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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遇见 回到故事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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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长滦酝酿了半年的暑气慢慢蒸了出来,这个城市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下过雨了,空气闷热异常。
傍晚将过,夜幕低垂,街道上早就亮起的花哨招牌无形拉扯蛊惑着游荡的行人进店冲动消费。
晚上七点三十五分,有一趟来自港城的航班落地长滦。
黄兆禾坐上提前预约好的网约车的时候,慢悠悠换上之前在国内使用的电话卡。
手机开机界面闪了一瞬,收到了一连串来自岳荇的消息。
“朝朝宝贝~你回来就要给我发消息哦。我可是提前一周就定了shot,要给你接、风、洗、尘。你都不知道现在shot的座位多难定,我不允许你鸽我!”
黄兆禾离开长滦市快两年了,早就和七七八八的朋友们断了联系。
岳荇陪着她,度过了小学到初中,闺蜜情跨越艰苦卓绝的九年义务教育战斗史。
属于为数不多仍然和她一直维持着联系的朋友之一。
她形容的声势浩大的接风洗尘,其实不过是两个人去酒吧小酌一杯,谈谈这两年的见闻。
Shot是长滦大学对面一个小资的清吧,前几年黄兆禾还在长滦上大学的时候,曾带岳荇来这边看过两场气氛很足的小型民谣表演。
后来,每逢岳荇放假回长滦,她们两都默认在这里小聚一回。
延续三四年后,来shot小聚就成了她们两个约定成俗的一个流程。
手机打字音没关掉,黄兆禾噼里啪啦地输了一行字:“你先点上单,我马上到”。
她熄掉手机屏幕,倚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网约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开车之余还不忘和她搭话:“小姑娘来长滦玩?”
“不是,是回长滦了。”
黄兆禾倾靠在后排座椅上,额角贴在微凉的窗户上,看着窗外急速掠过的高大建筑,很是感慨,“前几年出去读书的时候,长滦还没有这么繁华。”
这个城市,随着这几年短视频的推广和普及,一炮而红,很快成为新兴网红打卡城市之一。
黄兆禾尝试把手贴在被空调吹冷的玻璃上,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现在变得都有些不敢认了。”
司机叔叔哈哈一乐:“那你可得好好逛逛,长滦这两年发展得可快了。尤其是长滦附中和一中之间修了条新的商业街,我看很多小年轻都爱去那看看,回忆回忆青春。”
“小姑娘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黄兆禾在讲真话和扯谎之间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报上学校:“附中。”
“嚯——”司机叔叔稳健地打方向盘拐弯:“还是个学霸。我儿子就不争气,当时给他报了五六个补习班,考的分数都没有附中零头高。”
“小姑娘是几届的啊。”
“13级。”
车子行驶入主干道,司机叔叔放慢了车速,难掩声音里的激动:“16年那届是不是!我听过那一届,长滦附中那一年大丰收,重点高校的录取比例省内第二,你当时应该考得也很好吧。”
“还行。”
黄兆禾象征性勾了勾嘴角,没有正面回应他,岔开话题:“师傅能不能快点,我朋友等我挺久了。”
被她不算客气地截断了话题,兴头上的师傅悻悻地往后扫了她一眼,尴尬得没有再说话,默默踩下了油门,加快速度。
路上还是有点堵,抵达目的地的时候离她们约定的时间不到十分钟了。
黄兆禾只能在门口草草补了个妆,即使这样她进酒吧的时候,连十几年的闺蜜岳荇都不太敢认她。
齐肩短发烫了法式小卷,涂着正红的口红,一袭修身吊带连衣裙贴着她恰到好处的身材曲线。
她抬手悠闲地拨了拨头发上的卷,往场子里睨了一眼,一眼就认出了岳荇,径直往她这走来。
她五官大气,行步款款,略显单薄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不显风尘,反倒衬得她这个人在灯红酒绿的场子里更加夺目。
她一进门,半个酒吧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站在岳荇面前的时候,岳荇还是懵着的状态,半仰着头,怔怔地盯着她,略带着点犹疑问道:“兆禾?”
黄兆禾看着她,歪头笑了一下:“啊,两年不见就傻了啊?”
“我去!”岳荇惊得瞳孔都放大了一圈,重新把她从头到尾又打量了一遍:“你眼镜呢?”
“做了个小手术后就换隐形了。”
黄兆禾把在眼球上做的手术说得云淡风轻,甚至还凑近给她展示:“新出的月球奶咖,自然吧?”
关注点严重跑偏的岳荇没接话茬,反而皱着眉追问三连:“你在港城做的手术?你怎么不跟我讲?谁去陪你的?”
