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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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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下午上山,天气不错,办理入住时前台工作人员给他们推荐,傍晚可以去酒店后侧看日落,那里人少,视野也不错,不必去打卡点挤人。
两人下午就在主峰转了一圈,快日落前回到酒店,绕过侧院的转角,晚霞便铺满眼中。
两人都不约而同掏出手机拍照。
看着程钰连连按了好多张,何知白知道,这八成会成为他的绘画材料。
他想起上一次他们看日落,还是刚到瑁洲岛不久,当时程钰给他画了一副画,说我们回家。
瑁洲岛气候地理环境好,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晚霞落日,只是他们都不会专程去看,最多是到顶楼时刚好望上一眼。
拍完了风景,男生又转过来给何知白拍,然后举着手机给两人合影。
旁边一位热心的阿姨见了,主动询问,要不要帮他们拍。程钰立马开开心心把手机递了过去。
阿姨一看便是经常游山玩水的,拍照很有一套,网上热门的拍照方式全给他们安排了一遍,托日落,吹日落,倒拍什么的,创意十足。拍完以后,孩子情绪高涨,阿姨也很满足,最后说,你们要不一起比个心,再拍一张?
男生立马配合地往何知白肩头一揽,然后将另一只手举起,手腕一弯,脑袋靠在何知白脑袋上,轻轻一碰。见他动作踟蹰,还催促了一下:“哥哥,比心。”
然后,在阿姨的指导下,他们得到了一颗被晚霞填满的金黄色的心。
晚上,山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他们待在酒店房间,望着落地窗外,黑漆漆的一片,程钰竟看得入了神。
黝黑山林里,四下寂静,只有偶尔的鸟啼,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见程钰看得着迷,何知白不自觉也凑了过去,落地窗外,一片空茫的黑中,山脚小镇亮着点点星光。
“像萤火虫。”男生喃喃道。虽然他只在电视上见过。
光点之上,升起了一簇火花,接着,两簇,又两簇,可能是有什么活动。
“好热闹啊。”男生用上了程度副词,还带了语气词,但因为有些机械的语调,听起来像是还没习惯人类语言的机器人。
“是吗?”何知白被他逗笑,学着他的语调回应。
最近孩子总会时不时冒出些新词,可能是何知白说过的,又或者他从哪儿听到的,他就学了。偶尔用出来,还会带着些不合时宜的错乱,让人有些新奇,又有点好玩。比如现在,几簇小火花丢在空荡荡的山里,像是茫茫天际闪了一下的星,离热闹还差了不少。
“像爆米花的声音。”男生又道。
“那是什么声音?”何知白下意识地接了一句,然后顿了一下,他没有听见声音。
他四处望了一圈,两边窗户紧闭着,房门关着,封闭的空间隔绝了大部分的声音。他又望了一眼窗外,山脚的光点像是远在天际,如此的距离,正常不会有声音。
“就是,嘭,嘭,嘭,的声音。”男生给他模拟着。
“是吗?”何知白看着他,定了定神,继续问,“那你听到的是大声的,还是小声的?”
“小声的。”男生回答,看向他顿了一下,像是无法理解:“那么远呢。”
何知白终于宽了心:“你还听到什么声音了?”
“鸟叫声,水流声,树叶的声音......脚步声......”
配合着他的描述,何知白仔细辨别了一下,问了他各种声音的大小,让他排了次序。然后何知白终于明了,对于声音的感知,程钰比正常人要更加敏感。
这在孤独症孩子里并不少见。但大部分孩子会表现出对声音的过度反应或毫无反应,程钰身上没有这样的症状,所以他们都没注意到。想起不少次自己有过“程钰耳朵真尖”的念头,何知白终于将其联系上了。以前他只道是程钰对在意的人更敏感,今天发现,他是对所有声音都敏感。
整个世界的声量在他脑中都是被放大的,那么只要有一种音量发生了变化,就可能对他造成极大的刺激。他回想了程钰烦躁或发脾气时的几次场景,有一些确实有高音存在,如此来看,程钰的烦躁也可能是对刺激的反应。
拿来手机,何知白给姜衍发了条消息,询问她相关信息。
山上信号差,消息转了好几圈才显示发出,何知白等了一会,没有收到回信。不知是对方在忙,还是信号差,信息没进来。
睡前,何知白一直在回想着相关医案,大脑活跃到不知凌晨几点,才终于待机。
第二天他又是被程钰叫醒的。
孩子睡得早,早早就醒了,天还没亮就坐在落地窗前等日出。等了好久,终于等到天边泛白,蛋黄从云后冒出了点壳儿,他才把床上的人叫醒,还体贴地给他递上手机。
床上的人艰难地睁开眼,捏着手里被塞进来的手机,裹了个毯子来到窗前。屋内没开空调,他穿着睡衣,又懒得拿外套。
金黄的初日挂在天边,山海交际之界,熙光温柔披在山头。
何知白半眯着眼,举着手机拍照,一旁,程钰还不忘帮他拍照。
因为没想过第二天能看到日出,这儿的酒店何知白订了两晚,不能退,他们索性又多留了一晚。白天去打卡点都玩了一圈,晚上又回到了这里。
今晚山脚的小镇没有烟花,山中信号又不好,程钰早早上了床。躺了好一会,没睡着,又睁开眼,对着天花板发呆。
呆了半天,他视线往旁边一转,何知白坐在落地窗前,还在摆弄手机。
网络太差了。
今早询问退房,告知不能退后前台安慰他们,说明天说不定有云海,他这会想起来,就想查查看,明天的天气,什么情况会有云海,结果查了半天,网页只能转出一点。
“哥哥,睡觉了。”看他在那坐了半天,程钰喊了一句。
“嗯,你先睡。”对方偏头回了一声。
“睡不着。”
有人走过来,在床头总控,把屋里的灯几乎都关了,只留了窗边一盏小灯。
“这样呢,好点吗?”
