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急》双行行

62、羽毛

　　原先网上视频发出来的时候，何知白也想过要找完整视频，马上问了章云杰，章云杰说画室没有监控，他也没有视频。何知白就问，其他家长或学生那会不会有？毕竟这视频既然会流出，说明当场肯定有人录了，既然录了，很有可能就不只是这一段视频，说不定有完整全貌。

　　章云杰当时回帮他问问，后来就没了消息，不知道是他忘了，还是他没找到。
　　何知白自己也没想到，今天能有这一份收获。

　　回到车上后何知白打开视频，看了起来。看到画面里那小孩对着程钰拳打脚踢，并且骂他神经病的时候，何知白感觉整个脑子的气血在往上涌，心脏像是被攥住了一样，紧得无比难受。他看向程钰，眼神里难过又愤怒。程钰也在专注看视频，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整段视频播完，何知白摘了眼镜，趴在方向盘上，过了许久才开口，他的声音沉闷，他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可那颤抖的声线还是泄露了他的大半情绪：“你怎么不和我说？”

　　程钰靠过去，手搭在他胳膊上，温热的体温传了过去，他讷讷地开口，有些迷茫：“说了。”

　　何知白坐起来，望着他，心脏抽了一下：“你没说他骂你。”

　　他眼底的情绪让程钰怔了半秒，随后倾身过来，抱住了何知白，拍了拍他的背，说：“我不怕。”
　　何知白抬手回抱住他，语气艰涩：“姜姐教过你的，不要让别人欺负......”

　　男生把脑袋朝旁边脑袋上靠了靠，语气放缓，带着些点生硬，说：“没人欺负我。”
　　何知白已经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有紧紧抱着眼前的人。

　　既然有了事件全貌，何知白不可能不发声。他把视频简单处理了一下，给无关人员打码，给那小孩和程钰眼睛也贴了码，为整个事情做了梳理说明，最后发到网上，艾特了那位家长。

　　何知白原本以为这事会有所转变，但是没有。廿八廿九，大家要么是在忙在收尾赶家，要么在准备过年事项，何知白的视频并没有激起太大水花，只是关注程钰的粉丝们不少都看到了，硬气起来，陆续有人开始在原帖下评论回怼。

　　过年何知白没回去，跟着程钰回了亚城。姜衍也知道这些事，多少能猜到他没回去的原因。但就算没有这些，他一个人在这，姜衍和程方也不可能让他自己过年。

　　除夕初一他们带着何知白一起回了老家，介绍就说是帮了程钰很多的一位医生。大家也热情地招呼他，问这问那。姜衍怕何知白不适应，基本吃了饭就回了自己家。

　　初二姜衍没回娘家，每年这天高速上都很堵，她平时回去次数多，不想赶在这天。几人在家无事，索性直接去了瑁洲岛。

　　原本他们也是打算初三一早上岛的，过年孟洁和前台小姑娘放假了，初三到初七几天民宿还要营业，他们得自己忙活。小岛与外界隔绝，没有太多娱乐，最多不过散步看海。在这里，半封闭环境下，人也跟着沉静。姜衍觉得很适合。因为程钰这事，她也有些烦躁，周边有人看到来问她的，姜衍会跟他们解释，可她到底不过一张嘴，又能说得了多少，说了几次姜衍就烦了，觉得荒诞，正好上岛调整一下。

　　初三下午，程钰在大厅看电视，姜衍和程方在后厨房忙活。有人推门进来，程钰站起来，问：“入住吗？”

　　来的是一对情侣，二十多的样子。男生拿着手机，说：“对，网上预定的。”程钰便往前台方向走，两人也跟着过去。办理入住时，程钰在台后操作，两人在台前站了一会，等着，男生突然抬头，说：“诶，你是不是网上孤独症那个？打了小朋友的？”旁边女生视线一缩，“啊”的一声抓住了男生的手，显得有些不安。

　　前面的对话姜衍在后厨没怎么听见，但是这句姜衍却听见了，并且听得清楚，从后面走了出来，打量了两人一眼，发现对方也并不是想找事，可能有些好奇，脸上神色收了收，走过去客气道：“不是他打人，是他去劝架，小孩子先打他骂他的。网上新的完整视频，你可以自己看看。”

　　那男生“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女生也跟着沉默。等前台的人录完信息，男生拿过房卡，看了看程钰，又转向姜衍方向，问：“那他，会不会情绪不稳定，或者，攻击倾向？”

　　大约顾忌当事人，后面的话他尽量说得小声。

　　姜衍从桌上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手，临时过来手还湿着，有些嘲弄地笑起来：“他好好的，没人惹他，如何情绪不稳定，况且他也不认识你，就算不稳定，也攻击不到你身上。”

