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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仙配 哪有佳偶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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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滦附中有一个流传于学生群体中不成文的习俗。
在每一届新生开学后,都会有人在贴吧开一个三年制的帖子。同学们可以自己上传自己觉得好看的同学照片,通过点赞,在毕业前夕票选出最好看的十张照片。
这件事原是某些学长学姐的无心之举,没想到居然插柳成荫,成了附中的一个特色。前几年开始,官方在每年的招生季也会把阳光向上的照片公开刊印出来,一度成为招徕学生的一个大杀器,这个活动也因此被学长学姐们戏称为招生CG杀。
她们那一届,学生质量方方面面得高,以至于在高三末期在票选前排,分数一度撕咬得非常紧张。
最后选出来的十张照片里只有陈尔玉一个女生,和第二个女生分数悬殊,成功断层出圈。
她长得漂亮,学习成绩好,家世背景深,琵琶、扬琴也有不错的基础,还有主持节目的经验,经常活跃在附中各大活动现场,粉丝基数不可谓不大,是名正言顺的附中校花。
附中的老师也喜欢拿她做例子。
黄兆禾听了三年陈尔玉的好话,从最初同性攀比中难免会产生小小的不甘逐渐变得淡然。她逐渐承认陈尔玉的确是附中13级里最完美的女生代表。
直到毕业那天,她看见秦择芳抱住陈尔玉的时候,她淹没在围观的芸芸众生里,听见了一句“郎才女貌”。
她那个放弃挣扎,抬头仰望的女神像,手持一把尖锐的刀,轻而易举地击碎了她对秦择芳所有的贪念。
其实回国那天在Shot她和岳荇聊天的时候,她撒谎了。
她不是看到了秦择芳的背影被吓得落荒而逃的,她在长滦,切切实实地正面遇到了秦择芳。
和陈尔玉十指相扣逛街的秦择芳。
他单手提着两个购物袋,在烧烤摊前,给正无聊踢脚的陈尔玉讲了一个很冷的笑话。
陈尔玉笑点低,被逗得弯下了腰。明明提着那么重的东西,怎么都不方便,可那只十指相握的手却像攥住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一样,固执地牵着她不放。
黄兆禾低头盯着他们相握的手,慢慢地,转开眼。
像路人一样,只能是路人一样低着头走开了。
在那之前,黄兆禾还做着有朝一日能在长滦的街头偶然遇到秦择芳,他们像旧友一样寒暄,他能不经意地感慨一句她变了好多,变得很漂亮的白日梦。
她设想了很多场景,想过她练了很久的妆容,想过他们一来一往的言语博弈,独独没有想过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意外遇见他。
她没有洗头,没有化妆,没有穿上那些淘宝爆红的初恋套装,甚至脚上还趿拉着一双居家款的蓝色拖鞋,就这样平平无奇地遇见他。
他没有变化,会贴心地问陈尔玉辣不辣、烫不烫,站在烧烤摊前,跟她分享一包酥肉。
身后的油烟袅袅升了起来,有着普通人家家里茶米油盐的烟火气息。
那个场景太惑人了,黄兆禾走远了,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他们。
烟雾笼住了他们的脸,只能看见陈尔玉作怪的轮廓——她踮着脚尖,拿油乎乎的嘴去亲他的脸。秦择芳站在原地,无奈地对她举双手投降。
陈尔玉好像天生就拥有一套令人艳羡的完美人生剧本。
即便现在重来一局,黄兆禾还是那个只能在台下仰着头看着陈尔玉在台上落落大方做着演讲的平庸观众,羡慕她举手投足之间是多年苦练艺术陶冶出来的贵气,羡慕她始终在舞台上熠熠发着自己的光。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尔玉,努力把眼睛睁得很大,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睁得生疼。