“嗯。”男生应了声,见他又要离开,伸手拉住了他,“哥哥,一起睡。”
昨天半夜他醒来,看到何知白还没睡,还坐在窗边,今天不知道又要坐到几点。
“你先睡,我过会。”何知白轻声道。
男生手上没有任何松动。过了一起,他又重复了一遍:“哥哥,一起睡。”
双方僵持了一会,有人还是妥协了。摘了眼镜,躺上床,闭上了眼。
没几分钟,何知白又睁开了眼,他也睡不着。
对着天花板看了一会,感受到旁边的视线,何知白转头,看了眼身边的人,两人目光对视了一会。
“在看什么?”
何知白轻笑,翻过身来,和他面对面躺着。
“看哥哥,的眼睛。”
“看出什么了?”
“看出.....”男生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看出,哥哥的眼睛,像大海......”
“像瑁洲岛的海,装着日落,日出......”
“很温柔。”
男生注视着他,语气认真又郑重。他说得很慢很慢,平日语调里微弱的机械感被那些停顿和迟缓磨掉,几乎感觉不出。他想到了瑁洲岛的海,日出日落都能映在海中。大海像是能装下一切,何知白的眼中也能装下这些。
这样纯粹的表达,和如此专注的注视,让人很能抵挡。
何知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有力又强健。
他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他问:“那,你喜欢吗?”
“喜欢。”男生缓慢的,笃定着道。
心跳声变大了,鼓点变得密集。
看着那双眼睛,何知白靠了过去,闭上了眼。
在双唇即将碰上之前,何知白停住了。他睁开了眼,顿了一下,手扶着男生的后脑,头微上移,亲在了程钰的眼睛上。
“是程钰看到了它们。”
他往后退了退,轻声说。
男生眨了眨眼睛,继续看着他。过了一会,他开了口:“这个也喜欢。”
何知白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尾调轻扬。
接着,他的眼睛上,也落下一个吻,轻轻的,带着小心。
“喜欢哥哥亲。”
短短的几分钟,何知白所经历的心理活动,回转之复杂,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一晚,他又是很晚才睡着。
次日,阴天,没有日出,能看到一些云海。虽比不上网上那些大热图片,但也让人觉得不虚此行了。
结束了云庐山的行程,傍晚,他们已经回到了豫城。
地铁回家路上会经过医馆附近,他们提前一站下了车。打算过去那边一趟再回家。
何知白的笔记在那。最后一天走时因为去吃饭,吃完直接回家,忘记了拿。今天顺路,何知白便想取一下。上面有一些他之前查的资料。
走到医馆附近,何知白正打算找钥匙,这会已经晚上7点,医馆一般已经关门。
“常大哥,肖医生。”
还没等他找到钥匙,旁边的男生已经看到了对面的人,率先喊了一声。何知白闻声抬头,先看到慌张抽离的手,然后才是常在轻和肖承的脸。
“知白,程钰。”对方也同他们打了招呼。
原本侧对着他们的人这会已经转了过来,脸上的尴尬还未敛散,他机械地笑了一下,问:“你们,怎么来了?不是去玩了吗?”
何知白也笑了:“嗯,刚回来。路过拿个东西。刚好碰到了你们。”
常在轻两人也就站在医馆没两步的距离,钥匙都还在手上,这会听他一说,便倒了回去,干脆帮他开了门。
何知白进去拿了东西,其余三人在外面等他。出来后,何知白想起什么,对着肖承,问:
“师兄,今天有时间吗?一起吃饭吧?”
问话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常在轻,对方立马偏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