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急》双行行

21、不一样

　　师兄的话题被暂时跳了过去，说是下次空了再单独约。
　　何知白自然没异议。

　　医馆关门收拾完后，几人一起去了附近一家餐厅，离得很近，他们直接走过去的。

　　路上，常老板给程钰介绍了他这的两位小医师，一男一女，正好是一对。都刚毕业不久，比程钰大上几岁，让程钰喊他们商哥，顾姐。

　　因为年纪相仿，又得知了对方是孤独症，两小只同情又好奇，吃饭时不免多问上几句。

　　“诶程钰你怎么想到要画常哥的？”小商想起下午的那幅画，实在好奇。

　　“我的意思是，要画也应该先画何医生吧？”大概是觉得自己的问题可能会引起误会，小伙子又补充了一下。

　　“人就不能在家画何医生画够了，换个人画？”顾月接了一句，说完自己捂住了嘴，一脸歉意地看着何知白：“我，我也不是那意思......”

　　常在轻乐了：“你俩还真是一对啊。”

　　在他们相互道歉又相互调侃的谈论声中，安静干饭的男生终于开口了，回答了前面的问题：
　　“常大哥眼睛长，好看。”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几人都愣了一下。何知白也是一怔。他第一次听到程钰说男生好看。

　　“咱何医生眼睛也好看啊。”女生接了一句。

　　“不是，你到底是哪边的？”小情侣莫名其妙又怼上了。

　　“你今天画了常，大哥？”何知白顿了一下，还没习惯这称呼。
　　“是的。”男生认真答道。

　　下午那会，那会何知白在忙，错过了常在轻的炫耀，还不知道送画的事。常在轻后来被肖承的事一提，也忘了炫耀，这会又掏出了手机，拿出拍的照片又给何知白嘚瑟上了。

　　“怎么想要送画，给常大哥？”何知白有些好奇。

　　除去粉丝要求的，还有自己的那次，他没见程钰送过画。尽管他能送画的人也不多，但何知白一直以为是他舍不得自己的作品，因为就算是画不满意的他也从来不丢，不到两月豫城的作品都堆满了一箱。

　　男生看了眼常在轻，又会看回何知白，带着些机械的语调，诚实地答：
　　“没颜料，不好看，不想带回家。”

　　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憋住。
　　常在轻自己也笑得有点无奈：“不是，你们一个个的，今天是不是都嫉妒我啊？”
　　说完他又对着程钰，忿忿不平的语气：“不行，哪有你这样当朋友的，不好看的就给我？你得给我补一张，好看的，有颜料的。”

　　看着他半凶不凶的样子，男生笑了起来，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应下了：“好。”

　　“得拉勾，万一你不作数了。”
　　对方边说着边伸出手，男生也痛快地伸手，勾勾小指头，对上他的拇指。

　　一顿饭在他们嘻嘻闹闹中结束。分开之前，程钰和他们挨个道别：
　　“常大哥，再见。商哥，再见。顾姐，再见。”
　　“我和阿白哥哥回家了。”

　　回家，洗漱后程钰去收拾了第二天出门的行李，出来后发现何知白还坐在客厅，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像是在发呆。他走了过去，在何知白旁边坐下，唤他：“阿白哥哥。”

　　眼前的人稍稍回神，目光依旧有些游离，习惯性地“嗯”了一声。
　　男生想起从前，他不说话时别人常常问他的话，眼神轻微抖动，迟疑着学了出来：“你，在想什么......”

　　他说得缓慢，何知白还沉浸在思绪中。半晌，何知白闭上眼，捏了捏鼻根，浅浅笑着，道：“没什么。”

　　男生仍旧盯着他，目光没有离开。
　　几秒后，何知白睁开眼，对上了他的目光。刚才的问句才再次进入他的脑中，何知白怔了怔。

　　孤独症孩子之所以有社交障碍，是因为除了语言，更重要的是他们缺乏对人的好奇。他们可能会对事物或人身上某些特征感兴趣，但缺少对真正“人”的兴趣。而这恰恰是人际交往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没有好奇，就没有探索和了解，关系就很难走进。

　　即便像程钰这样的，也是一样，在日常沟通中依旧是被动应答居多，未表现过对人的真正好奇、探究。
　　但方才，他却问，你在想什么？

　　“我......”
　　何知白这会有些欣喜，又有些羞赧，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没法说，他方才在想，程钰觉得的好看是哪种好看？他会不会对男生更有好感？他如何轻易地和一个人就成了朋友？他会给对方送一副怎么样的画？等等。何知白自己好幼稚。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要说些什么，程钰已经上前，抱住了他，在他的背上笨拙地轻轻拍了拍。

