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急》双行行

4、礼物

　　何知白就这么留了下来。

　　挂完电话，他看着眼前的人，笑了一下：
　　“程钰，我暂时不走了。”
　　“陪你。”

　　接过手机的男生有些呆愣地看着他，似乎没有完全理解。

　　何知白将商量好的事换了说法，又跟他讲了一遍，喜悦的神色顿时在男生脸上打开。

　　后面就是，两人折腾着把何知白的房间从3楼搬到了4楼，从客房挪到了员工间。

　　4楼，程钰的房间斜对面，有一件原先给员工准备的房间。但是“原员工”觉得1楼更方便，一直住在1楼小隔间，于是这间房一直空着，现在变成了何知白的房间。

　　将为数不多的东西搬上楼，何知白就算安定了下来。
　　看着入住后依旧空荡，比楼下客房还“干净”的房间，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程钰最先有了动作。
　　他快步着走回自己的房间，不远距离外传出柜子开开关关，塑料瓶子碰撞的声音。

　　很快，男生回来了，手里拿着三个形状方正的瓶子，塞到了尚在疑惑的何知白手中。

　　“礼物！”
　　男生眼睛发亮地看着他，尾音里得意又期待。

　　何知白看着手里的东西。
　　——BW首乌固发洗发液、BW育发防脱洗发液、BW生姜顺滑护发素......

　　“.......”
　　“给你用！”
　　男生用确凿的语调回应了他还未出口的疑问。

　　拿着手里颜色不一、功能各异的洗发水，何知白不禁在目光落到一旁穿衣镜中，映出的男人还算葱郁的头发，何知白只能感慨着孩子的“贴心”，礼貌地回应：
　　“......谢谢。”

　　当然，也有靠谱的“贴心”。
　　程钰还是帮他弄来了枕头被子四件套毛巾等。

　　半日时间，何知白将自己的身份从客人转换成了“照顾者”兼临时员工。

　　次日，开始拉着某老板去清理台风过后的门前院后，打扫卫生，换洗床品，了解民宿的经营情况，还有包括，给某人做饭。

　　台风后，小岛百废待兴，游客很少。
　　本就不多的活儿被某员工包圆后，老板无所事事，只好继续画画打发时间。

　　搬到同一层后，受钰作息影响，何知白慢慢也养成了一套差不多的时间。
　　每天6点起床，12点半午睡，晚上10点多上床。

　　固定的作息和小有忙碌的日子，将何知白的生活逐渐拉回一种稳定中。
　　这让何知白觉得心安。

　　空闲时，他有时会望着不远的海边发呆。
　　那里原本有个海上书屋，木头小船里装着岛民们自发捐赠的一些书。

　　台风前，为安全起见，社区把船屋拉到岸上。谁知弄巧成拙，台风吹倒了附近刚移植的树，砸在木屋顶，常年在海风海浪侵蚀下安然无恙的小船，竟就这么塌了，只剩一片狼藉。
　　近日社区将那残骸清理干净，剩了个船底，不知是想重建书屋，还是整些别的。

　　某天下午，何知白正在前台研究售房系统，后院的门被打开，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何老师，我回来了。”
　　“啊。”

　　何知白应声过去。
　　手里抱着大箱子的程钰一脚抵着门，正在往里走，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简单的中年女人。

　　“你好......”何知白以为是客人，率先打了招呼。
　　“你好。”女人客气回应，有些不好意思：“这就是何老师吧.....”

　　何知白反应了一下。

　　“我是程钰的妈妈，我叫姜衍。”
　　女人道出身份，两人客气地来回几句，何知白就返回了前厅，给母子留出空间。

　　民宿的网上售房体系是为程钰特别设定的。下单时会附上一个免费赠品，赠品详情页里有到达民宿的详细路线，瑁洲岛的详情介绍、岛上景点、餐饮推荐等，最大程度地减少程钰需要沟通的内容。

　　何知白认真研究着，岛上不少地方他还没去过。

　　“啊！”
　　“没拿.....没拿......”

