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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学 跳出旧火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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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的回忆被雾气模糊般,一帧帧迅速在她眼前回放,逐渐清晰,逐渐缓慢。
终于,在中考的节点附近,停止了倍速。
明明刚和岳荇一起挤在窄窄一块的广告红榜下,榜单上面只有泾水区被附中内定直升的二十人。黄兆禾仰头站在红榜下,兴奋的指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和陪自己一起来的岳荇兴奋讨论。
下一秒,人山人海一霎消失。
黄兆禾连恐慌的情绪都来不及生出,遮天盖地白花花的卷子突然迎面冲她抛来。
黄兆禾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要挡,一声熟悉的厉喝喝住她的动作,让她生生受了胸前的这一击。
她被卷子的惯性推得踉跄了一步,向下倒去,黑板上的字渐渐淡去,一张无形的网兜住她,将她抛弃在行尸走肉般的迷茫中。
黄兆禾站在上帝视角,看着高中那个眼神涣散的自己变得那么渺小,那么卑微,几乎要淹没在无边无垠的人海。
她心生不忍,正要出手去拉自己一把。
旁边有人先她一步,快而稳地冲出来,把那个属于高中的黄兆禾拉出人群中。
她顺着十六岁的自己的视角,忘神地凝视着这个人的背影。
心中却在疯狂地咆哮。
停下来!
快点停下来!
必须得停下来!
黄兆禾听见自己脑海里的小人突然惊惧又张皇地尖叫起来。
可是手上的动作却一点由不了自己的掌控,死死地攥着他寒凉的手,不愿放开这棵救命的稻草。
之后的回忆像是一卷再次被风急速吹起的书籍,怎么按也按不住。
即便黄兆禾存心想赖在原地,可她能力卑弱,抵抗不住被命运这双无形有力的大手推着,一直一直往前走。
被迫再一次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侧脸,脚背,头顶……
晴天的,阴天的,雨天的。
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
这个人在她的回忆里越来越具体。
二十六岁的黄兆禾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从他入住她日记的第一天起,她脑海里所有关乎高中的回忆,已经乏善可陈到居然只剩下秦择芳一个人。
在此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连黄兆禾都分不清她对秦择芳的感情如今还剩下些什么。
是怀念当时年少的悸动,还是至今求而不得的执念,又或者是对他当初一直钓着她的怨怼。
这样的情感太复杂,她不知道能跟谁提起,又该怎样提起。
所以没有人知道,在过去的九年里,黄兆禾常常做一个相同的梦。
梦的格式很固定。
是她高一那一年十月份的秋季运动会,她第一次和秦择芳搭上话的场景。
那个时候,初入新环境的黄兆禾简直是走了霉字诀,诸事都不顺。
穿着白色附中校服的她正要横跨半个操场,她跑得很快,着急忙慌地要赶着回教室去取她们班的运动员安排册。
运动员马上就要上场了,可是给每个运动员安排场地和赛道的名册却被她粗心大意地落在教室里。
她着急取名册,一时慌张,被自己的左脚绊了一下,摔了个跤。
就在刚刚清过人、还很空旷的操场上。
几乎就在摔倒的一瞬间,黄兆禾的感受器官一下子灵敏起来。
她明显感受到周围喧嚣的人群在那一刻突然安静下来,静得像上帝按下了暂停键,静得黄兆禾心慌,静得黄兆禾下意识想埋得更深,更不想抬头。
连她自己都在心里暗暗嫌弃:怎么会有人平地都能摔个四脚朝天?
