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命运之轮 【颠倒时位 ...
-
还是这辆车。
秦沨孑抱着沈簇,心跳和发动机一样旋转。
他盯着沈簇的脸,执拗地认真地,惧怕地。
沈簇双眼无神,整个人被幻觉笼罩,明明看着秦沨孑,却颤颤巍巍开口。
“妈妈。你过得还好吗?”
随着语音刚落,一滴眼泪就从秦沨孑的眼里渗出来。
沈簇伸着手,轻轻地点了点。
“爸爸,走了。”
他又抓住了秦沨孑左胸前的衣领。
“妈妈爸爸你们要走了?”
秦沨孑佝偻着身体,像一具不知道死去多久的教徒尸体,拥着沈簇温热的身体。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
“对不起。”
后悔,还是忏悔。秦沨孑只更加憎恨自己。
都是他的错。都怪他。
“原来,在我的梦里,你也这么爱哭。”
沈簇喃喃道。
秦沨孑惊愕地托起沈簇的后脑,却见沈簇的眼睛依然空空。
“在这里,我也还是惹你哭。”沈簇疲惫地放下了手,浑身忽然开始抽搐。
“真是,对不起。”
秦沨孑攥着沈簇的肩膀,把手指塞进沈簇的口腔里。
可沈簇太乖了。太仁慈了。
沈簇不咬他。沈簇只闭着眼皱着眉,苍白的脸上像生机迅速流失。
秦沨孑也跟着抖。滚烫的眼泪哗啦啦拍在沈簇冰冷的脸上。
他又贴着沈簇的脸“对不起。我原谅你,我接受你的道歉,我什么都原谅你,是我错了。”
“你什么都没错。是我。是我错了。”
秦沨孑像孩子突然有了智慧,脑神经忽然开了窍,他急切道。
“对不起,我不该。我不该没看到你对我的在意。对不起。”
“沈簇,我不该拿这些气你。”
他恍若隔世,看着自己流泪,看着自己忏悔。
“我不该辜负你。”
看着自己以惨重的代价,触摸到了爱的痕迹。
沈簇侧头,抵出秦沨孑的手指,他不断地咳,又不断地吞咽。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那双眼睛黑得彻底。
他神色平静,甚至冷静。
“好黑啊。”
“一次的量要不够了。”
“下次,还能见到你们吗?”
“可以,沈簇。”秦沨孑一遍遍亲吻沈簇的脸,一次次唤他,像要唤回沈簇的魂。
“沈簇,你快醒过来,醒来就能见到了。”
“骗人。”沈簇冷不丁道。
“吃了药才能见到。”
“你们都走了。我只有在这里才能见到你们。”
沈簇又变得伤心起来。
“我好累啊。我好疼啊。”
说完,他又像没有了精力,木着一张脸,像个木偶。
“我想活。嗯,我想活下去。我好想活下去。可是我忘不掉。我怎么也忘不掉,什么也忘不掉。”
“嗯?”沈簇如往日一样冷着脸,带着些好奇,歪了歪脑袋。
“是什么了。”
“我不记得了。”
过往的嗔怨,苦闷,不安,在这一刻都汇聚成了窒息。
沈簇的话像一双双手,穿透秦沨孑的身体,扒下了他的皮,抽出他的筋骨。
他掀开车门,奔进医院,风卷残云,步履艰难,像个亡命徒。
跌跌撞撞,歪歪扭扭,和九年前一样,重叠。
糊着满鞋的泥土,他被追赶着慌不择路掉进荒湖里。
青水扑进他的口鼻,席卷他全部的力量与呼吸。他放任自沉,蜇痛的眼睛看着湖面上几人扭曲的神情和嘴脸。
就这样死了也好。不会再挨饿,挨冻,不会在被人撵走。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总有一个是他的归处。
他慢慢闭上了眼。
“怎么办,他好像沉下去了。”
“什么怎么办,他自己掉下去的。”
“就是啊,谁让他不会游泳还往里跳啊......”
“哎!有人!”
“没事...我去!他干什么!!”
长草随着极速的奔跑和踩踏摇晃,一抹明黄色的身影闪过。
咕咚。
耳边的湖水摇荡。
他再次眯开了眼睛。
浑浊的水幕中,他看见一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而后,手腕蓦然被一把抓住了。
他一边喝着咸苦的水,一边感觉水流在他身边向下,眼皮慢慢地,又很快。从黑色,变成了红色。
哗啦!
