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急》双行行

43、协商

　　说话的时候，何知白目光落在程钰脸上，但没有直视他眼睛，视线短暂对上，也会立即偏开。

　　对面的人却是目不转睛，一直注视他的眼睛。

　　何知白有些紧张，呼吸都放慢了。他有点担心，怕程钰不同意，怕他问去做什么，怕他也要去。

　　但男生只是看了他一会，然后说“好”，便垂了目光，开始玩手机，几秒后又问：“何知白几点回来？”

　　对面的人在前面的答案中还没反应过来，几秒后回神，连忙道：“12点前。最晚不超过12点。”过了一会又笑笑，补充道“你想我了随时发消息，我不忙就回，好吗？”

　　男生的眼睛似乎亮了些，加重了音调回：“好。”

　　出门前，何知白给程钰说了附近几个可以去的地方，给他拿了备用钥匙，临走前又抱了一下，叮嘱道：“注意安全，别去太远，有事给我电话。”

　　男生看着心情还不错，点头道好，对门外的人挥手。

　　何知白站在门口，又道：“我尽快回来。”

　　从他住的小区出发，走到爸妈家小区，大约20分钟。何知白出门就给何行望发了消息，说自己现在过去。那边一时还没，不知起没起。

　　走在路上，何知白边走，边开始整理思绪。

　　这其实已经是二审开庭。一开始何知白并不相信母亲会动用法律手段，即便她找好律师，拟好诉讼书时，他都觉得对方只是为了逼他，直到后面收到传票，他不得已找了代理律师。但何知白始终觉得，说好的事，又是遗嘱，大家都在场，母亲不占理，这事闹闹就会过去，没想到一审结束，竟然还有二审，苏映荣为此补交了各种材料，其态度之坚决，令何知白讶异。

　　也正因如此，何知白把过去的事，过年的对话，他们一直以来的争执，反反复复回忆了很多遍，翻来覆去。反刍的次数多了，他又渐渐想通一些，似乎能理解母亲这么做可能的一些原因。

　　母亲无疑是对医馆有感情的。这家医馆是她当年和父亲一点点折腾起来，他们用的不少古方是他们一起复原出来的。当时何历时为了古方自己试药，有些是有毒的，谁都把握不准会不会有事，偶尔试药前父亲就跟料理后事一般，先一切先交代好。大家都很忐忑。他们就是这样，一点点这么过来的。苏映荣应该是比谁都希望医馆能传承下去的，又或者说，那套古医的理论以及复原出的方子能传下去。只是后来的事况，与她原先所预想的，大约有很多不同。

　　尤其是父亲突然离世后，这些事情，可能就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巨石。

　　走到小区门口，何知白已经出了一身汗。盛夏的天，哪怕是九点出头的太阳，也是晒得很。好不容易进了到单元楼，何知白长长出了一口气，缓了一会才上楼。

　　理解是理解的，但他也无法保证，届时两人能心平气和地沟通。

　　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何知白敲了敲门。

　　自从请了保姆阿姨后，何知白就把自己钥匙给了她，现在回来都得敲门。

　　没一会，门开了，是可楠开的门。见到是他，笑得很开心，喊“小叔回来了。”

　　何知白笑着应她，跟着进去，把昨天在机场临时买的特产放下，然后冲客厅里苏映荣打招呼，老太太不咸不淡点点头。

　　听到声音，何行望从房间里出来，寒暄两句，陪着几人在客厅坐了一会，突然一拍脑袋，说还没带可楠吃早餐，于是起身说直接外面吃吧，顺便把菜买了。

　　知道他俩回来，保姆阿姨趁机请了假，休息几天。

　　说完何行望给自己和可楠收拾了一番，然后往外走，临出门前拍了拍何知白肩膀，一副壮士告别的模样。

　　他俩走了，门一关，屋子里就剩下了何知白和苏映荣两人。一人坐在一边沙发上，何知白又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两人沉默着坐了半响，何知白终于干巴巴地开口，问：“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太太没什么表情，平淡地回：“还行，至少能再活十年。”

　　何知白又哑了言。

　　看他无言，老太太主动开口，敞快道：“想说什么就说吧。”到了近开庭的日子，两个儿子相继回来，自然都有各自的想法，都有想说的，不然也不会把可楠带出去了。

　　何知白抬头看她，又垂眸，右手手指摩挲着左手的，不时捏一捏。

　　良久，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他抬头，语气不急不慢：“医馆给大哥吧。”

　　老太太呆住了，几秒后，轻哼了一声，带着些不屑的语气，道：“想开了？”

　　对这样明显的嘲讽，何知白早有预料，毕竟现在离开庭不过两周，他突然同意，怎么都带着些不战而逃、望风而降的味道。任何说法也显得不那么让人信服。

　　又沉默了一会，何知白道：“医馆是当初你和爸一起开起来的，你有权决定给谁。”