　　她这话说得，口气和神色明显都不客气，那男生压了压唇，带着旁边得女朋友离开，上楼去了房间。

　　等他们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口，姜衍才没好气道：“敢情全世界的孤独症都有危险，都会攻击人啊？”她这段时间的不爽，知道事情全貌后的不甘，都在这时被吐了出来。

　　程方过来，半哄半劝地说了几句。何知白从外面买东西回来，也看到了这一幕，走过去先看了看程钰，对方脸上没有什么神色。把东西放好后，何知白又走回他身边，问：“去喝茶吗？”

　　“要。”电脑后的男生低低答了一声，走出来，到何知白身边。何知白牵了他的手，回头跟程方姜衍说了声，两人往外走。

　　大年初三，即便是旅游景区，小岛茶铺也没完全营业，只有茶没点心。何知白问他想不想吃，程钰摇了摇头，两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开门的甜点铺，何知白又问一声，程钰也说不想。小小一条街二十分钟就走完了，都没想吃的，两人绕了一圈，从外面海边回去。

　　这个季节海风很大，吹得耳边呼啦啦的响，夹杂着一点寒。

　　走了一段，盯着前面的路，程钰突然出声，说：“我没有打人。我拍开他的手，不是打他。”

　　何知白手下紧了紧，说：“你没有打人。是他们弄错了。”

　　走在里侧的男生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段，问：“我说了，哥哥说了，粉丝姐姐也说了，他们都不听，为什么？”

　　他话里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似乎更多是好奇或疑惑。何知白拇指在他手背上无意识摩挲，唇边弯起弧度，说：“他们上课可能不认真听课。”

　　程钰看向他，嘴唇微张，怔了半秒，才重重点点头，说：“是他们不听话。”

　　沿着海边走了十来分钟，又回到民宿门口，程钰又该干嘛干嘛了。

　　小岛上没别的玩的，程钰画架也不在，晚上除了看电视，就只有聊天、桌游、看手机、看书这类。姜衍这两天明显没什么聊天欲望，于是他们大部分时间在看电影，程钰看一会，不感兴趣就开始玩手机。

　　初四晚上何知白回房间，洗漱好看了眼手机，发现某书粉丝群里很多人艾特程钰，问他为什么道歉，这事不是他的错。何知白抬头，看向已经躺在床上的人，背对着他，看不到脸。何知白看了眼粉丝截图，自己网上搜了搜，看到原先那家长发了一条新微博。

　　“他平时如何，待人好不好，跟他推人没关系。这是两件事。跟孤独症有情绪问题，有攻击倾向也没关系，这是他们本来就存在的隐患。我儿子被推，作为一个母亲，想要的只是一个道歉。”

　　她这话说得看似中肯和低姿态，实际上完全跳过了这件事的缘由，彷佛没有看到何知白的视频。只是针对粉丝们说的程钰平时性格很好这类的做出回应。

　　程钰的粉丝们自然不干，于是在下面留言说事情原因，说她儿子的问题，说她转移重点等等。那些还不了解事情缘由的人，又跟粉丝们怼了起来。那家长在评论区又留言，我只是想要个道歉。

　　程钰就在评论里，发了一句“对不起”。

　　看到那三个字，何知白不禁在脑中描摹出了他平时说这句话时的语气神情。

　　程钰说这三个字时，大多是淡淡的，轻飘飘的字音像是羽毛一样，荡在空中。

　　大部分时候他不觉得自己有错，说那个字是因为对方有情绪，对方需要，或是出于某个需要抓着他不放，有时他想安抚对方，或是觉得麻烦，想要赶紧解决，就说了那三个字，说出口就说了，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觉得难堪，也没有太多情绪。

　　何知白走到床的另一边，看到了程钰的脸。那人正在玩手机，神色平淡。见何知白过来，放下手机，唤了一声。何知白在床边坐下来，手自然搭上他胳膊，轻声问：“为什么要道歉？”

　　“我......”他看着何知白的眼睛，盯了一会，说，“不知道......”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不想姐姐被说。”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但何知白理解了他的意思。这件事情上，程钰不知道他有没有做错，但是他不想看到粉丝姐姐在评论区被人攻击，于是他选择按照对方要求的方式，说了那句对不起，想要将这件事揭过。

　　“你没有错。”静了半晌，何知白还是对他说。

　　程钰耷拉着眼皮，许久才轻轻点头。

　　何知白在那刻突然意识到，那句“对不起”不再是片羽毛，又或者说，像是沾湿了水的羽毛，带上了其他情感，再轻飘的物品也有了重量，湿漉漉地黏到人身上，没那么容易甩开。

　　何知白在旁边躺下，摸了摸程钰的脸，在他额头亲了一口，喃喃道：“你怎么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