氧气和风一同再次灌进了他的身体,他倒在湖边湿软的土地上,一边咳一边吐水。
一个温热的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停住,睁眼回过头。
面前的人浑身湿透,和他一样。但被拢在脑后的湿气发下,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最璀璨的笑容。
“不用谢,我刚学会游泳,这就派上用场啦!”
“你刚才怎么不扑腾扑腾?我差点就没发现你。”
他收回视线,低下了头。身上老旧掉色宽大的成人衬衫,沾了水像一块塑料布缠在他身上。他没说话。
“没事呀!”那人猛然又拍了下他的肩膀。他一个激灵又抬起了头。
“你是想死?那你着什么急呢。你知道吗,人都会死,未来某一年,我也会死。而且这也急不来。”
“这样吧。我救了你,是你的恩人。你得先报答我。”
他捏了捏泡水的衣服。
“什么,报答?”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那作为报答的条件,你不许先死,你得跟着我一起死。”
他怔愣。不懂。
“那是,什么时候?”
那人狡黠生动地笑,手又放在下巴上动了动“嗯...大概就是这里有一把能编辫子的白胡子的时候吧。”
“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们现在生死与共!”
“那,我们先交个朋友。”
“我叫沈簇,你叫什么?”
他被晃闪了眼睛,只看那人左脸上的那颗痣,像黑子,在太阳上。
滴...滴...
心跳检测仪响着。
天边渐亮,沈簇睁开眼,和抓着他右手腕枯坐在病床旁的秦沨孑对视。
沈簇紧了紧手指。没说话。
他等着秦沨孑质问。
但秦沨孑没有。
不仅如此。秦沨孑连眼泪也没有掉。
这下换沈簇不敢看秦沨孑。
他盯着病房整洁的墙。
沙哑地开口。
“你,这次也这么快回来了。”
“不是。”秦沨孑道。
“我没有走。”
“我就在门口。”
沈簇一愣。沉寂的心底泛起波澜。
然而转眼,跟着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又带他回到现实。
他也没有再问。
病房再次陷入安静。
秦沨孑摇起病床,沈簇看着秦沨孑的侧脸,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抿了抿唇。
可他又能说些什么?解释些什么?
一种排山倒海的预感袭来,沈簇有些发慌。
沈簇攥了攥被子。
“医生说。”秦沨孑轻轻开口。
“是过量服用止痛药的急性中毒。很有可能造成器官衰竭。”
“还有,信息激素抑制剂。对现在的腺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他抬头,握着沈簇的手,放在脸颊边。
“是我惹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总是做错。”
“如果你还是不想成为Omega。”
“我不会再强迫你更进一步分化了。”
沈簇神经被触碰,又木然起来,他面无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
“你是说,隔离。”
秦沨孑低敛着眉目“嗯。”
“我知道,你不喜欢束缚,不喜欢限制,不喜欢监视。只是我一直在利用你的宽容得寸进尺。”
“沈簇。我不想再看到你因为我,因为这份逼迫,受到伤害了。”
“你要放手。”沈簇道。
“你现在要放手。”
秦沨孑抬眼看着他。
“沈簇,我想给你想要的。”
“我想让你开心自在。”
啪!
秦沨孑的手被沈簇一把甩开。
沈簇抓着胸前的病号服“开心自在,秦沨孑,现在你跟我谈这些,跟我说不分化。一开始干什么去了?”
秦沨孑蹙着眉,双手无措地摊在病床边上,红着眼,看着他。
“对不起。”
“闭嘴。”沈簇喘着气,声音轻的仿佛下一秒就散开,被秦沨孑这无力的三个字打得体无完肤。
秦沨孑急切说“我不想看你在不愿意的矛盾里挣扎。”
“我不想你再因为我痛苦受伤。”
沈簇睨着他,像个旁观者。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要出现。”
他看着秦沨孑凝噎的样子,机械地不断开口。
“从一开始你就是为了腺体接近我。一切不都在你的意料和算计之中吗。”
说到这里。沈簇心脏抽动,他才想起来。
现在他的腺体是有缺陷的。他还又用了信息激素抑制剂。
比起温宁。不。他现在什么都比不上温宁。
他已经没有可让秦沨孑付出的第一价值了。
两人相视。
沈簇不再逼问,也不再讽刺了。
“沈簇。“秦沨孑开口。
他望着沈簇,说“抛开腺体,抛开一切的外界因素。“
“你喜欢我吗?”