原来二十五岁的黄兆禾,在见到十六岁的陈尔玉的时候还是会自惭形秽、相形见绌。
余曦还在耳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黄兆禾已经听不见了。
她急呼吸了两番,猛然站起来:“我一个人去外面透透气。”
余曦本想追上来,但看着她那对通红的眼睛,万般的好奇心也压抑下来,识趣地坐回去:“你去吧,待会齐姐来了,我给你打掩护。”
十二班就在十一班的正后方,大家正专心听着校花的学习报告,时不时有几个好搞事情的同学欢呼鼓掌,把角落的气氛也调动得很活跃。
前面突然有人站起,挡住了十二班部分人的视线。秦择芳听见旁边的人不满地啧了一声。
他把视线从台上转向了那个人,几乎是一眼就认出她是那天在办公室门口海獭揉脸的女生。
那天隔了三层楼,她的五官不是很明晰,只能看出是一个活泼有趣的女孩子,秦择芳下意识想追出去看个清楚。
他刚站起来,正赶上陈尔玉正在做结束的致谢。
——汇报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秦择芳侧过脸看着台上的陈尔玉,有点恍惚,愣在原地。
年段长在侧幕拿广播通知各班组织自行散场,一时间同学们混乱起立的声音,桌椅拖动的声音,班主任安排退场的声音,繁杂喧闹,毫无纪律,快要把那个人离开的最后的痕迹抹杀掉。
秦择芳有点着急,抬腿要追刚刚那个身影,却听见隔了两个班的位置传来林佳期的呵斥声——
“黄惊鹊!”
秦择芳彻底停下了。
他停下脚步,顺着声音,慢悠悠地往十班看去。
一个穿着宽大校服的女生面朝林佳期低着头站着,表情萎靡,原本高耸的马尾辫这下也蔫了吧唧地耷拉着。
她没有经历过这样公开处刑的尴尬的情况,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只能轮流去扶那个老土显黑的银边眼镜。
秦择芳越过人群,看向另一边的出口的十八班,正好和看过来的裴同舟四目相对。
秦择芳戏谑地冲他一笑,摇了摇头,动作中透露着对他的品味的嫌弃。
裴同舟拧着眉,一扫自己在大众心里温和的形象,略带着些警告的意味地回瞪了他一眼。
秦择芳没忍住,笑了。这么多年,他可难得有机会能逮到裴同舟这个乖乖仔的痛脚。
秦择芳坏心大起,去后面的角落拎了一把扫把,见缝插针地从人潮中穿过去,“不经意”地撞到林佳期面前。
“老师,麻烦让让,学生会的要上去清理会场了。”
林佳期本在气头上,蓦然被他一打断,仿佛兜头浇了盆冷水,没了继续的想法。
她退了一步,先给秦择芳腾地方,让他过去。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怒火,低声警告黄惊鹊:“这次先这样,回去写个检讨,下不为例。”
黄惊鹊紧抿着唇,心不在焉地点头,余光看向刚刚那个人离开的方向。
今天是全体表彰大会,各级领导都在,他难得老老实实地穿着整套的长袖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印花卫衣。鼻梁上架着一副没什么度数的半框眼镜,把他剑眉浓眼的硬气削弱了很多,平添了几分书生气。
不知道跟他同行的那个人说了什么话,秦择芳举起扫把,绕着礼堂满场追着打他。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眸如点漆。
他在十一月的昏暗讲厅里,张扬又肆意,发着自己的光。
微末光点落到黄惊鹊心里枯寂的荒原上,风一起,很快,就燎起了熊熊的火焰。
提早一步离开了会场的黄兆禾漫无目的地走着,她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多到快把她的脑袋撑炸,她走着走着,下意识走到了教学楼附属的钟楼顶楼。
附中的钟楼与高一教学楼相连,沿着十班左边的连廊,能直达钟楼三层的广播站。一般人走到这就停了,没什么人知道,再往上走一层是鲜有人涉足的空荡荡的一个小空间,这里是以前黄兆禾意外发现的秘密基地。
