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急》双行行

49、特校

　　听到这句话，何知白有些惊讶。如果是换了任何一个人问，他都会觉得正常，只是没想过姜衍问。但他很快收了神色，笑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他，有很多闪光点，很多别人没有的品质......”

　　“你们将他教得很好，很好......”

　　对面的人似乎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回答，呆呆地看了他一会，然后垂了眸，淡淡说了句：“我没有想问的了。”

　　她原先想过要问，他是什么时候喜欢程钰的，是不是喜欢他才带他去治疗，是不是给了程钰暗示或引导，可是她突然又觉得不重要了，不管有心无心，那些事已经发生，程钰的态度已经能说明一切，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那些已经没有意义。

　　她偏着头，目光落在别处，低低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想想......”像是结束面试时HR的回复。

　　见她如此，何知白也不多逗留，下了一楼。

　　客厅里，程方父子还坐在电视前，在看一部谍战片。见他下来，程方对他扬了扬眉，对于他们的单独行动似乎并不意外，也没多问。几人坐着看了一会，差不多到点就回了房。

　　接下来两天，程方按照之前的计划，带何知白去看门店。程钰原先也想去，但程方说外头太热了，你跟你妈去店里吹空调吧，顺便帮她搬东西，靠你男子汉干活呢。程钰听了没犹豫几秒，很快也接受了。

　　车子在市里跑来跑去，某段行驶缓慢的路上，程方像是聊天般的无意问起：“你和程钰，到啥进度了？”

　　何知白愣了一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我，和程钰.....进度？”

　　对方笑着“嗯”了一声，彷佛事不关己，只是随意好奇，八卦一下别人的事。

　　但他既然问了，何知白肯定就没法只当成闲聊。从某种意义上，他和姜衍是一体的，都是程钰的父母，自己的回答和态度都可能影响着他们对这段关系的看法，而且从何知白这几天的观察，程方已经知道此事，但没有对他有排斥或疏远。

　　于是何知白睁大眼又愣了半会，最后张张嘴，有些含糊地回答：“......一般进度。”

　　程方一听，似乎兴趣更浓了，问：“亲过吗？睡过吗？”

　　何知白的耳朵霎时红得像在外面晒了一整天，他没想过程方会好奇儿子的这些事，还问得如此直接，他偏开了头，望向窗外。

　　何知白其实不想答，但他又觉得，如果不答，他们可能对他有别的想法，毕竟程方可能会和姜衍互通消息，于是迟疑了好一会，何知白还是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开口：“没有...实质...行为......”

　　这么一说，程方立马就明白了，亲不亲的不知道，但肯定没睡。不过看着自家儿子还傻乐单纯的模样，程方早也猜得七七八八。他肉眼可见地乐了起来，想笑又不好意思出声，怕对方更尴尬，于是可劲抿着唇，憋着偷偷乐了半会。

　　亚城看得快十家店面，何知白大多都觉得还不错，但又没有到必须选择的程度。程方也说不急，去海市看看再决定。

　　下周第一天，他们又一起去了海市，四人依旧分了两组，程方和何知白看门店，程钰跟着姜衍去特殊学校。

　　跨市转运仪器不方便，姜衍只带了两台大设备，在学校宿舍楼找了两间房当操作室。她们这次来的是岛上最大的一家特校，从学前教育到九年义务、职业高中教育全都涵盖，全校老师有一百五十多位，这次报名近一半，活动分了两天，按批进行。

　　包括上自己，姜衍这次带了五个人，其他的还留守在店。这边人手紧张，姜衍也要干活，她在皮肤护理这边，跟另外一个美容师一起。房间里一边是床位，一边是书桌，宿舍床都是单张靠墙的，床头板固定在墙上，因此只要把床垫稍微挪出来一些就能够他们操作，姜衍一边干干活，一边和老师们聊聊天，程钰在旁边偶尔帮她们递东西，其他时候就自己玩。

　　待了半上午，程钰觉得无聊，给何知白打了好几通电话，最后还是嫌时间消磨太慢，出门买了绘画本和油画棒，自己画了起来。

　　到了下午4点多，今天排的人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姜衍看了看门外站着的孙老师，过去说：“要不您来吧。”孙老师是这边的副校长，一天都在不时照看着两边情况，这会见着差不多了，也不多推辞，说：“好，你等我一下。”

　　然后她去另外一房间，领了个5岁左右男孩回来，在程钰旁边的书桌，拉出椅子给他坐下，说：“你跟哥哥一起坐这里吧。”

　　姜衍大概能猜得出，那是孙老师儿子，据说是个脑瘫孩子，看着5岁，实际年龄应该大些。男孩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进门时就抱着手机，视线没有离开过屏幕，被牵到椅子前，闻言踮起脚，单手在椅面撑一把，蹭着坐上去，然后双手搁到桌面上，继续聚精会神地看。

　　那手机里传出瓮声瓮气的说话声和欢乐的背景音，程钰凑过去半个脑袋，看了一眼，是部动画片。

　　见他过来，孙老师在他肩上拍了拍，问：“哥哥帮我看一会弟弟，可以吗？”

　　男生扬起脸，爽快地答应：“可以。”

　　对方回他一个笑，又在他肩上拍了下，然后过去姜衍面前的床上躺下。

　　“你儿子吗?”姜衍从工具车里抽出柔面巾，浅笑着问，“叫什么名字？”