沈簇的眼底氤上了一层朦胧。视线中,面前的人也变得似是而非。
“抛不开。”
秦沨孑靠着椅子撑着身体。
“所以。”
“从一开始你就没有相信过我。”
“从始至终,不管是什么,你都在瞒着我。”
“沈簇。这就是你骗我的方式。对么。”
“让我觉得,你喜欢我。”
“沈簇。你的心呢?”
掌心被指甲掐地刺痛。
沈簇道“秦沨孑。”
“这个世界最没有资格指责我的就是你。”
他进入一种防守姿态。抿下心里那股“你不该这么说我”的无端思绪。
“从始至终我都不想分化成Omega,秦沨孑。”
沈簇几乎是抢着,在不自控地说出更伤人的话之前,把话抢到他这边来。
“我们到此为止吧。”
沈簇看着秦沨孑闪烁猩红的眼,恳求落魄的脸。
秦沨孑近乎可怜。
“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这是你一开始跟我在一起就想好的结果吗?”
秦沨孑听着自己难听的声音,心里想。肯定不是的。
不然。
他看着沈簇桀骜冷然的脸下,紧抿住的嘴唇,怆然漆红的眼睛。
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伤心呢?
可沈簇开口,颤抖又决绝。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砰。
病房门重重地关上。单薄的木头门板也能那么硬,发出那么响的声音。
沈簇呆滞地看着病床旁空荡的椅子。
离病床那么近,又离他那么远。
他按了按手心里刚被掐出来的红痕。
低头,看见红痕之中那条隐约的疤痕。
沈簇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早早学会了接受许多人事物从他的世界离开,并以此拿手,好像面对什么境况都游刃有余。
他不笑,也不哭。
低头看着掌心。
今晚过后。他们还会再见吗?往事随着脑袋里的那片雨夜一瞬间一幕幕浮现在沈簇眼前。
沈簇只是没想到。
只过了不到半分钟。他就开始想起秦沨孑。
学校的文艺汇演在今晚如期进行。艺体楼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一手钢琴曲完毕,翘首以盼的某些学生却在一转眼,就找不到了刚刚下台的身影。
“温宁。”
“初次见面。”
“学长。我知道你。”沈簇稍稍坐正。
细细看着面前坐着轮椅的少年。
“你找我,是有事。”
温宁眉眼如画,皮肤荧白,膝上盖着雪貂毯。从上到下,书卷的味道裹着矜贵迎目而来。
沈簇看着他,只觉得理所当然。所有人喜欢上温宁,都属人之常情。
他像块瓦,温宁像块玉。
“秦沨孑昏迷了。”
沈簇神色微动,皱眉。
“昏迷?”
“嗯。”温宁微微仰头“就从你的病房出来之后。”
他打量着沈簇,才道。
“他为什么昏迷。”
“我就是为告诉你这个而来。”
“但在这之前。”
“我有一些私人的话想要对你说。”
沈簇的目光从别处转回。
摸了摸袖口的扣子。
“可以。”
温宁双手轻轻交握在身前。
“沈簇,你喜欢秦沨孑吗?”
面对沈簇怔愣的神色,温宁又继续道。
“我喜欢秦沨孑。”
他微微敛着眉眼,坦荡温和“初中时我进入了少年队,是花滑国家队预备役。”
“后来,我出了车祸。”
温宁又指了指自己的脖颈。
“撞击和钢筋,让我失去了双腿和腺体。”
“那时,是秦沨孑将我从车祸现场救下来的。”
“沈簇。”温宁轻唤他的名字。
“你的事情我从秦沨孑那里听了很多。”
“但我认为。喜欢上一个救下自己性命的人,毫无疑问又无可厚非。对吗。”
沈簇摸着自己冰凉的手。
“只是对你而言。”
温宁苦笑了下。
他从一旁拿出牛皮档案袋,放在沈簇面前。
“你果然不一样。”
“沈簇。我先要对你说声抱歉。”
“这里面,就是我的私心。”
实话讲。
沈簇不觉得温宁是专门来挑衅他,又或者示威。
可他看着面前的档案袋。
想到秦沨孑昏迷。沈簇伸出了手。
霎时间,脑海里想起秦沨孑第一次易感期时超标注射抑制剂。
手指又缩了回来。
沈簇望眼欲穿。一股沉重的预感油然而生。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沈簇拿起了档案袋。捏住上面的线,从扣上,逆时针,一圈一圈一圈。
里面只有几张A4纸。
沈簇倒出来。扣过来。
这一眼。令他遍体生寒,心血倒流。
啪嗒。
照片从报告间隙掉下来。
这是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
上面骄阳孤儿院斑驳的铁门下,男孩穿着宽大破旧的条纹衬衫,稚嫩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冷漠至极。
可沈簇再熟悉不过。
他举着照片。忍不住颤抖。
是他。
是他。
右脑不断刺痛。沈簇却没有停止回想。
怪不得。
那个雨夜蓦然出现的行人,那把曾经他亲手送出去的伞。一切都被雨水穿过,织成一张完整的网。
为什么自己没认出他?
