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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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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钰好......”
何知白走了进去,用同样的方式回应。
“画的什么?”
男生沉浸在自己的画里,一会才回答:“你的手机。”
何知白愣了,明显没接上这茬。他循着指示摸出手机,边解锁才边明白过来。
——画的应该是他手机锁屏。
那似乎是比较经典的一副作品。何知白从网上偶然看见,喜欢便存了下来,设成屏保。
但画家和作品的名字他都想不起来了。
画面里,淡蓝色海面上扬着无数小帆,最中间那只,白色的帆布挺立,在平静的海面上也能感受到它的苍劲。天边的霞光映在海上,将画面的一半染成金黄。
男生认真又随意地涂抹着每一笔,何知白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安静看着。
两人各自“忙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铃声插了进来。
程钰拿起手机:“喂,妈妈......”
他对着电话那头,简短回应着,大约在确认台风影响。
手机突然递到了何知白面前,屏幕还在通话界面,他不确定地指着自己:
“......给我?”
眼前的人点了点头,笃定着回:“对。”
何知白接了过来,电话那头是个温润的女声。
“你好,我是程钰的妈妈。”
“您是留在民宿的客人吗?”
“程钰这几天,和您相处还好吗?......”
何知白简单应着,听到这个问题时反应了几秒。
他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怪,但快速回想了24小时里两人的相处后,他似乎又能理解。
他笑着回:“没大问题。”
电话那头的人听起来有些抱歉,解释着:“程钰是个孤独症孩子,他社交能力不是很好。如果给您造成了困扰,能不能,请您多包容一下?如果遇到很难沟通的,您可以直接电话给我.......”
何知白顿着,视线不自觉落到前方,绘画中的男生,花了点时间,才将他与那三个字联系起来。
电话那头的人又解释和交代了一些。
何知白听着,应完,把手机还了回去。
男生又说了几句,挂了,继续画画。
坐在沙发里的何知白视线仍落在他身上,眼神有些放空,他重新回想了一切。
只答不问的对话方式,平白如机械的语调,只知重复的要求.....
一点一滴,都有了明确的指向。
何知白也曾接触过一些孤独症患者,成人孩子都有,很少遇到像程钰社会化这么高的,因此他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不自觉又想到电话那头的女人,想到了远在天边的这家民宿,程钰的父母应该为他做了很多,也考虑了很多。
眼前的视线逐渐聚焦,视线里的小伙正沉浸地勾勒着自己的世界。
何知白逐渐放松下来。
对于程钰,此前他自然保留着对一个陌生成年男性的戒备和边界。
但现在,知道他的情况后,何知白眼里,他就成了半大孩子。很多东西,自然就没了必要。
在心智和心理层面,孤独症孩子的发育都比实际年龄慢。
二十出头的男生,心理可能还未成年。
想到这,有人还是没忍住......
“程钰,你今年多大?”
“今年20。”
于是,何知白很自然地将自己身份切换到“年长者”和“照顾者”上。
“年长者”无所事事,很自然地在半大孩子的房间里呆了下来。
房间里的大部分摆设简单,除了书桌一块。
挺大的一张桌面被各种绘画材料占了一半。
还有一半,垒着层层叠叠的画本。
何知白走过去,拿起其中一本,礼貌地询问:“我可以看吗?”
被问及的“半大孩子”有点兴奋,放下了手中画笔,声音扬起来:“可以。”
答完之后,他似乎还不满意,直接走了过去,从画本里翻来翻去,挑出几本,大约是他画得满意的,放在何知白手边,大方道:“都可以看!”
带上身份认知,他现在的行为在何知白眼里,都成了单纯可爱。
何知白笑着应:“好。”
何知白站着翻了一会,站累了,拿着手里的画本坐回沙发。
坐在画架前的人停住了手上动作,放下画笔,来到书桌前,抱起之前挑出来的那几本画本,搬到沙发上,再次放在何知白手边,然后才坐回画前。
何知白有点明了。
后面翻画的时候,他开始边翻边夸了起来,中途再穿插着问上几句,半大孩子的情绪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吊了起来,越吊越高......后来好不容易画完,孩子赶紧洗了手,凑到沙发上,坐在何知白身边,跟着他一起翻。
绘本里各种类型的画都有。
马克笔画的,蜡笔、油画画的,大部分是抽象的,线条简单利落,色彩浓郁明亮,有点野兽派和立体主义结合的味道。
两人一起有滋有味地翻着。何知白注意到落款日期大多都在半年前。
他有意翻了几本,发现都是。
“最近怎么不大画了?”何知白好奇道。
“......要工作,要赚钱。”小伙思考着,认真道:“画画不赚钱。”
“赚钱,做什么?”
何知白有些疑惑,能把一个孤独症孩子养育到这样程度,又能帮他开起一家独立民宿,他的家庭必然不差钱。
“赚钱,买洗发水!”小伙的眼里闪着坚定的光。
.......这得是多奢侈的洗发水啊?
何知白在各种推测中思索着,不知何时,一只手搭了过来。
手主人望着墙上的挂钟,像尽职的报时鸟:“十点半了。”
“嗯?”何知白反应了一下:“然后呢?”
报时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何老师要做饭了。”
何知白笑了,扶了把镜框起身,往门外走。
“好。你想吃什么?”