黄兆禾要被自己蠢哭了。
“同学。”
斜上方有人好像在喊她。
一只清瘦干净的手伸来,递来一张创可贴。
黄兆禾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十六岁意气风发的秦择芳抱着他们班的医疗箱,半欠着腰,温柔谦和地关心道:“同学,你没事吧?”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秦择芳的情景。
童话书自动翻页,一个摔倒的灰姑娘在那个时候遇到了拯救她于尴尬之中的真命天子,场景巧合得宛若一场天定的缘分。
对!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一个爱看古早言情小说的小姑娘就这样被少年恰如其分的温柔牢笼困了九年。
不要接。
不能接。
黄兆禾畏惧地伸出手,使劲拍掉他递来的创可贴。两人面对面沉默地站着,看着那张轻飘飘的创可贴被风吹得很高。
可即便如此,它还是不可避免地摇摇晃晃地落下来。
落地时,瞬间响起了震天的不合时宜的电子音。
一朝宿醉的黄兆禾久违地被闹钟吵醒,她伸手去翻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强迫自己睁开厚重的眼皮扫了一眼。
手机显示的北京时间才刚到六点半,黄兆禾精神恍惚得更加严重。
混乱的脑子慢半拍提醒她,自从她高中毕业后就没有再定过这么早的闹钟了,稳定的生物钟只会定时在七点三十把她从温柔乡里叫醒。
黄兆禾懵了一下,可能是岳荇趁自己醉酒迷糊搞的什么回归大礼包的恶作剧吧。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闭着眼,抬手按灭了闹钟,决定等她睡完回笼觉再好好跟岳荇算账。
她这边才刚把被子蒙上,有人按住她的被角。
一个使劲,周曼玥女士毫不留情地把黄兆禾直接暴露在空调房冷飕飕的空气中。
“黄兆禾!你要迟到啦!”
迟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词汇,似乎开启了她身上的某个按键。
黄兆禾条件反射坐了起来,混沌的脑子把刚刚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封闭起来,暂时清晰了起来。
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女士,对她的说法很陌生:“妈,你说什么呢?”
周女士对她疑似在转学第一天就要请假的消极态度非常不满。
她站在床边铁面无私地抱着她的被子,义正言辞:“现长滦附中高一年级的黄兆禾同学,请你端正一下自己的学习态度,转学第一天不要不识好歹,让我以某种不光彩的行为强行带你去报道。”
长滦附中,是她高中的学校,只是她当时是提前保送进去。
而现在……
转学是什么回事?
一路被周女士的两轮小毛驴以漂移的姿态送到了高中。
站在附中高贵的教师办公室中,黄兆禾久违地背着她小小的书包,看着眼前这个似曾相识却又不知在哪见过的新班主任替她跑前跑后办转学手续,茫然生出一种荒诞感。
二十六岁的医学准博士黄兆禾小姐,在经历了多年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反复折磨后,似乎又被命运摆了一道,回到了她高一的那一年。
黄兆禾觉得大概率是自己的宿醉还没醒,要不这个事也太离谱了吧……
好在,新的环境和身份让她迷茫的表情显得没有那么突兀。
办完手续,年轻的新班主任和周围几个的老师打了招呼,把她领进了办公室。
她顺手把一大打刚刚签了名的资料压在桌上,和气地对还在发懵的黄兆禾解释情况:“我叫齐暇,是十一班班主任。以后也是你的新班主任。”
“虽然现在刚开学两个月,但我们学校的传统就是会比省里的其他学校进度快一点,所以课已经上了很远了。落下的课程都得靠你自己拿课余和周末抓紧时间去跟上,不懂的就来办公室请教老师或者同学,不要不好意思……”
她正说着话,有个老师从门口走进来,顺口打断她:“齐老师,新学生啊。”
来人轻松地跟同事打了个招呼,站在一边的黄兆禾却被来人的声音吓了一跳。
脑子嗡地空白一片,整个人像年久失修的齿轮玩偶一样僵在原地。
这个声音,黄兆禾认识。
意识到她是谁的那一瞬间,黄兆禾不可自抑地浑身战栗了一下,恐惧的发麻感一下子从脚底板窜到了头顶。
她下意识地把头低得更低,将自己的脸藏匿在阴影中。
林佳期。
她高中三年的班主任。
附中16届的学生和家长没有人不知道林佳期的大名。
前一年这个刚转来长滦附中的外地教师临危受命,接纳了附中当年成绩难看又难管教的高三7班,生生把吊车尾的班级带出了两个清北的学生。
一时,声震整个附中的家长圈子。
