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急》双行行

2、一起睡

　　何知白本是半开玩笑，但看着眼前的人突然丢下碗筷，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不知怎么半认真起来：“这个菜，有点难吃......”

　　寸头男生站着，一米八几的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全身紧绷着，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但盯了半天，他只憋出了一句：“......不能退钱。”

　　用最凶的模样，说着最实诚的话。何知白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实在，他忍了忍笑，觉得自己有点像欺负人，一时没有说话。

　　旁边的人也就这么杵着，见他不说话，半响又重复了一句：“不能退钱。”
　　何知白实在没忍住，半笑着道：“行，不退。”

　　杵着的人似乎终于放松了，坐了下来，拿起他的碗。

　　“后面几天，就不用准备我的了。”
　　看着眼前的菜，一想到不知道要待几天，何知白不免有些绝望。

　　旁边的人又把碗放下，转头看向何知白，何知白也看他，两人目光对视了一下。

　　男生的眼神里没有太大的起伏，可何知白却似乎读出了些别的，疑惑，还有一丝委屈。

　　何知白心里不禁嘀咕，你这一米八的酷哥，这表情，合适吗？

　　几秒后他开口，语气却不禁放软，一副商量的口吻：“你要不介意，我来做饭，如何？就当抵饭钱了。”

　　何知白不想程钰做的菜，但他也不想吃速食品，现下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了。毕竟这天气，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好！没问题！”男生"噌"了站起来，目光灼灼看着何知白，瞬间应下。

　　“......先，坐下吧。吃完这顿。”

　　看着几番窜起的男生，何知白还是没忍住，在他肩上搭了一把。
　　职业习惯让他不由自主地安抚别人。

　　男生终于坐下，再次拿起他的碗。

　　“你平时做饭吗？”何知白终于有机会开口，问出前面的猜测。
　　“不做。”男生很坦诚。

　　“那平时谁做？民宿还有其他人？员工？”
　　“孟洁阿姨，做。”
　　“哦，她呢？”
　　“回大岛了，家在大岛。”

　　程钰说的大岛，也就是琼岛。瑁洲岛上原始居民不多，不过百来户，不少人是从琼岛过来的，在这工作或开店。

　　“那你呢？家不在大岛？不回去？”

　　何知白打量着眼前二十出头的男生，硬朗的外表，像是刻出来的五官，加上这身高，一点也不像本地人。确切来说，除了肤色，一点不似南方人。

　　男生正认真对付着碗里的米饭，像是没听到。

　　片刻后，何知白收回目光，想对方大约不想答的，于是准备放弃询问。

　　旁边的小伙却出了声，说得有点慢，像是思考了很久才得出的答案：
　　“大岛是家，这里也是家。这是程钰的家。”

　　何知白没有再问。男生很快把饭吃完，收拾了自己的碗筷，上楼去了，没管何知白。

　　看着桌上还剩了不少的菜，何知白有些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到没有程钰联系方式后又放下，最后自作主张收进了冰箱，按程钰的方式收好碗筷。

　　下午睡了很久，何知白这会很精神，他从大厅书架上随便找了本游记，然后回房。

　　上楼时，看到4楼那层灯光通明，有隐约的音乐声传出，程钰应该住在那层。
　　何知白无意探究，回了自己房间。

　　晚上，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强风透过窗户微小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呜鸣声，合着外边大风拍在建筑物、树木、海面的声音，凑成了一首悲壮轰鸣的交响曲。

　　何知白靠在床头，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手里的游记，走马观花地看。

　　“唰”房间突然整个暗了下来。

　　何知白僵了几秒，然后摸到床头边上的开关，按了两下。没有反应。
　　他下床，到屋外和窗外分别确认了一遍。

　　情况比他想得严重——
　　不仅民宿断电，整个小岛都失去了电力供应，岛上漆黑一片，与外面幽暗的天、海，一起融在夜色里。

　　何知白默默叹了口气，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摸到楼梯口，往楼上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老板......”