　　对面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先前的嘲意还未完全褪去，但眼中，又似乎不再那般尖锐。

　　“你对大哥一直有愧疚，我知道。”何知白目光偏开半寸，随意地落在对方身后。

　　“爸突然离开后，你一定也有压力。”他继续缓缓道，声音放轻了，有点像在和自己说。“你应该比谁都想让医馆继续下去，想让爸这么多年的心血保住。”

　　“所以.......”何知白视线回收，落在对方眼中，“我尊重你的决定。”

　　“把医馆给大哥吧。”

　　最后几句话，何知白说得诚恳，又带着种平静的坚定，彷佛不是要和对方讨论，只是在说一个结果。

　　老太太的眼中带着轻微的动摇。许久，她张嘴，似乎想哼声或说些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无言了几秒，她又合上了嘴。

　　见她没有表态，何知白继续往下说，把自己思考了多日的结果和盘而出：“但我不会在医馆工作了。”

　　听到这句，老太太一下坐直身，眼中情绪翻涌，立马张口，但何知白目光直视着她，语气很平静：“我没法和舅舅一起做事。”

　　对方像是突然被噎了一下，身子僵住，在何知白的注视里，带着怒气快速丢出两字：“随你！”

　　戴着眼镜的人嘴角弯了弯，神情似乎轻松许多。苏映荣错开视线，不再看他，但仍保持着一副倾听模样。只是她等了很久，何知白也没有继续往下说，久到她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开始有些游离，甚至想要去摸一边电视遥控器。旁边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只是这次的语气不同于前面的任何一句，很轻很轻，似乎祈求一般。他说：“如果可以，我想要爸写的那块匾......”

　　苏映荣眼圈霎时红了。

　　医馆大堂里有块不大的木匾，是刚建立起来时，何历时自己写的，“何氏古中医”几个字。一开始挂在门外，就是医馆的招牌。后来医馆几度装修维护，外面换上了更大的更气派的牌匾，这一块便退了下来，挂在了大堂里。

　　“如果大哥接管，他想要，或可楠想要，我可以，还回来......”

　　他声音极低，听着如梦呓一般。但里面的意思，苏映荣听得明白，他不想把这块匾，留在苏长兴管理的医馆里。他不接受，因而想带走那件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

　　但那，对于苏映荣来说，也是极为重要的。她盯着他，红着眼，一字一顿：“不可能。”

　　一旁的人咬住了唇，低头，整个人显得有些溃败。半响，他喃喃了一声，说：“知道了。”

　　两人又沉默地坐着，不知多久，何知白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拿起手机起身，看也没看，已经将之前的情绪收拾好，自然道：“我先回去了，还有个朋友在。”

　　然后又是几句囫囵的客套话，何知白离开。

　　出了小区，何知白打了辆车，尽管从这不过两公里，但这会他实在不想走。

　　回到自己的房子，钥匙孔转动，一开门，熟悉的身影已经迎了上来。

　　“哥哥，你回来了。”

　　何知白扯了扯唇角，道：“嗯，我回来啦。”

　　旁边的人站着没动，直直看他，问：“你去哪了？”

　　“去了我爸妈家。”何知白把钥匙放到一旁玄关柜上，答。

　　男生突然往前一步，一把抱住了他，说：“你是蓝色的。”

　　被抱的人僵在了那里，程钰说的什么，其实他没听清，但他觉得这个拥抱，他现在似乎很需要。于是他一动不动，任对方抱着。

　　过了一会，程钰在他后背拍了拍，放开他，带着一丝满意的口吻：“现在你和我一样，是绿色的了。”

　　说完，他拉着何知白进屋，走到餐厅，指着桌上果盘里的几个大桃子，说：“这里的桃子好甜。”边说便拿了一个塞到他手里，又强调了一遍：“好甜。”

　　何知白不知怎么唇角眼尾便弯起来，顿了下问：“你去哪买的？”

　　“纱南街，超市。”

　　“还买了别的吗？”

　　男生眨眨眼，躲开视线，但语调带着些欣喜，“一瓶洗发水。”

　　旁边的人笑了起来，程钰也跟着笑起来。

　　傍晚，两人一起去外面吃饭。中午太热，他们都不想出去，点了外卖，于是晚上便出去吃，顺便走走。

　　吃完饭，两人随便走到附近的一条步行街。何知白对这似乎很熟悉，带着程钰七拐八拐，走到了一家小店门口，看着是卖饰品的。

　　他拉着程钰走上门前的石阶，却突然停住了，转头问旁边的人：“你能不能门口等我一下，我进去拿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