黄兆禾但笑而不语,举起酒杯,借机略过这个话题。
她浅抿了一口岳荇提前给她点的鸡尾酒,是她以前喝惯的凤梨味。
她稍稍一顿,招手唤侍应给她换了杯橙子味鸡尾酒。
她行云流水地点完单,岳荇贴着她的耳朵,很诧异地问她:“你柑橘类过敏诶,你点这个?”
“在港城治好了。”
酒吧里正放着一首很动感的朋克舞曲,音响开得震耳欲聋,岳荇没听清她的话,迷迷瞪瞪又追问了一遍什么。
坐了一天车,头还在发胀的黄兆禾难得很有耐心,带着如同宣告自己二十多年的绝症一朝治愈的兴奋,提高了音量:“治好了。”
鸡尾酒适时被送了过来,兆禾验证般灌了一小口,眉头不经意轻皱了一下,还没等放下酒杯就很快舒展开。
也不知刚刚的皱眉是因为酒精呛人,还是因为喝的太快又没有章法。
她表情自然轻松:“人总是会变的。”
“可你这,堪比变形记啊。”
黄兆禾转变得也太过彻底了,要不是上个月岳荇远程陪她申请过了建乐省最好的大学——东大的博士就读资格,岳荇甚至会怀疑她不是去港城读了个研究生,倒更像是去封闭式的少管所洗心革面了一趟。
两年前,黄兆禾离开长滦的时候很仓促,那次岳荇甚至没来得及去送她登机。
她当时还在准备本科毕业的毕业论文,突然收到兆禾的告别消息,才知道她早就收到了去往港城大学的offer。
她没有任何留恋的意味,在和极力反对她离开长滦的父亲大吵了一架后,很快就离开了这个城市,半工半读地读完了她的一年制的研究生。
她走得异常快,像是着急避开什么,很多东西都没收拾的好,拜托了隔壁市读书的岳荇来来回回好几趟才办好了所有手续。
岳荇对她当时匆匆离开的缘由好奇了很久,终于有机会问出来了:“你当时怎么走得那么快?我好不容易跟导员请了三天后的假,结果你直接给我发信息说自己要登机了。”
为什么呢?
黄兆禾托着腮,一边回忆,一边摩挲着酒杯的边缘。她停了很久,才笑了一下,半真半假地胡诌:
——“我在长滦遇到一个渣男,为了不让自己陷进去,我就临阵脱逃了。”
喝了点酒的岳荇比当事人还激动,想起她高中和自己聊过的情感经历,啊了一声:“是你之前跟我说过你高中的时候喜欢过的那个男生吗?”
“我记得你好像后来到毕业也没追到吧。这件事对你打击还蛮大的,就是这件事害得你最后高考差点连普通一本都上不了。你一直藏着掖着这个人的身份,搞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黄兆禾怔了一下,脑海里一下子就冒出那个人的名字。
秦择芳。
她毕业后就不怎么和高中同学联系了,算来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个人了。
新上的鸡尾酒度数高,火燎燎得直烧心。
黄兆禾酒精上头,居然被勾出了一点平时不可能有的兴趣,用眼神梭巡了一遍酒吧大厅,想找个参照物给岳荇做参考模板。
正巧,离她们不远的圆桌边,一个匆匆从外面赶来参加聚会的男生正在为他的迟到和他的朋友道歉。
他背阔腿直,眉目沉静,带着一副细框平光镜,显得整个人斯文又绅士。
坐在软皮椅上的人还揶揄他:“祺绪,老实交代!来的这么晚,是不是接女朋友去了?”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场面变得混乱。
有人推了一把刚刚说话的那个人,反驳道:“行了,就祺绪这二十多年老铁树能开花?”
隔着重重人影,黄兆禾远远看着他,初看只是有几分熟悉的眉眼居然和记忆里的残影一点点重合了起来。
她信手往他的方向一指,带些感慨,对岳荇说道:“如果秦择芳没有长残的话,现在应该就是那个样子吧。”
那个人似有所感,刚好转头,转向了她们的方向。
他不友善地皱起眉,隐隐对她们的不礼貌有些不满,又懒得和两个醉鬼计较,匆匆用眼神警告了一下她们。
却也只是这么一眼,飘过来的眼神却收不回去,反而牢牢定在她们身上。
多年阅男无数挑剔无比的标准颜狗岳荇就势细瞅了他一眼,打了个酒嗝,拍着黄兆禾的肩,对她的审美没话讲:“那确实长得是相当不错。”
“我的审美还能差了?”