为什么一点都没认出来他?
不对。沈簇指腹轻轻摩挲在照片上。
他认出来了。他的身体很早就认出来了。只是,他的大脑忘记了。
原来。他们真的很早之前就认识了。
沈簇卸了力气。靠在病床上。
他走到如今一定吃了很多的苦。
他找了自己多久?沈簇想都不敢想。
随着脑海深处的记忆涌现。
沈簇平静地试图还原秦沨孑一步一步的计划。
是啊。喜欢上一个救了自己生命的人。
毫无疑问,理所当然,无可厚非。
瘪了瘪嘴。
可如果连腺体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救命,恩情,报答,偿还,执念。
沈簇又在哪里。秦沨孑又在哪里。
他的尊严,他的自尊,到底在是什么?
他只是。
渴望有一个人,能够摒弃现实的标准,穿过他的灵魂,撕开他的眉眼,看到完全的他,丑陋狼狈的模样,珍重真正的他。
但事实的现实中,这两人,各有各的瞒,各有各的骗,各有各的执念。
毫无疑问,他们理解对方的难,心疼对方的苦,看不得对方受一丝委屈。
可一旦要他们开诚布公,剖开自己的心,抽丝剥茧地展示自己的所有,包括看起来是缺点的底线时。
就谁也不让谁,谁也不低头。
沈簇好像一个旁观的上帝。
死灰一般地认识到。
如今,他们好像,真的如他所说。
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没有句号,没有问号,没有叹号。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从滚滚乌云中来,从两人由头到脚,由里到外,淋了一遍,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流走。
一切点到为止。
走时,沈簇没有行李。
他好像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不属于任何一人,也不被它们接纳。又或许,其实一切都在他的身后,只要他回头,就什么都能拥有。
但他选择拖着一身狼藉和病痛,取了两三件物什,就这样再次离开。
【这是海茶航空HU751航班的最后一次登记广播,所有尚未登记的旅客清立即前往2号登机口。】
2018年5月1日。
风里卷着炎夏开端的燥,登上飞机,沈簇拔掉了SM卡。带上耳机,音乐软件播放着曾经唯一一首本地下载过的歌曲。
*忍不住化身一条固执的鱼
*逆着洋流独自游到底
桑城,这座城市患有贫穷,也拥有暴富。一边民风淳朴和善,又在角落里罪恶遍地。看起来从未停止追赶时代的脚步,但始终落后得尚有余地。
沈簇曾经觉得,自己要长在这里,或许也死在这里。
和这座城市一样,虽然曾经辉煌,也终是奄奄一息。
*年少时候虔诚发过的誓
*沉默地沉没在深海里
飞机起飞。果然,桑城头顶的云层那样平静,饱满。
今天也是个大晴天。
他靠着窗。感觉随着重力的起伏,他的骨肉灵魂也一起被抛向迷茫的高空天际。
*周而复始
*结局还是
*失去你
*我被爱判处终生孤寂
*不还手,不放手
沈簇有些后悔了。
他或许,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秦沨孑总是会那样看着他,为什么会那样问他,为什么莫名地说那些话。
但沈簇不认为只有他有错。
如果无法实现的诺言是欺骗。他曾经骗了秦沨孑。秦沨孑也骗了他。
他们合该打平。合该两不相欠。了无瓜葛。
沈簇知道自己应该知足。
他们本来就不合适。或许从前。但现在已经一点也没有了。
这段短暂的时光。是他骗来的。他们互相骗来的。
合该结束。
*眉头解不开的结,命中解不开的劫,是你
沈簇责备自己。可又庆幸。
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喜欢秦沨孑。
这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话。说了。他就走不了了。
然而这一程,没防备,没终点。沈簇只能单曲循环。
万米高空之上,歌曲不知道多次来到结尾。
*啊 失去你
*啊 我失去你
他靠在那,慢慢闭上了眼。
慢慢地。捂住了脸。
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