　　因为语言的限制，拥抱成了程钰最常用的，表达情感的方式。

　　对方沉默地抱着他，什么也没说。
　　在这沉默的拥抱中，何知白没来由的......觉得，有点委屈.....
　　他把脑袋搁在了程钰肩上。

　　过了一段，何知白缓过了情绪，他拍了拍男生后背，对方了然松开。

　　看着男生的眼睛，何知白扯出一个笑，半开玩笑似的开口：“我刚在想，我和常大哥，谁好看？”

　　男生看着他，眼中没有太大起伏，目光也没有偏离半分。几秒后，他伸出手，慢慢靠近，然后停在何知白的镜片前。他顿了一下，然后，取下了那副眼镜。

　　他们就这么直接对视着，何知白没有躲闪，任他看着。
　　男生凑了过来，鼻尖离他越来越近，在快要触碰到他之前，又退了回去，再次抬手，他轻轻碰了碰何知白的眼睛。

　　“哥哥的眼睛，最好看。世界第一好看。”

　　世界又变得安静，脑中的喧嚣被他的这一句话填满了。何知白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填满了大半。

　　当他还沉浸在这情绪中时，男生突然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像没头苍蝇似的，又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间，最后转过头，对着何知白，双手一摊：“哥哥，奶茶店关门了，我没有糖。”

　　何知白一下笑了，他理解的潜台词是——我没有东西可以安慰你了。

　　“谢谢程钰。”何知白笑着揉了下眼角，“我不用。”
　　男生又坐了回来，继续静静看他。

　　为了让他确认自己说的是真的，何知白开始和他聊起天，问起今天下午，怎么和常大哥成的朋友。男生答，常大哥开心，他开心，就是朋友了。
　　交朋友确实如此。何知白想。然后他笑了，说，恭喜程钰有了新朋友。
　　男生眼睛弯起来，握住何知白的手，轻轻捏了捏。

　　何知白又问，我也是你的朋友吗？
　　他想，按这样的标准，那他也应该是吧。

　　“Emmmmmmm......”男生摇头，一个音节高低起伏，配出了否定的语气。
　　“不是。阿白哥哥不是朋友。”他答得认真又笃定。

　　“为什么不是?哥哥也能是朋友。”何知白反驳道。

　　“不是不是。阿白哥哥就是阿白哥哥，不是朋友。”
　　“何知白是何知白，不是朋友。不一样。”
　　男生坚持着，像是担心对方听不懂，连名带姓地又强调了一遍。

　　听他这么严肃的喊自己名字，何知白愣了一下，才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男生想了一下：“就是，不一样。”

　　这场对话，最后以程钰坚称的“不一样”，以及如何也说不出的“不一样”终止。

　　第二天，他们醒来后收拾一番，慢悠悠地出发，开始了旅程。
　　他们一路都比较随性，只计划了去哪，至于出发到达，餐饮住宿，全是随机。

　　毕竟两人对旅程也没什么要求，只要不弄丢对方，其他一切都好。

　　一路上，比起风景，程钰对吃的更感兴趣。每到一个地方，只要是没见过的食物，他都会停下看一看，偶尔问上一问。因为出来玩，再加上不用服药，何知白没有太过限制他，想尝试的都可以。于是孩子敞开了买，什么都想试一试。

　　有时试到不好吃的，他就面不改色，递给何知白，看对方试了一口后扭曲的表情，他便会笑起来，一副好玩的模样，让何知白都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被程钰“暗算”几次后，何知白也有些不平，后来他试到不好吃的，也会问上程钰一句，然后不管他回答的是什么，都会直接喂他嘴里，然后看着程钰乖巧吃掉，何知白就笑，两人一副互相伤害的架势。

　　虽说不爱景点，但程钰拍照却是十分积极。一到景点，他就会主动给何知白拍，还会给他指导动作，咔咔拍上一堆。有次拍完，他看到旁边有游客找其他人帮忙拍合影，他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看完后也学着人家，操着半机械的语调拦了位路人请求帮忙，对方友好答应，帮他们拍了几张。见自己尝试成功后程钰很开心，扬起语调大声地跟对方说谢谢。对方得到积极回应后也变得更加热情，说不满意的话帮他们再拍几张，换个景也行。男生一听，眼里又放出了光，显得跃跃欲试，被何知白拉住，打了圆场才依依不舍地道谢离开。

　　大半周里，他们看了大佛，去了古城，赏了春景，尝了美食。最后几天，他们想看看自然风光，选了云庐山。

　　当天坐上出发的汽车后，何知白打开旅行软件，准备预定今晚的山顶酒店，他搜到网上极力推荐的一家，发现已经没有了标间，只剩下大床房。

　　整个山顶就属这家酒店位置最佳，在房间里就能看到日出，不必像其他酒店还得出来，走去观景台。四月的清晨，山里温度还低着，都在个位数，想想要在寒风里等日出，何知白犹豫了两秒，咬咬牙还是选择了大床房，毕竟也不是没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