　　后厅程钰的喊叫声瞬时拉回了何知白的注意。

　　“怎么了？”何知白循声快步过去。

　　女人正在耐心地跟他解释着。

　　“我一起放在桌上，结果拿漏了......”
　　“妈妈今天要拿FY洗发水。”
　　“今天没法拿啦，只能等到下次，孟洁阿姨回来的时候，再让她给你拿。”
　　“不要不要！”

　　男生越来越急，语速也变得急快。
　　何知白推断，八成是事情又在他预想之外了。

　　孤独症孩子的思维大多简单，在他们的世界里，1就是1，2就是2，24小时便利店就得开24小时。当一切发生变化时，他们会很难接受。程钰能接受大部分变化，但是当这件事情与他喜欢的、在乎的紧密联系时，他还是很难接受，或者说是抗拒接受，并且会表现出极大的情绪。

　　“你要学会接受......”
　　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不，不要！妈妈今天要给我带FY洗发水，今天带。”
　　男生的声贝也随之提高，抓着女人的手，重复着自己的要求。

　　“妈妈走，不要妈妈了！妈妈走！”
　　几轮后，男生最终还是爆发了......他嘴里快速念着，把女人开始往外推。

　　“程钰。”一旁的何知白没法看着了。

　　他走过去，牵住男生的手，止住了他推人的动作。
　　“发生了什么?”

　　“何老师，何老师......”男生抓着他的手，看着他，声音里气息快速起伏。
　　“可以和何老师说说吗?”何知白的声音放轻了些。

　　男生看着他，眼睛抖动着。然后一把抱住了他，声音里不难听出委屈。
　　“我的洗发水，没有了。”

　　突然被抱住的何知白有一瞬的无措，但立马被男生的情绪吸引走。
　　他轻拍着男生的背，安抚着：“程钰太难过了，是不是？”

　　“是的，太难过了......”

　　男生用半机械的语音带着点哭腔重复，让何知白和站在一旁的姜衍都有点没忍住。

　　姜衍解释了事情的来由。
　　瑁洲岛快递不便，买东西需码头转运，但零散小件天天转运麻烦，成本也高。程钰平时网购的东西都会寄到琼岛家里，姜衍或孟洁上岛时再带过来。这次买了喜欢的洗发水，因为快递和台风等了近一个月，好不容易等到姜衍来了，最期待的那几瓶却没带。近一个月的期待落了空，孩子确实很难接受。

　　“是妈妈粗心了，和程钰道歉，好不好？”
　　“不，不，不要，要FY洗发水.....”

　　姜衍耐着性子跟他道歉，但一听到她的声音，男生的情绪又躁动起来，想要过去赶她。

　　何知白止住他的动作，把人带到一旁，缓了一会，又安抚了一会。
　　最终事情以“七日后孟洁阿姨带回”加“新买颜料以作补偿”落下帷幕。

　　孩子的情绪很快翻篇，又该干嘛干嘛了。
　　晚饭前，姜衍赶着最后一班船离岛，民宿又回到了日常。

　　何知白坐在一楼前厅，对着电脑，有点出神。
　　今天发生的事和上次程钰的情绪都让他有点在意。

　　理论来说，孩子有情绪是正常的。但是如此急躁和不耐烦的反应方式，在中医里，也属于病症的一种。何知白在脑中思考着。

　　后面的日子里，何知白开始有意无意地留意程钰的情绪变化。
　　他对于等待和固定事项的变动容易表现出急躁和不耐烦。

　　例如，有次入住时客人忘了身份证放哪，找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找出来，等在操作机前的程钰立马一把拿过，按在了操作台面上，饶是看起来有点糙的大哥也愣了一秒，最后哈哈笑了一下翻过。

　　但在何知白的眼里，这样的行为是急躁的表现。如果遇到一些难搞的客人，免不了一顿口角。如果是女性客人，也很容易被吓到。

　　又例如，两人一起出门吃东西时，上来的第一份一定要给何知白。穿过一次的睡衣一定要拿去洗，给何知白夹的菜一定要吃，当任何一个行为被“挑战”或拒绝时，他都会表现得很急躁和不耐烦。

　　何知白默默留意着这些，心里不时思考着.....