“番茄蛋汤!”丝毫不加思索的回答。
很好,下次不问了。
何知白下了楼,在厨房里捣鼓着。
没一会,程钰也下来了,坐在岛台边,看着他忙活,活像不放心的甲方监工。
看了一会后,甲方又自己凑了过去,跃跃欲试的样子。
然后被何知白打发了去洗菜切菜,甲方毫无怨言,听话照做。
因为断电,部分电器不能用。何知白煮的面,简单炒了两个菜。
好在甲方不挑剔,给啥吃啥。很快吃完后把自己碗筷洗好收好,就准备撤离。
“等等。”何知白叫住了他。
“坐下。”男生听话地坐了回来。
“陪我吃饭。”何知白道。
男生看了他一会,似乎有些不明白,但还是把手放回岛台,乖乖坐好。
何知白看着无比听话的男生,笑了:
“你让我陪你睡觉,那你陪我吃饭,很公平吧。”
男生沉默着看着他,眼睛微动,CPU在加速处理。
片刻后,他肯定地回答:“公平。”
终于等到何知白吃好,一旁的男生立马主动收走了他的碗筷,洗好收好,然后径自上了楼。
何知白反应了一会:......这是,急我?
何知白上楼时,程钰已经在他自己房间睡下了。
何知白也回房补觉。
下午程钰又在画画,何知白看书打发时间。
到了5点,程钰又来喊人做饭,吃完饭就乖乖等着。
晚上他没再帮忙洗碗,但会等何知白洗完。
天黑后,屋里暗了下来,没法画画。
何知白从一楼找了副UNO,两人点着蜡烛消磨了一晚。
到了睡觉时间,两人又去了昨晚的临时房间。
虽是半大孩子,但界限还是要有。
何知白指着两张床,再次跟他强调:
“你一张床,我一张床。一整晚,都只能睡在自己床上。明白吗?”
“明白!”
但次日醒来,何知白看着旁边的人。明白了个鬼.....
第三天还是没有电,手机信号不知怎么也没了。
雨还在下,两人半重复了昨日的活动,倒也不无聊。
但到了睡觉的时候,何知白又头大了。
他再一次,无比严肃地向面前的人发出警告:
“如果你今晚再睡我床上,我就不跟你睡一间房了,你就自己睡。”
眼前的人终于急了:“不要!”
一晚上何知白都没敢睡实,警惕着可能过来的人。
也许确实被威胁到了,男生一晚上都睡在自己床上,特别安分。
强撑了大半宿后,何知白稍稍放下心来,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凌晨5点他醒来,旁边还是多了个人。
何知白直接起身,回了自己房间。但他没敢把门锁死,他怕有人担心。
结果就是,待到他再次醒来时,某人还是在他床上。
何知白望着天花板,他决定等着某人醒来。
差不多6点,睡王子可着自己的生物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质问接踵而来:“你昨晚为什么又睡我床上?”
睡王子瞬间清醒了,有点紧张:“......昨晚没睡,早上才睡。”
何知白睁大了眼,又惊又气,他不知道孤独症孩子原来也会玩文字游戏。
“所以,你觉得自己很守规矩?”
睡王子此刻也不紧张了,还有点得意:“是的。”
“......”何知白麻了。
他想,随便吧,反正等有电了,程钰总归得自己睡。
等复航了,自己也总归会离开。
大概是老天爷听到了何知白的祈愿,这一天,雨彻底停了。
中午,电力系统也恢复了。
有希望离开了。
可离开之后,又要去哪呢?回家吗?
何知白很快陷入了心烦。
想到那个字眼,他自嘲地“呵”了一声。
下午,何知白出门,到码头看了一圈,还是没有船,也没有公告。
码头电话也无人接听。
何知白又回了民宿。
脚才踏进民宿大门,就听到程钰很焦急的声音,烦躁充斥在每个音节里,快要冲了出来。
“不!不好!......不要,不行!......”
“怎么了?”
何知白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他第一次见男生有这么大情绪,疑惑,也有些担心。
男生手里拿着电话,看着他,声音里的焦躁缓和几分,抓着他的手,声音低低,喊着:
“何老师.....”
何知白在他脚边蹲了下来,看着他,声音柔和下来:
“发生了什么?”
男生没有回答,抓着何知白的手紧了几分。
电话那头又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男生的注意力被抓了回去。
继续两字单字应着,但神情缓和不少。
接着,手机被递到了何知白面前。
何知白没多想,接了过来,以为是程钰母亲。
听清楚后,才发现是另一个女声。
来电的是民宿原本负责卫生做饭的孟洁。这次台风严重摧毁了她家的禽类养殖场,她不得不留下帮忙,原定的时间无法返回。程钰对此十分抗拒。
在电话里听到民宿有其他人,和程钰相处还行,孟洁便想能不能拜托他,再多陪程钰几日。不一定需要工作,只是陪着也可以。
听完解释和请求,电话这头的何知白沉默了一会。
出于医者仁心,他没法对一个孤独症“孩子”视而不顾,
出于这几日的收留和“照顾”,他也做不到一走了之。
短暂挣扎后,何知白还是留了下来。
留下也让何知白松了口气。
——暂时不用想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