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急》双行行

35、卑劣

　　客厅里人声静了下去，只余下电视上动画片的背景音。

　　有些奇幻的鼓点，配合着光怪陆离的颜色，在屏幕上，似乎将整个空间一分为二，一边是喧闹的有声世界，一边是沉寂的黑白默片。

　　许久后，无意于这样的空耗，肖承先打破了沉默，把话说得更明白：

　　“为什么他的爸妈没来？为什么是你带他来？为什么你照顾他？”
　　“你对他有意思？想治好他？”

　　“但你应该知道，他们不可能好。”

　　大约是一口气说完了想说的，肖承也终于可以放任沉默。

　　良久，另一人终于愿意开口，他偏过头来，对着肖承的方向，还是先扯了扯唇角，道：“就算没有我，他爸妈也会带他来的。”

　　“不过是我有私心，捷足先登罢了......”
　　“我不知道怎么样算好？我觉得他现在就很好......”

　　说话人的眼眸微微低垂着，隔着一层镜片，肖承看不清他眼神。

　　“说照顾，也是他照顾我更多.....”
　　“我只是做了一个大人该做的事。”

　　他说话时语调低沉，有些缓慢，在喧闹的音效下显得不太真切。

　　肖承望着他，等到他不再继续后，才开口，问了个似乎很没有必要的问题：
　　“你喜欢他？”

　　片刻，镜片后的目光终于抬起，两道相错的视线终于打上交道。

　　肖承眼中看到的，那镜片后的眸光仍带着微微的抽离，连带着他的语气也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我的喜欢是卑劣的，但他给的爱是无条件的......”

　　肖承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开口。

　　又看了一会，他将目光移开，开始看电视上程钰前面开的动画，似乎还看进去了。

　　当何知白以为这场对话结束了，目光也开始转向电视时，他又听到了旁边的声音：“听说，小朋友也喜欢你啊？”

　　他说话时语气轻扬，带着点笑，何知白一时没有转换过来，有些迷茫地“啊”了一声。

　　那人又接着笑问：“小朋友平时怎么照顾人的？我有点好奇。”

　　这说话的语气，让何知白不禁想到书房里的人，两者有着微微的相似，只不过前者会让人更相信他确实是好奇。

　　何知白揉了揉头额角，在想话题是怎么变到这的，他在想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正当他还在努力回想着，“咔哒”一声，书房的门开了，常在轻走了出来，然后又回身把门带上了，才朝他们走来，在肖承身边坐下，然后垂着眉苦道：“小朋友画得太专注了，嫌我话多，给我赶出来了......”

　　何知白还在努力地切换中，那边肖承唇角弯起，在说话人背上拍了拍。

　　被拍的人瞬间收起了苦脸，仰起头，认真道：“你们聊到哪了？”
　　旁边的人答他：“还没开聊呢，刚想八卦一下......”

　　何知白更茫然了，那他们之前聊的都是什么？

　　那边有人往身旁给了一掌，不轻不重的拍在肖承手臂上：“八卦啥呢，闲的？把人吓跑了，你再给我找一个？！”

　　挨了一掌的人往后微倒，手撑在沙发上：“找不到。”

　　有人又给了他一下，然后不再理他，转向何知白，敛了敛神，缓了几秒后正色道：“何医生，你有没有想过，一直留这？”

　　在常在轻这认真的询问里，何知白好像才终于切换成功了模式，没再迷茫，他顿了顿，如实道：“还没想过......”

　　其实这话从常在轻口中被问出，其意图总让人难免联想到一些。但常在轻一直属于有话就说的类型，继续直言道：“何医那边我总觉得你短期不会回去了，不如留我这。”

　　何医说的是何知白父亲在宁城留下的医馆，全称是“何氏古中医”，只是常在轻嫌叫起来太长，每次都简称成何医。

　　还不由何知白回答，常在轻又接着道：“我觉得这八成是苏长兴做了个局，怂恿了老太太，可能馋那招牌的，想据为己有，毕竟那招牌多香啊，往那一坐，客源不绝。”

　　“何氏古中医”这个名号，因为过去几十年何历时里勤勤恳恳的积累，加上何知白接手后配合的运营，为何历时授课做的宣传，因此不仅在省内，全国各地都有人专门上门找他们诊治，医馆里很多时候都很忙碌。

　　闻言何知白僵了一下，说话的人也停了几秒，似乎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开口：“我听说他们把你告了，下月底就会开庭.......”