　　一天傍晚，程钰准备出门跑步，何知白叫住了他。提议今天去岛西边的莽王岭，顺便带他打卡一下。那里是岛上最佳的日落观测点。
　　程钰极尽地主之谊，欣然答应。

　　今天的两单客人已经办了入住，最后进出岛的船都已经停了，一般不会有新客人。
　　两人关了门，一同慢跑过去。

　　莽王岭说是岭，其实只能算个小土坡，爬到顶上不过十来分钟，还没他们过来的时间长。
　　但岭上的风景确实不错。

　　作为小岛的最高处，天边的日落，远方的大岛，海湾、礁石尽收眼底。
　　粉橙的晚霞晕开半边天，小小的红日带着薄面纱落在海湾上，缱绻又温柔。

　　何知白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一边的程钰也拿出手机，拍何知白。
　　反应过来后，何知白干脆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笑道：“拍好看点啊。”

　　男生换着角度拍了好几张，拍完后走到何知白身边，将手机切成前置，和何知白凑到一起，比了个耶。
　　接过手机后，何知白查看着刚才的照片，画面里两人贴得很近，自己笑得放松，程钰挤了半个假笑，显得有些傻气。

　　何知白被他刻意的样子逗笑了。
　　海边的风带着一点湿热和咸腥，何知白不知怎么想到了小的时候。

　　他家也是沿海城市，但城市离海边不近，平时很少会去。只有偶尔大哥回家时，父母才会放下手上的工作，带他们去海边玩上半天。幼时他和大哥的感情不错，两人在海边打打闹闹，时间过得很快。后面大哥结婚，两人渐渐有些远了。这次的事情，大哥并没有发声。

　　想到过去，又想到现在的撕扯，对着海面，何知白有些失神。

　　“......怎，怎么了？”

　　身体突然被撞进一个胸膛，胸前和后背的骨骼硌得他生疼。
　　面对突如其来的拥抱，何知白愣住了，声音哑了几分。
　　但回过神来，他的第一反应是程钰怎么了。

　　“何老师难过，抱一抱，就不难过了。”
　　男生用惯常的，平淡中带着点机械的语气，一字一句解释着。

　　他的拥抱过分实在，紧实的手臂牢牢箍着何知白。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直到海风吹过，何知白在自己的脸上感觉到一丝凉意。
　　他木然地抬手一抹，自己不知何时哭了。

　　何知白调整了下情绪，在男生背上轻轻拍了拍：“谢谢程钰......”

　　怀抱放开后，程钰看着何知白的脸，几秒后，开始拉着他往回走。
　　“回家，我们到了家，就不会难过。”

　　何知白就这么被拉着往回走，一路被拉得跌跌撞撞的，到达时，再多情绪也都被颠没了。

　　晚上，何知白很早就睡了。
　　没人说话的程钰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遵循着他的固定作息。

　　第二天吃过早餐，程钰把何知白带到4楼，从房间里拿出一张小画给他。
　　“送给何老师。”

　　画面上的人物抽象，但从背景、动作，人物的神态，何知白不难判断那是自己。
　　海边的落日余晖里，何知白举着手机在拍照。寥寥几笔，还是能看出画中人的惬意。

　　“谢谢。”何知白拿着画回了房间。

　　小画是用油画棒画的，颜色一贯的明艳鲜亮，线条简单，组合起来难免让人觉得有些稚气。
　　何知白将画拍了下来，在微信里设成了和程钰的聊天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