早有新生家长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林佳期要跟今年的高一班级,于是部分自觉自家孩子进不了鸿志班的家长纷纷托关系、走后门,死活要把孩子塞到林佳期的班级。
而对于大部分学生们来讲,真正直观感受到林佳期教学手段的冷酷,是在开学一周后。
她义正言辞地在开学典礼上发表演讲,号召同学们进入无电子设备学习的专心状态。
要施行不定期查岗没收手机等多项方针政策,彻底打破了附中多年自由散漫的管理风气。
凡是被检查到违规行为,不论理由是否合乎情理,直接没收、检讨、通报一条龙服务到底。
13年到16年的附中,一提及林佳期,附中的同学们,尤其是她直辖的十班的学生,简直是如雷贯耳,不寒而栗,让人从骨子里就害怕。
齐暇余光瞥到站在一边的黄兆禾使劲埋着头,颈椎弓得像只埋在沙里的鸵鸟,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想到新来的学生难免内向,或多或少不太适应,齐暇好心地介绍:“黄兆禾,我们班新转学生。”
她转头朝向黄兆禾:“这个就是你以后的英语老师林佳期林老师,也是隔壁十班的班主任。”
黄兆禾应激般惊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冲林佳期扯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毕恭毕敬一躬道:“林老师好。”
林佳期刚刚才从十班下课,手里还抱着一打卷子,只简单点了个头当作回应。
两个人没话可讲,场面尴尬异常。
齐老师看出黄兆禾的不自然,伸手拍了拍她绷直的肩,替她解围:“先这样,林老师,那我带新同学去班级,熟悉熟悉环境。”
林佳期点了点头,在斜对面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齐暇按着黄兆禾的肩膀,指引她往外走。
她手心的温热透过黄兆禾薄薄的外套渡过来,有种奇异的镇定作用,慢慢地,让黄兆禾乱跳的心脏安静下来。
黄兆禾站在齐暇身边,偷偷打量这个比自己略高些的老师。
原来,当时隔壁班的老师长这样的……
齐暇直视前方,突然开口,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刚刚那个林老师本身性子比其他老师急躁一些,对学生要求高,难免会在不经意中会做出很伤人的举动,她的本意不一定是针对你,你不要对她太过紧张……”
黄兆禾还没反应过来,反倒是齐暇自己楞了一下。
她又笑着打了个哈哈,想把话糊弄过去:“我就是开个玩笑,师生关系还是融洽点好。林老师教书还挺有自己一套的,十班的英语成绩就不错……”
齐老师说的很快,想把那番话揭过去,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打断她的话:“齐老师。”
黄兆禾声音低低的,所有的发音都像刚从冰柜里捡起来的一样僵硬:“我知道了。”
齐暇低头看她,看她迅速收拾好自己混乱的情绪,恢复到稳定的状态,仿佛方才的失态并没有存在过一般。
齐暇自己才初入社会,不过才接手过一届学生。
她短暂的教书生涯里第一次在这个才刚高一的学生身上隐隐看出一种比她更为熟稔的练达人情的圆润感。
齐暇突然有些感慨,拍着胸脯跟她保证:“不过你放心,我们附中是百年老校了,不会存在那种压榨学生的情况。如果你觉得哪个老师对你有偏见,可以跟我这个班主任说,我去帮你跟他沟通。”
说起来,拿着一年制研究生学历的准博士生黄兆禾,比这个研究生毕业才带着第一届学生的新班主任也不过才小两岁。
更因为有着留学经历,见过的人情世故不比她来的少。
黄兆禾自以为早已磨练出一副铁石心肠,但齐暇斗志昂扬的这一番话,还是让自以为勘破世俗冷暖的黄兆禾心头涌上来一阵很久没感受过的名为感动的情绪。
十一班早上第一节原不是齐暇的课,但新同学要来,齐暇便找语文老师临时换了课,带新同学来熟悉一下环境。
她进来的时候,明显能感受到班里正在着急突击背《烛之武退秦师》的同学们长舒了口气。
有人在底下喊了句:“齐姐,今天是不是老刘不来上课了?那今天是不是不用默写文言文了?”
没等齐暇说话,马上就有人接茬起哄:“好耶!”
齐暇把化学教材搭在讲台上,无情打破他们的幻想:“只是化学课跟语文课换了哈,下节课上语文。”
宣布完这个噩耗,齐暇超绝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昨天,刘老师从隔壁十二班拎回这——么——厚一打横线纸。”
抻面似的,她在空中比划一个夸张的动作,语气里满是同情。
“没抄完的还得去老刘办公桌那边双倍罚抄。当时十二班鬼哭狼嚎的哦,楼下办公室都听得到。”
闻言,十一班的同学还没等罚抄,已经鬼哭狼嚎了起来。场面一度有点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