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急》双行行

48、对谈

　　姜衍在门口站了许久，拖着步子走回儿子房间，在床上空着的位置躺了下来。

　　身边传来程方的轻微鼾声，有节奏的起伏，给了此刻的姜衍一些安定。她望着天花板，目光放空，看了许久......

　　外面天光一点点亮起，隔壁房间传出声响，姜衍瞬间回神，从床上坐了起来，快走回了自己房间。

　　在楼上她自己待了一会，确认调整好情绪后，她又看了下镜中的自己，神色如常的模样，这才款款下楼。

　　走到一楼的扶梯转角，已经能看到楼下的程钰，正坐在一楼餐桌上点着手机，走近了才听见微弱的音乐声。客厅的电视机也开着，那声音几乎听不见。

　　见她下来，男生抬起头，唤她，说早上好。姜衍也说早上好，然后往厨房的方向走。

　　她进去倒了杯温水，出来在程钰旁边，拖了张椅子坐下，抱着杯子问：“你昨晚睡哪了？”

　　男生转过头看她，眼珠子转了一下。

　　“我看爸爸睡在你房间，占了整个床，你都睡不下了吧。”姜衍盯着那杯水，自然地解释起来。她觉得这些事，想弄清楚，最简单的方式还是问程钰。

　　“睡哥哥房间。”男生确实回答得很坦诚。

　　姜衍扯了扯唇角，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道：“你现在很喜欢何医生呀。”

　　“是！”男生的音调提了几分，尾调下压，显得十分肯定，脸上还带着笑。

　　旁边的人捧起手中的水杯，喝了一口，继续微笑着问：“像对爸爸妈妈的喜欢吗？还是对堂哥堂姐那种？还是，像孟洁阿姨那样的？”她把儿子身边亲近的能用做参考的人都列举了一圈。

　　听完她的问题，程钰扬起脸，慢慢摇了摇头，回答道：“不是。都不是。”

　　“那是哪种？”姜衍捧着水杯，又喝了一口，几乎是抽着音问，“你知道吗？”

　　程钰笑了下，有些得意的语气：“我知道，是像爸爸对妈妈的喜欢。”

　　姜衍感觉脑子里轰了一下，头皮瞬间被全部勒紧，又涨又麻，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整个被人按了减音键。

　　两人坐了一会，见她没有再问，程钰转回头去继续摆弄手机，给换了首音乐，手臂无意碰了姜衍一下，姜衍似如梦初醒一般，动了一下。随后她换了个坐姿，开始慢慢整理餐桌上的东西，果盘、水果、牙签、果刀，仅有的几样东西被她摆了几遍，终于有了顺眼的位置，她才再次开口，缓缓问：“你怎么知道，是这种喜欢？”

　　男生侧了侧身，手随意地搭在姜衍小臂上，看着她坚定地道：“我知道。”

　　见对方没搭话，等了一会，男生又道：“我想和何知白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回家，一起......住在一起。想抱抱，想亲，想.....”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有些急道：“就是喜欢。”

　　“和别人不一样。”
　　“我喜欢何知白。我知道。”

　　一开始的话他说得很慢，几乎是边说边想，带着卡顿。但最后两句，他的语气已经变得平缓，流畅，又笃定，彷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不需要任何思考。

　　姜衍望着大理石餐桌上的米色纹理，双手放在桌上，两边食指指甲深深没入拇指。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但还是带着微弱的笑意，道：“你这么小，哪懂什么是喜欢。”

　　旁边的男生唰了站了起来，放在姜衍小臂上的手紧了紧，加重了字音，十分认真地回：“我知道。”

　　姜衍也猛地站起来，盯着他，情绪最终还是克制不住了，有些气急败坏道：“你知道什么知道，你知道别人对你什么心思？你知道人家喜不喜欢你？你知道人家是不是想把你卖了还是别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程钰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平静，道：“何知白喜欢我，我也知道。”

　　对面的人霎时呆住了，木然开口：“你，怎么，知道？”

　　“何知白说的。”男生平静地答。

　　音量又消失了。

　　等何知白下楼时，看到的便是两人站在餐桌前，互相对立着，一言不发。

　　见他出现，程钰先唤了一声，那边也回了一声。尽管程钰语气如常，何知白还是觉得餐厅的气氛有些微妙，刚想开口询问，那边姜衍突然转身，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一个眼神没留，直接上了楼。

　　剩下的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

　　等程方睡醒时，已经早上八点多，他下楼，看到何知白和程钰两人，打过招呼，然后问：“你妈呢？”

　　程钰答：“在楼上。”