她高三的时候烦了、倦了、累了,没地方排遣坏情绪,就会习惯性一个人来这坐一会。后来,她看这里清净,没什么人打扰,就干脆在午休期间也在这做作业了。
反正地方偏,也没几个人有心找到这地方。
黄兆禾上去的时候,做好的心理准备就是这里不可能有人。但角落里的课桌上意外地摆放着满满当当一整打卷子,无疑在宣告这里早有人捷足先登。
黄兆禾仅仅只是懵了一下,很快就释然。
蝴蝶效应嘛,她来这边,必然会改变一些东西的。
她拉着椅子的靠背稍稍远离,坐到顶楼的窗前,这里视野宽阔,可以居高一览社团活动楼前面的小广场。这种摇摇欲坠的眩晕感,奇迹般得让她脑子里清醒下来。
其实,整整三年的高中时光,她和陈尔玉都没有过交集。
即使是高二重新文理分班后她还是在十班,陈尔玉也还在十八班,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三楼,两个班的教师资源没有重合。
后期黄兆禾成绩下滑严重,连林佳期也不太乐意让她参与班级事宜安排,她就像一只安安静静呆在角落里豁了口的垃圾桶,即使有人造访,也是迫于无奈,来往匆匆。
一层楼,隔绝了所有的信息来源。
高考结束的那个晚上的谢师宴上,她才从班里一个暗恋陈尔玉六年的男生嘴里听到了陈尔玉的感情经历。
那个男生喝高了,显然也被下午秦择芳的表白成功给刺激到了,忿忿不平,逮着人就要踩一脚秦择芳。
同一桌的黄兆禾因为心情不佳,没有随大流去给老师敬酒,成了那个被逮着的倒霉蛋。
“你说要是裴同舟也就算了,陈尔玉喜欢他那么多年,先来后到,我赢不了裴同舟我理解。但他秦择芳又算什么菜!”
秦择芳的追求者之一——黄兆禾也不知道做什么反应,胡乱嗯嗯了两声。
“身高没有裴同舟高,性格没有裴同舟好,人缘也不如裴同舟,就连学习……裴同舟考年级前十的时候,他还在一百左右徘徊。得是多没眼光的人才看得上他啊。”
不说话也中枪的黄兆禾战术性喝了口杯子里客套用的酒。
“何况他长得也就那样,还没有我的十分之一好看呢。”
……这就有点过分了。
黄兆禾忍不下去,抬头看了眼他喝酒后涨红如猪头的脸,觉得这句话多少夹杂了点私人恩怨在里面。
他的一句话伤了两个人。
黄兆禾在班里一直很透明,作为一个随时要被林佳期安排处理她们班的烂摊子的工具人,在班级里呆的时间还不如隔壁时常来发卷子的数学课代表。
所以除了岳荇,她没有机会和学校任何人提过她喜欢秦择芳这件事。
尽管知道他并不知道她和秦择芳的那些小九九,只是因为自己的不甘而乱不择言。
黄兆禾自认不是无底线包容一个陌生人在面前指桑骂槐自己的滥善人,不想再和他讲话,索性不搭话,只是一杯一杯地灌自己酒。
她的酒量一向不好,喝到最后,脑子已经混乱到五米之内人畜不分的状态。
幸好班长提前预想到了这种情况,在酒楼上订了房间,醉了的提前回房间睡,为数不多还醒着的人就在楼下大堂玩桌游。
浑浑噩噩醒来的第二天,还困顿的黄兆禾被雷厉风行的周曼玥打包扔去了美国,和难得有空的老黄短聚了一个月。
从那个时候开始,联系不上她的高中同学也开始渐渐淡了联系,上了三年高中,她又一次回到了中考后孤身一人去往新学校的状态。
可她就在长滦念大学,时常能从当地的新闻频道上听说那些耳熟能详的老同学现在在哪些行业取得多么辉煌的成就。
所以她知道陈尔玉发挥超常,考上了上海一所赫赫有名的师范院校。
所以她还知道秦择芳考得远不如陈尔玉,如果不考虑地域的话,还能有相当不错的出路,可他为了陈尔玉放弃了最优解,选择了上海另一所中庸的学校。
黄兆禾平日很少主动回想高中生活,和岳荇聊起,总是嬉皮笑脸地说总是回头的人是走不远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吗?
她只是比普通人还要脆弱一点,她受不一遍遍回顾发着光的自己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一步步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