　　“......”无人应答。

　　“程钰。”
　　何知白顺着楼梯往上走了几步，又喊了一声。这天气他应该不会出去。

　　“欸！”
　　一阵乓乓啷啷的响声，带着明显的急促和混乱，那个大个子男生窜了下来。
　　手机微弱的光打在地面上。

　　“你......”何知白瞬间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重新开口：“岛上估计停电了，你有蜡烛吗？”

　　“......有。”思考了一会，男生才讷讷点头，然后一把抓住何知白的手腕，一手举着手机，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两人在厨房抽屉里找出蜡烛，点了两根，又拿上备用的，再次回到楼上。

　　“不知什么时候才有电，早点睡吧.....”走到3楼楼梯口，何知白随意念了一句，然后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身体一滞，发现手上还被牢牢箍着，何知白抬头，有些不解地看向程钰：“嗯？”

　　男生没有半点想放开的意思，开口用略带机械的语调认真道：“我想和你一起睡。”

　　“啊？？”何知白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想和你一起睡，可以吗？”男生又认真重复了一遍，这次用上了请求句。

　　何知白心里已经在咆哮，郁闷快到跳出脑壳。
　　为什么？我是客人吧？我付了钱的，二百五呢！

　　“不可以。”他直接了当地拒绝。

　　“一起睡。”男生并不为他的话所动，反而又重复了一边自己的要求。

　　“为什么？”何知白有些无语，但他还是克制着问出了一句。

　　男生盯着他，半响，闷闷地憋出一句：“就是要一起睡。”

　　“.......”

　　何知白放弃了掰扯，将男生的手往下一扯，进门落锁，留下一句：“自己睡。”

　　直男都不愿意一起睡呢，何况你问个不直的。
　　何知白将蜡烛在床头柜上放好，往床上沉沉一倒。

　　近乎黑暗的环境里，听觉不自觉补偿了视觉，自动收集着周边的信息。

　　门外安静了片刻，过了一会，有隐隐约约的通话系统音在外面响起——
　　“.....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未播完的提示音被粗暴掐断，片刻后却又再次响起。

　　“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
　　“你拨打的电话暂时.....”

　　持续重复了很多遍。

　　何知白想，岛上的信号大概也受到了影响。

　　同样的系统提示语重复了大约八九次。
　　每次一到后半段便会被掐断，似乎没人再愿意多听那几秒。
　　但拨打电话的人却又不厌其烦地听了那么多遍......

　　现在连“房客拒绝和老板睡觉”也要被打电话报警吗？
　　何知白烦躁的大脑试图给出个解释。

　　他有些不耐地拉开房门。
　　穿着全身黑的男生还站在原先的位置，几乎快和屋里的黑融在一起。

　　手上的蜡烛和还未熄灭的手机屏幕，微弱地照亮了他的脸。
　　帅气的脸上几乎没有表情，被映在眼中的烛火微微抖动。

　　“和何老师睡，可以吗？”男生将先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何知白这次注意到了，他用的虽然是请求句，但语气和那才电话中的系统音一样，平白得听不出太多请求之意。

　　疑惑让何知白再次开口：“为什么要一起睡？”

　　“......就是，要一起睡。”

　　“.....”何知白无奈地扶住了镜框。

　　视线下落，被还亮着的手机屏幕吸引。
　　——最近拨出里，一屏的“妈妈”，穿插着几条“爸爸”。

　　何知白顿了顿，看着面前一米八几，肌肉紧实的男生，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害怕？怕黑？”

　　男生眼睛动了动，片刻后：“......对，害怕。”

　　何知白缓出一口气。
　　几秒后，他抬头再次看着眼前的男生：“但我还是不能跟你一起睡。”

　　男生眼里的晃动停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对方的接受和拒绝，都显得稀松平常。

　　何知白又叹了口气，走出房间，四下打量走廊里其他闭起来的房门。
　　“你这有标间吧？两张床那种。”

　　“我可以陪你睡在一间房，但要两张床，分开睡。”

　　男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拉着何知白，走到一间房前，拿随身带着的总卡刷开，走了进去。

　　“两张床。”男生看向何知白，目光坚定：“一起睡。”

　　“两张床，你一张，我一张！分开睡。”
　　“......OK！”

　　片刻僵持后，两人达成了统一。

　　整个对话让何知白觉得有些疲惫，但他没有多想。

　　他走到床边，把两张床上的枕头被子收了，放在一边沙发上，跟旁边的男生交代：
　　“拿自己的枕头被子吧，免得多洗。台风天还晾不干。”