黄兆禾对自己的品味向来很有信心。
“不过——”
岳荇摸了摸下巴,回忆起了更多往事。
“我记得你当时喜欢了人家那么久,可最后还不是泥牛入水,一点声儿都没有。
要是就这样也就算了,关键是最后你成绩一跌再跌,考得那么差,还差点打破了长滦附中十多年来百分百本一上线率的神话。
出成绩的那段时间叔叔脸色可差劲了。那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在什么东西上栽跟头栽得那么惨。”
她们两打小就在一个学校,一个班,一直到中考,她们一南一北地被分配到长滦不同区的学校。
可以说岳荇见证了黄兆禾学习生涯中最辉煌的阶段,看着她稳稳坐过三年初中校级第一,见过她考入全区前二十接到了附中的招生电话。
那个时候的黄兆禾简直是学业上遍地开花,感情上无坚不摧。
以至于高一——在她们俩第一次分开的那一年,岳荇突然听她说喜欢着学校里的一个男生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看了一下那天的日历。
十月份,这也不能是愚人节啊。
酒意上头的黄兆禾勾唇,出乎岳荇预料的坦然:“对啊,我也没想到我居然有朝一日沦落到那么自卑自贱的地步。”
“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那个时候我真的是蠢透了。
天天架着一副老土的眼镜,傻兮兮,还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可优秀。不仅在学习没什么成绩,连在琴棋书画方面也没什么造诣,当时在围着他的那群兄弟眼里,都觉得我是亚马逊猴子转世都高攀不上他的高枝。”
黄兆禾一抬杯子,把酒精当白水,一杯杯接连灌下去。
记忆深处的形象,随着酒气上涌,越来越饱满。
一会儿是那个人站在她面前,神情歉疚,跟她说:“同学,对不起,这个阶段我们还是应该以学习为主,现在并不是一个适合谈恋爱的时间,有些事情可不可以高考以后再说?”
黄兆禾刚想说话,却见比她高了半个头的秦择芳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亮盈盈的光,往她身后飞速跑去。
跨步间猝然拔高的身高,趋于少年与青年间蓬勃的朝气,年少时掩饰不住的喜欢像烟花一样炸开。
他像毫无准备的孩童意外获得绝世珍宝,跑得很快,一把拥住了怀里的女孩。
时间轴拨得飞快,牵着手的两人逐渐变得成熟、温柔、稳定。
那个不恰当的时间节点里,只有黄兆禾一个人被抛弃了。
明暗交织的酒吧里,黄兆禾的脸上是一种难以辨明究竟是悲哀更多一些还是心痛更多一些的表情。
她攥紧了手上的玻璃杯,声音微哑:“是我一直以来自作多情,自以为打动了一颗要为别人收贞的磐石。”
已经醉得不知东南西北的岳荇没察觉她的变化,晃着手给她添酒:“哎呀,酸死了,你学琼瑶啊。都过去七八年的事了,你现在给我支棱起来,朝朝——我的女神现在凤凰涅槃,值得更好的。”
她揽着黄兆禾的肩,高举酒杯,肆无忌惮地大喊:“让狗渣男去死。”
黄兆禾醉得也不浅,笑着附和她,大声和她碰杯。
她喝的多了,脑子已经不太灵光了,一双还算好看的杏眼因酒气蕴上层朦胧的雾气,模模糊糊之间,好像那个人好心伸出手想拉她一把。
他小心翼翼地喊她:“学姐。”
突然被外人靠近的黄兆禾陡然生起一股子无厘头的气,恶狠狠地推开他。
那个人被她吓到,后退了两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迷离幽暗的灯光下,几步之遥的那张脸连棱角都和九年前的那个人高度相仿。
是秦择芳啊。
怎么,会是秦择芳啊……
黄兆禾脑子被光怪陆离的灯占满,混乱一片。
她扯动嘴角的肌肉,露出一个自嘲的表情。
“黄兆禾你真的是……”
她低头笑了一声。
“——真的是一点出息都没有。什么时候了,就算梦不到帅哥,也不该是他啊。”
酒吧里觥筹交错,闪光灯绚烂,色块斑驳,就像毕业的那一天学校洒下来漫天的飘带。
黄兆禾恍恍惚惚,好像又回到了毕业那一天,眼睁睁看着教学楼下的秦择芳慢慢环住怀里女孩的腰,脸上是魇足的笑。
她站在人群中,随大流地给他们拙稚而热烈的情感鼓掌。
她是那一天才知道,她喜欢的男孩,原来,一直喜欢着别人。
也是那一天,她才知道原来她自以为的两情相悦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今夜Shot的酒出乎意外得醇烈,烧得黄兆禾眼角疼得发红,五脏六腑都在绞痛。那些不知道从哪落下的飘带几乎要把她淹没,将她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