　　“是，叫越越。”孙老师在床上调整了下姿势，“下午他爸上班，家里没人，给送过来了。”

　　姜衍没再多问，她忙了一天，这会也有些累了，处理过的面巾开始在孙老师脸上擦拭。

　　她们旁边，还躺着一位翁老师，也是学校比较资深的一位，此刻也闭着眼，美容师小姑娘在往她脸上敷泥膜，房间里没人说话，一时很安静，只听见动画片的响儿。

　　程钰看过几眼，对那动画片兴趣不大，脑袋就收了回去，继续自己画画。

　　过了不知多久，旁边手机传出音乐声，像是一集结束，播放的片尾曲，那曲子好听，程钰竖起了耳朵，但很快就被切掉了，换了一个音乐，没几秒被跳过，瓮声瓮气的声音又传出来。
　　——对方播放了下一集。

　　另一边躺着护理的人声音响起来，不轻不重：“越越，别看了，休息一下，拿积木玩吧。”

　　那边男孩没有理他，像是没有听到，依旧全神贯注盯在屏幕上。

　　“你眼睛需要休息。”没得到回应，那边又说了一句，此刻她脸上局部敷着小化妆巾，为了减少说话的肌肉幅动，她语气虽有加重，但依旧十分克制。

　　见状，姜衍低头，轻声问：“要起来吗？”
　　对方摇了摇头，说：“没事，先不管他。”

　　姜衍便伸手，打开了一旁的仪器，湿乎乎的热气喷在脸上。

　　动画片的声音继续响着，孙老师说完前两句，见男孩没反应，程钰伸了手过去，但还没动作就被对方一把推开，后面程钰又试了一次，手刚伸到屏幕前，被对方“啪”地一把打开。程钰看了男孩一会，还在想要怎么办，听见那边说“不管”，他望了孙老师一眼，又看了一眼越越，最后收手，坐回了自己桌前。

　　孙老师这暂时不用姜衍操作了，她站起身，走到越越旁边，温声唤他：“越越，你看了几集了？”

　　男生咧着嗓子哇哇说了一句，什么意思姜衍没听清，她柔声接着道：“看这么久，是不是该休息了？眼睛累了，手机也需要休息了。”

　　男孩又含糊地喊了两字，这次姜衍听得清楚一些，说的大约是“不累”。

　　见他不愿，姜衍伸手在手机面挡了一下，商量道：“看完这集就休息，可以吗?”

　　男孩将她手推开，又喊了几字，眼睛依旧黏着屏幕上。

　　姜衍又伸手挡了一次，语气依旧温和：“你想什么时候休息呢？”

　　男孩“啪”地打在她手上，抬起头瞪她，手上“啪啪啪”地又连打了好几下，十分生气地喊了几句，旁边程钰唰地站起身，伸手要去抓他的手，被姜衍拦了一下，此刻在旁边十分警惕地站着，很是紧张地盯着他俩。

　　“越越！”那边孙老师十分生气地喊了一句，男孩动作滞住，随后又哇哇喊了几句。孙老师的声音放缓，对姜衍道：“姜总，别管他了，让他去吧。”

　　姜衍自然不好再说什么，收手走了回去。

　　男孩的视线又回到手机上，嘴上又哇呱了几声，姜衍努力辨了辨，还是没听明白。

　　程钰的目光还落在越越身上，姜衍离开后他看了好一会，才重新坐下，之后又观察了一会，见男孩情况稳定了，才收了目光，转回画里，不时又偏头，看上他一眼。

　　之前的音乐声再次响起，戛然切断，又是新的音乐和熟悉的角色说话音。——男孩放了新的一集。

　　“黄天越，该休息了。”孙老师一字一句喊道，声音比之前严厉不少。男孩也咧着嗓子回了一句，动画声依旧没停。

　　姜衍手上的仪器顿了顿，趁着空档，孙老师抬手，虚虚挡了一下，说：“等我一下。”然后她起身，走到了男孩身边，直接抽走了手机，“之前说好的，看完那集就休息，你看了几集？”

　　男孩哇哇呱呱地喊起来，声音很激动，充斥着不满。

　　孙老师没理他，黑着脸拿着手机走出房间，男孩也喊着追了出去。

　　过了一会他们再回来，女人手里拿了盒积木，男孩追在她身后，拳头哭着喊着往她身上捶，孙老师像没感受到一样，把那盒颗粒积木往他原先坐着的桌上一丢：“要玩就玩这个吧，手机没有。”说完她又走回了床边，重新躺下，不再理他。

　　平时情况下，她可能有更好的处理方式，但今天她有点烦，不想管。

　　男孩的拳头继续砸在她身上，嘴里喊着姜衍听不懂的句子，但孙老师都无视了，仰头对姜衍道：“我们继续吧，不用管他。”

　　姜衍有些为难，看着男孩，又看看闭了眼的孙老师，一时没有动作。

　　男孩依旧胡乱捶打着，在他身后，程钰慢慢地靠了过去，犹豫一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刚碰到他肩膀就遭到了剧烈反击，男孩开始调转方向，朝着程钰疯狂挥拳。

　　姜衍见状，唤了一声：“程钰。”

　　对方似没有听见一般，站了一会，又小心地靠近那男孩，最后蹲下，将人猛地一把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