　　“好。”男生听话地端着蜡烛快步离去。

　　“诶！”
　　房间里光源突然消失，何知白猛地被落在黑暗里。他有些气闷，又发不出来，索性坐了下来，等着程钰回来。

　　光源很快又随着急快的脚步声出现，程钰一手拿着蜡烛，一手夹着自己的枕头被子，丢在一张床上，然后又快步离开。

　　“.......”
　　何知白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口。

　　很快，脚步声又回来了。
　　男生手里抱着另一套枕头被子，酒店通用的那种。应该是何知白的。

　　他放在何知白坐着的床上。又快步离开，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何知白的手机和蜡烛。

　　经历了眼前几轮“明了又暗，暗了又明”的快速变换，何知白已经没了脾气。
　　他就静静坐着，看着某人。

　　某人正在贴心地替他整理着枕头被子，随后把之前随手一放的手机蜡烛摆好，对应地放在两人靠近床头的一侧。

　　何知白彻底没了脾气，往后一倒，躺到铺好的床上。

　　隔壁床铺的人也钻进被窝，看何知白完全躺好后，贴心服务继续：
　　“何老师，晚安。”

　　“......晚安。”

　　不知是夜里风声变小，还是身边有了人陪伴。这一觉何知白睡得意外沉。

　　半夜，他觉得有点热，无意识地掀了掀被子。
　　但热意没有消散，天快亮的时候，何知白再次被热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赫然贴在他身边的程钰，脑子里一个激灵。

　　他尽力思考着睡前发生的一切，到底哪里不对？
　　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他最后决定放弃，先处理眼前——是把某人叫醒回去，还是自己去空床？

　　他还没想好，贴在他身边的人缓缓掀开眼皮，醒了。
　　睡王子对上何知白的眼，含糊着出声，道：“何老师，早上好......”

　　“......”何知白不知能说些什么。他很不好。

　　没有得到回应的睡王子并不在意。
　　他摸到一旁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自然起身，离开房间，走了。

　　被留下的何知白更懵了。
　　他起身，看了一眼隔壁的空床，又看了看自己坐着的，再确认了一遍这是昨晚自己的床。
　　然后又摸过手机看了一眼，6点零几，窗外有微微的光，他是醒着的啊。

　　后面何知白怎么也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天，最后索性洗漱下楼。

　　让人想不明白的“睡王子”也在楼下，坐在岛台边，戳着手机，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心情似乎不错。

　　他旁边岛台上，摆着一杯棕色饮品和一个装在黄色盘中的面包。

　　看何知白下来，他很开心地扬起手招呼，笑容纯粹，又道：“何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

　　何知白走过去，男生将桌上的饮品面包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何老师的早餐。”
　　何知白有点意外，还是下意识地接了话:“谢谢......”

　　“这是什么？”看着杯里的棕色液体，何知白不免又想到昨晚的菜，有些担忧。
　　“生椰拿铁。”旁边人的声贝明显提高了。
　　“你做的？”
　　“是的！”

　　有些机械的语调，却配合着明显扬起来的尾音，何知白还是被逗笑了，他弯了弯唇，拿起来试了一口，味道意外不错，甚至比某幸好喝。
　　被拿铁激励后，何知白拿起了面包，也试了一口，温的，里面夹了香肠。

　　“这也是你做的？”
　　“不是，我买的。我烤热的！”

　　被强调的尾音再次逗笑了何知白。

　　一早的烦躁在此刻快速消散，连带着近日积压的情绪，也轻了许些。

　　“谢谢......”何知白不知怎么，又说了一遍。

　　“不客气。”有人依旧认真回应。

　　接受两轮道谢后的程钰心情更好了，哼着小调上楼。

　　吃完早餐后，何知白屋里屋外确认了下情况。
　　——风比昨夜小了一些，雨还在下，依旧没有电。

　　今天估计走不掉。

　　何知白又回到3楼，楼上的音乐声再次飘来，他脚下一缓，迟疑了几秒，跟着音乐上楼。
　　一间房门开着，音乐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何知白有些好奇地走了过去.......

　　正对着门的程钰坐在大画架前，铺了底色的画布上，图案初显雏形。画架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衣服，宽大的暗红背心，配合着画布上浓厚的金黄与大片的蓝，牢牢地占据了来人的视觉中心。

　　他坐的位置巧妙，从何知白的角度看去，整好挡住了窗外灰蒙蒙的天。
　　浓烈的色彩，铺满了何知白的眼。

　　男生转了过来，笑着冲他招呼：“何老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