他珍视的那些东西。
“我......”
他看向苏映荣,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何辩白,或者解释,尤其是苏长兴还在这。
见他没了声,苏长兴自己又接过了话,继续带着那副劝解的口吻:
“给了你大哥,你也还是一样可以在医馆工作的嘛,一样拿工资的。”
大哥给我发工资吗?还是舅舅给我发?何知白有些自嘲地想,不愿意接他的话。
场面显得有点尴尬,又让人无奈。
“知白你也不是那种看重身外之物的人啊,何必非要闹得去法庭......”
接着又是他絮絮叨叨的一阵劝说,整个屋子里环绕的,仿佛都是舅舅语重心长的关心。
何知白听得有些烦了:“上法庭你们也拿不到,父亲遗嘱里写好的。”
这话一出,何知白立马有些后悔。
果不其然,一旁的苏映荣立马被这话刺激到了,双目彤彤盯着他,语调拔高了不少:“我们拿不到?什么叫我们拿不到?那本来就是我们家的!”
医馆那栋房子,一开始便是苏映荣那边出资更多,因此想要回时,他们才会动了打官司的念头。
但仅在何知白父亲坐诊医馆的前几年里,带来的收益就是远超那些的,也早也将那些钱补充了回去。
如果说理,何知白也能论上一论。不过比起那些,他现在更多的是觉得,有些委屈。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语气放低了不少:“那我,不算是我们家的人吗?”
苏映荣愣了一下,没有说话,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将视线落在沙发另外一头,可楠前几天带回的毛绒小熊身上,声音低了不少,有些像是自言自语:“医馆,总要有传承,总要传下去......”
顺着她的话,和她的目光,在这几天里反复被提及的某个词,终于点醒了何知白的神经。在脑中。他拼凑出关于这个事情的另外一些猜想,以前他没有考虑过的角度。
看着自己的母亲,何知白的眼睛因那些猜想睁大了不少,他带着犹疑,又有些不敢相信,艰难地开口:“你,是因为我......所以,才......?”
他不知该如何组织出这句话。
苏映荣继续回避着他的目光,也回避了他的询问。
原来前天说起“断根”,在场的三人,她皆有所指。
只是,她是怎么知道的?关于自己的取向,何知白以为一直隐瞒得很好。
“哎,可不是,你说传给你,以后你传给谁?要不你先结个婚,生一个?”
苏长兴的话从侧面证明了他的猜想。
但,那显然不可能。以后也不可能。
性取向的事,他尝试过,变不了。
他不为此羞愧或为难。他只是没有想到,母亲竟然是因为这样的事,要把医馆转给大哥,甚至不惜把他告上法庭。如果这件事这么重要,为什么都不愿意和他商量一下呢?
难道和他确认取向,是比把他告上法庭,还让人难堪,或难以启齿的吗?
何知白还是不明白。
他一直看着苏映荣,试图在自己的母亲眼里找出些解释。
但对方始终回避了他。
另外的一人又开始了喋喋不休。
何知白没心思再听,他站起身,最后看了母亲一眼,她依旧低着头。
何知白回了自己房间,从里面抱出这两天整理的东西,离开了这里,回了自己房子。
他给何行望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他下午会回来,一直待到初九。
初八保姆阿姨就会回来,他没有不放心的。确认好这些后,何知白打开订票软件,买了两小时后的一班飞机,回琼岛。
他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带回来的行李箱只是拿出特产和几件衣服,其他的都没动。他将几味药材装进去,衣服装回去,很快收拾好,出发机场。
几个小时后,何知白甚至赶上了最后一班去瑁洲岛的船,回到了小小岛上。
他原本没打算今天就回的,只是下飞机后查看码头的船只表时,发现过年加开了几班,而他又刚好赶上了最后一班,于是他就这么回来了。
时间仓促,没机会让他多想。等他上了岛,往望海民宿的方向走时,他才生出些不是那么个滋味的感觉。
虽说程钰之前计划,廿九到初二关门,但今天有没有回来,他还没问过。
程钰做事很多时候随心所欲的,也许临时决定今天去走亲戚了,人还不在,也未必不可。他们图的,本来也不是民宿那些收入。
何知白一边走着,一边想着些有的没的。
“阿白哥哥!”
脚下一顿,他本能地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前方不远。
夕阳落在他身后,罩得整个人毛绒绒的,格外暖人。
见何知白抬头,确认是他。程钰立马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他看了下自己手上的东西,往四边望了望,没有垃圾桶,最后直接揣进了自己裤兜里,往往里塞了塞,尽量装了进去,才继续往何知白的方向快步走去。
看着来人鼓鼓囊囊的裤兜,兜口外露出的红色瓶盖,一眼就能辨认出是瓶可乐。
多少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大约是过年回家,又勾起了碳酸饮料的瘾。
来人快速地抱了他一下,带着熟悉的有些机械的音调,说:“哥哥你回来了。”
然后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拉起他的手,开始往回走。
也许是做了亏心事,某人不敢看他,只快步地拉着他往回走。
他也并不好奇,何知白为什么会提前回来,为什么没有和他说。
程钰的世界里不在乎那些。他只知道,他在意的人回来了,并且现在就在他手里,被他牵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