　　何知白不自觉看向了说话人，眼神里有失落、有愕然，也有疑惑。

　　被看着的那人倒也不用他问，自己先解释了：“有朋友在宁城，跟我说的。”

　　何知白没再探究，垂下眼眸。

　　大家本就在一个圈子里，有些消息想知道并不难，再加上他们有何历时那一层关系在，朋友圈本就有重合，知道这些，也不算奇怪。毕竟何知白离开了宁城那么久，在豫城也从二月呆到了六月，这么长时间，别人好奇想了解，多多少少也是正常的。想到这，何知白才恍然发现，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庭......”

　　因为他没想过要去。

　　就算再迟钝，常在轻这会也能感受到他低落的情绪，故意扬了扬语调，用半调侃半抱怨的语气道：“哎要不你就在我这吧，我是真想找个中医开方，就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这下何医生你来了，我以后更找不到的了，还有多少个能跟你比的。”

　　说完，大约是觉得自己说法不严谨，他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有，我也请不来！”

　　被他这么刻意一折腾，何知白情绪确实散了些，他抬头，笑了笑，目光落在常在轻身边。

　　那两人自然都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被看着的人稍稍坐直，正要开口，旁边有人已经抢先接话：“他是专科，外面要求综合性强的。”

　　旁边的人嗤笑了一下，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那人又继续道：“而且，我还指望他稳定点，保障我俩晚年呢。”

　　刚才的人不哼了，又往后靠回沙发上，继续听他们说。

　　另一边沙发上，何知白轻笑一下，过了一会对着常在轻，有些不好意思道：“确实还没想过，但是，不一定留......”

　　现下阶段，程钰是何知白考虑的主要因素之一。

　　从目前的情况看，程钰不大喜欢这里，又或者说不适应这里的饮食气候。如果治疗结束，何知白还是倾向于带他回琼岛。但抛开这个，若说只说工作，常轻堂确实是个选择，一方面有积累好的客户，另一方面不用何知白操心，他只用像上班下班一样，管好自己的事就好。

　　他如实地和常在轻说了自己的考虑，甚至包括未来程钰的发展倾向。虽然他也不清楚他们未来会走多久，但只要关系在，他觉得那都是自己该提前去想的。

　　他说的，大部分常在轻都有事先猜想到，也因此才把程钰提前支开了，主要是不想孩子听到有情绪或别的抗拒，干扰了何知白的决定，但事实上，支开与不支开，结果可能并无不同。

　　聊到最后，常在轻只道：“你慢慢考虑考虑吧，有想法随时跟我说。什么都行。”
　　说完他人也倒在沙发上，和旁边那人一起靠着，留着何知白自己想着。

　　几人不知待了多久，期间肖承给电视换了个台，正在播报中央新闻。

　　他们晚饭吃得早，这会才到大部分人的饭点。

　　背景音里，主持人字正腔圆的语调让何知白大脑有些抽离，他不禁想到了程钰说话的语调。大约是当初学说话养成的习惯，说短句和单音时，男生总喜欢将音调发得很饱满，听多了会让人感觉到一种紧绷和用力感，但奇怪的是，说长句时，他又会将整句的音调趋平，重音和起伏有时会消失了，因此偶尔会带来机械感。

　　听着新闻播报里标准且抑扬顿挫的语调，何知白莫名想，要是程钰能在长句里也比字音咬全，大概他也挺适合做播报员的。既不会觉得他用力，也不会觉得他机械了。

　　他胡乱想着这些，突然熟悉的语调传入了耳中，程钰正站在书房门口，喊：“常大哥，来。”

　　被喊到的人立马打挺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边走边应：“来啦。”

　　两人又进了书房，神神秘秘地把门关上，又过了一会才出来。

　　程钰一脸满意的样子，大约是对自己画作喜欢，但他没有带出来，何知白没看到。他在何知白身边坐下，在他小臂上抓了抓，喊了声哥哥，然后开始吃水果，目光落在电视上的新闻联播上。

　　等新闻播完，程钰似乎也吃好了，起身拉了何知白一把，问：“阿白哥哥，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何知白不禁看向两位主人，其中一位道：“回吧，主要是叫你们来吃饭的，饭吃完都行。”

　　于是何知白顺着男生的拉力站了起来。

　　两位主人将客人送到门口，几人道别，然后离开。

　　回到家，洗好澡，快睡前何知白才拿出手机，看到前面有条肖承发来的微信：

　　“你不能只把他当成孩子，他也是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