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闭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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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知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时候的心情。这与他过往的一切造成了一种割裂和错乱。
从他上学，离家，归家，工作，很少有人接过他。
小的时候是父母忙，除了第一次带他去上学接过一次，后面都是他自己走。再后来，他长大，成年，外出上学，又回家工作，他自己可以，也就不想麻烦家人，工作后更是因为离家很近，没了必要。最多偶尔和朋友吃饭，朋友说开车接他，他也觉得没必要让人多走一趟，麻烦，就说大家直接去目的地就好。
可当他被程钰牵起手，往外走的时候，何知白心里的想法变了。他想，接人这件事，也许不在于事项的增减，麻烦或不麻烦，而在于，会让被接的人觉得，你在被珍视着，你很重要。例如现在，何知白就感觉，自己是很重要的，有人在无比期待着，等着他回家。
一直被程钰仿佛熟门熟路地牵上地铁后，何知白才完全从那怔然的状态中出来。前面那些动作，基本是靠身体本能完成的。跟着这个人走，刷码，等车，被拉着上车。直到在这个拥挤的地铁车厢里，避不开的推搡和碰撞，被一群陌生的气息围绕，何知白才终于像回到了人间。
他这才想起前面的问题，在对方牵着他的那只手上，捏了捏，语气还有些不自然：“你，怎么来的？”
“坐高铁，地铁，就到了。”男生言简意赅地答着，视线紧盯在车厢门口上方，随着前进更新的站点线路图上，闪光的绿色指示灯提醒着他，离他们要去的地方还有5站。
“你.....”何知白想起姜衍说过的一些事。
在琼岛时，程钰也曾自己偷偷坐过高铁，跑去舅舅家。小时候舅舅带过他一阵，他们感情很好，后来舅舅做工程都在各地跑，他去了几次发现家里没人就没去了。但他能自己完成高铁的整个流程，买票坐车，全须全尾地有去有回，让何知白听到时很意外，因为很少很少有孤独症孩子能独立到这种程度。但那是在琼岛，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地方，一条他坐过很多次的高铁线路，何知白尚且能理解。可现在，他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在没有任何帮助下，自己做到了这件事。
何知白觉得惊喜、讶异，以及伴随着一开始的喜悦，而后知后觉生出的害怕、担忧，众多的情绪混杂着，他开口的第一句显得无比由衷：“......真厉害。”
听到他的夸赞，男生这才回过头来，手上力道紧了紧，笑了起来，有点自豪：“对啊，我很厉害。”
扬起来的小调让何知白不禁带上了浅浅的笑。
克制着后怕的担忧，镜片后的眸光微动，他将语气尽量放得轻柔：“你不怕走丢了？”
男生的眼中快速收缩了一下，微弱的不安转瞬即逝。他微微仰起头，像是给自己壮足了胆子：“不怕。程钰会问路，程钰还会找警察。”
一米八几的高大男生，浑身肌肉结实，寸头带着点冷感，突然用一副小孩子的语气说道，这在外人看来，也许有些违和和错乱，但何知白心里，已经滩成了一片。
程钰小的时候丢过，大约4岁的时候。姜衍曾和他说过。
那天姜衍日常送他去特教机构，陪了他几节课后先回家做饭，1个半小时后又回学校接他。但当放学她回到学校时，整个机构都没找到儿子的身影，负责程钰最后一节课的老师说刚刚才看到他，人怎么就找不到了，老师还以为是姜衍接走了。后来他们找了整个学校，所有走读的孩子都走完了还是没找到，他们又去查了学校监控，才发现刚放学时，在姜衍来到之前，他自己偷偷从校门口跑了。
那会接送孩子的人多，程钰个头小，混在人群里，保安也没注意到，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了学校。
发现这件事后，姜衍和全校的老师都急坏了，赶忙到处找。
他们回家找了，在程钰常去的、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沿路的门店也问了，还是没找到。那时他才四岁半，还是个只会说几句话的小不点，走路需要牵着手，上扶梯害怕需要人抱。但是那天，他却自己，一个人就偷偷跑出了学校。
那所学校建在市区，周边车水马龙，人流密集，随便一辆车，一个人，或者路边的一个石头，都可能伤害他，带走他。
想到那些，姜衍已经快崩溃了。他们从四点半放学，找到了晚上9点，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学校的老师联系了警察，警察说报警需要等24小时，被再三说明了孩子的特殊后，警察说那也等等，至少等到明天。