　　程方又问：“吃早餐了吗？”程钰说吃了，说完还指了指桌上的两个打包盒，说给他和姜衍的。程方乐了，说回家待遇真好。然后转身上楼，说去看看老婆。

　　等他上到三楼，近了房间，一眼见到就是姜衍坐在床上，穿着睡衣，有些怔然的模样。他喊了一声，那人就抬了抬眉毛。他走过去，在她肩上搭了一下，问：“还没有洗漱啊？”姜衍没理他，程方在她肩上捏了一下，说：“这是谁又惹了领导了？”

　　姜衍把手一甩，说：“别烦。”

　　程方嬉皮笑脸地，把好话赖话磨了个遍，拉着人起来去洗漱，最后又把人带出了门，一起去外面吃早餐。后面程方自己回来了，姜衍没回来，说是去店里了。

　　程方回到家，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跟程钰说生日快乐，问他想吃的玩啥的，陪他去。于是中午他们三人外面吃的，姜衍也没来。

　　到了晚饭前，姜衍才回家，几人吃了饭，唱完生日快乐歌，程方催儿子许愿。程钰便紧紧闭起眼睛，双手握拳，开始念念叨叨：“一家人平平安安，何知白平平安安，妈妈平平安安，爸爸平平安安，程钰平平安安。”念完，腮帮子圆圆鼓起，一口气将蜡烛全吹熄。

　　程方摸到旁边开灯，带着玩笑的口吻道：“愿望大家都听见了啊，自己领任务吧。”

　　后面程方又给儿子拿了礼物，是两千出头的剃须刀，姜衍则直接在微信给他转了个数字。
　　程钰一边嘴上说谢谢，一边手机里回复表情包，小兔子谢谢。几人又说说笑笑一阵，整个过程中姜衍目光都尽可能避开了何知白。

　　结束之后，姜衍在厨房洗碗，何知白收拾桌上的残局，另外父子俩坐到沙发上，开始挑着电视。姜衍收拾完，出来便和何知白打了个照面，对方似乎在等她，见她出来，用不轻不重的声音道：“姜姐，我们聊聊吧。”

　　姜衍默默地点了下头，看了一眼沙发那边，然后上了楼，何知白也跟着她身后上楼。

　　两人走到三楼书房，姜衍从桌后将电脑椅拖出来，放到单人沙发对面，自己先坐了下来。何知白也自动到沙发上坐下，两人面对面地坐着。缓了一会，何知白开口，直接道：“姜姐，早上的事，程钰和我说了。”

　　早上见气氛微妙，姜衍上楼后何知白就问了程钰，男生就把前面的话转述了一遍，何知白也就大概了解了。这一天，他都有些忐忑，在等着姜衍，但姜衍躲了出去，回来时也避着他，于是何知白只好主动来找她。

　　“我是喜欢程钰的，像你理解的那种。”他目光落在姜衍脸上，尽量将语气放得平缓。

　　这样的场面他其实已经预想过无数次。从他带程钰去豫城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可能迟早会到来。只是他原本不想这么早聊起，他想等自己在琼岛稳定，等姜衍更接纳他在程钰身边。但事情无法总是天随人愿，既然已经发生，他就必须去面对，越早的袒露越不至于让事态恶化。

　　姜衍没有接话，这种情况下她也不知能说什么。但何知白不是特别在意，自己接着往下说。

　　“我在这边还没稳定，你可能会不放心。包括对这件事本身，你可能也会有怀疑，很难接受。”

　　“我能理解。”

　　“但，我也是认真的。”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但姜衍已经明白。他待程钰如何，姜衍一直清楚，不管是在豫城看到的，在瑁洲岛知道的，或者从程钰身上感受到的，她都无比感念，因此也时常感慨儿子的幸运，感觉对何知白亏欠。但这些一旦加入了喜欢这层关系，一切又变得不一样了。这让姜衍很难接受，一天里都在想着这些事，无论如此也没说服自己。

　　早上程方将她带出去，好不容易把人哄得心情好点，然后问发生了什么，姜衍眼皮一翻，说“你儿子被人骗走了”，把程方吓了一跳。后来她把早上的事，以及过往回想起来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说了一遍，程方才缓了口气。程方其实也很惊讶，但没过多久就接受了，说这不也挺好？又多了一个能照顾儿子的人，这样的身份还更合适。姜衍只觉得他不可理喻，甚至怀疑他没听懂自己说的话。程方倒显得不甚在意，说不就是喜欢男生嘛，很正常啊，他做工程的也遇到一些，没啥。姜衍听完，看他的眼神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程方反而劝她，如果换个性别，换成别人，你觉得人家可能会怎么待儿子。姜衍便已明白不少，但心中的坎还是没过去。

　　书房里，姜衍全程都低着头，保持着沉默，对面何知白无比忐忑，但他又不好表现出来，最后低着声说：“姜姐你要是有想问的，我都如实答。”

　　姜衍这才终于抬了头，十分不解地看着他：“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一个孤独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