他们只好靠着自己的力量继续焦急地找，好在当晚十一点多，他们终于在几条街外的一个路口找到了他。当时孩子已经吓傻了，哭到没有了力气。想回家找不到家，想找人也找不到人，他那时候还不会找人帮助，外面的一切对他充满了刺激和危险。从那以后，程钰再也不敢一个人轻易离家。
后来逐渐长大，恐惧一点点褪去，他又慢慢有了勇气。而且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性子急，实在等不及姜衍。程钰想做什么总是迫不及待就做。小时候是等不及姜衍带他去超市，所以偷跑出学校，长大了是等不到带他去舅舅家，于是在一条他已经很熟悉的路线上，他的渴望心情超越了那些恐惧，让他踏出那一步。
但现在，他面对是一条全新的线路，仅靠迫切，打不破那些恐惧。又或者，要多少的渴望，要足以驱动他的行为。
何知白问他，怎么会想到来接他？
男生说，因为很重要的人，要接回家。
那些复杂的心情又全都压在了何知白心上，他在男生的手心轻轻捏了捏：
“以后出门，一定要和我说，好吗？”
“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万一你走丢了，我......”
何知白无法再往下说，他不敢去想，如果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他会怎么样。他觉得自己也会像当时的姜衍一样崩溃。
克制着那些巨大的不安，他尽量用着最简单、直白的语言让他知道：
“我会特别着急，会很担心，会难过，会......”
“所以，以后出门都要告诉我，好吗？”
说完简单的几句，何知白竟然觉得有点脱力，他将半个脑袋抵在了程钰的肩膀上。
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男生的情绪也降了下来。他松开了牵着何知白的那只手，一手抓着栏杆，一手单手环住了他，在他的背上笨拙地拍了拍，回应的发音很标准，音调下去，在最低处绕了个圈，又提了起来，答到：“好。”
何知白在自己心底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个小天使，请好好爱他。
回到家，进了门，两人在玄关处换鞋。何知白突然转过身来，对着程钰，轻声说：“闭眼。”
程钰愣愣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照做了。
接着他感受到了额头上一片柔软的触碰，他还是条件反射性地睁开了眼。对上那双无比温柔的眼睛后，男生迟疑了一下，用唇凑近了对方的唇。看到对方垂下的眼眸后，他也记得又闭上了眼。
有人主动加深了这个吻。比第一次的更加炙热，但还是保持着克制。
他吻过那人的上唇，吮过下唇，在鼻腔溢出的呼吸不自觉加重的时候，在男生本能地想要做出回应，张开唇的时候，他突然退开了。
他抱住了程钰。
男生还不及反应，就直愣愣站着，任他抱着。何知白将脑袋靠在他肩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搭在他身上。
因为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住，程钰忍不住又睁开了眼，而后发现他只是单纯抱着，并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才似乎又放心了一般，将眼睛重新闭上。
片刻后，半靠在他肩上的人低低唤他：“程钰。”
“欸。”男生习惯性的应答，字音压得低低的，尾调被拉得很长。
抱着他的人轻轻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在他后脖上轻轻捏了一把。
待到这个拥抱结束，何知白和他分开，他发现男生还在听话地闭着眼睛，顶灯的映照下，浓密的漆长睫毛在眼下下投出分明的影子，像把小羽毛扇子。
何知白没有忍住，食指在那羽毛扇上轻轻一勾，低笑温柔道：“小天使，睁眼，看看我。”
男生这才睁开了眼。
两人对视了几秒，有人柔情流转，有人呆愣痴神。
几秒后，何知白先错开了目光，低头从鞋柜中找更换拖鞋，见他动作，男生也似从梦中醒来，跟着他的动作换鞋。
一边跟着进屋，男生一边在他身后开口：“哥哥，为什么要闭眼？”
前面的人站住了，转身看他，声音里的柔软笑意和眼中同步：“如果睁眼，怕你看不到我。”
何知白想，如果睁着眼，你大概只会看到我眼里填满的你。
男生不解，反驳的语气低低软软，一点也不硬气：“我看到了呀。”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闭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