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唇》Falius

39、失之毫厘 【毁自千里

　　沈簇翻身而起，瞪大的眼睛看清门口缓步走来的人是谁。
　　他下意识开口“你不是在飞机上？”

　　秦沨孑身上还穿着出门时的衣服。
　　他走过来，脸上既带着一些愤，又带着不少屈。
　　“我收到镣铐的警告了，临时改了航线。”

　　“改了航线？”沈簇扣着沙发床。这可比他想象中秦沨孑如果不回去要，过分多了。
　　“镣铐！？”季竟骁皱眉转头，眉眼间不可思议。
　　“警告？”大眼双手撑在脑后。

　　“我们回家吧，好吗？”秦沨孑看着沈簇走上前，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秦沨孑抬头，看着面前的人。
　　“让开。”

　　“不让。”季竟骁沉声。

　　“你凭什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拦我。”秦沨孑双拳攥地直作响。
　　四目相对，季竟骁却才是显得游刃有余的那一个。
　　“凭是他自愿找我的。”

　　“是我擅自离开他才会到这里来。”
　　季竟骁忽然笑了“原来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我这儿。”
　　秦沨孑霎时目眦欲裂，指节攥地嘎吱作响。

　　“别吵了。”
　　沈簇的声音响起。
　　他扶着额头，表情隐在手背后。

　　秦沨孑错过季竟骁的身影。
　　“标记后发热期不稳定，不宜接触其他的信息素，沈簇，我们回家吧。”
　　“其他的Alpha说不准会有什么肮脏的心思。”

　　季竟骁不屑道“我肮脏？秦沨孑。”
　　“我再肮脏有你肮脏？捏着腺体控制他跟你在一起，又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你把他圈在你的世界和身边里，你这才叫肮脏！”

　　一瞬间。这话钻进了沈簇心眼里。打了一闷棍。
　　秦沨孑咬牙切齿“闭嘴。”
　　季竟骁偏偏见缝插针“你以为拿着最重要的把柄和资本。秦沨孑。你根本不了解沈簇，根本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根本不懂他！”

　　不行。这话太重了。
　　沈簇抿唇抬头，还没开口，就见秦沨孑一把掀开季竟骁。
　　然后，在众人都来不及防备时，扑通一下。
　　跪在了沈簇面前。

　　“我错了。沈簇。”
　　“我们回家吧。”

　　“我草！”大眼扯着季竟骁的胳膊，眼睛都要掉出来。
　　季竟骁也没有想到秦沨孑飞了千般力气后，是这样一番动作。
　　平心而论。沈簇是他生命里最大的贵人，他知道沈簇的命是比自己贵的。比桑城贵的。但秦沨孑，也总归不便宜。
　　季竟骁只失魂地看向沈簇。

　　果不其然。
　　沈簇从沙发床上翻下来，一把拎着秦沨孑的领口，将人拽起。
　　“干什么！”
　　秦沨孑膝盖上还沾着仓库的灰，一把攥住沈簇的手腕“沈簇，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做错了什么。你都告诉我，好不好。”

　　沈簇看着秦沨孑，蓦然眼眶一酸。
　　心里几乎要恨透了上一秒砸坏脚镣的自己。
　　手掌松下来。
　　“好。”沈簇轻声开口。
　　他低头拍沨孑外套下摆的土。
　　“我们回去。”

　　“走了。”

　　季竟骁看着两人的背影。
　　“沈簇。”
　　沈簇的脚步一顿。
　　“Alpha都不是什么好人。有钱的Alpha更。你也知道。就是。”
　　“我这地方现在是又小又破。”
　　大拇指扣着手心。
　　季竟骁又说“老板，常来啊。”

　　手腕上，秦沨孑依然攥他攥得很紧。
　　沈簇没有回头。
　　“嗯。竟骁。我知道了。”

　　也就这几句话。
　　秦沨孑便抓着沈簇一路离开。
　　要说沈簇来到这多久？秦沨孑心里清楚。左右最多不能有40分钟。

　　秦沨孑拉开车门，看着沈簇坐进去，关上车门，快步走到另一侧，挤上了车。
　　安静。属于沉默的安静。

　　“你不用说对不起。”沈簇率先开口。
　　秦沨孑转头看向他“那是为什么？”
　　沈簇先是侧头，看了看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才堪堪干脆地回头直视秦沨孑的双眼。
　　“我不喜欢被限制。”

　　秦沨孑的心陡然凉了半截。
　　“只要我们在一起，它们就限制不了我们去任何地方。”
　　沈簇几乎是接着秦沨孑的话回。
　　“今天不就分开了。”

　　看着秦沨孑哑口无言马上就要灰败的神色，沈簇又不忍唤他。
　　“秦沨孑。”
　　沈簇咽下嗓子头的酸苦“不是我们两个说一直在一起就在一起。”

　　“为什么？”秦沨孑蹙眉，像头无的放矢的兽，靠近沈簇。
　　“只要我们在一起，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还有谁能把我们分开？”

　　“所以，今天是我的决定，今天的分开，我的过错？”
　　沈簇音量不知不觉地拔高“秦沨孑，是你要走，是你要离开，不是我。”
　　“我的房子在这，我的学校在这，我一直在这。从一开始你来的时候我就在这。”

　　“我没有，我知道。”秦沨孑握住沈簇的手。
　　“对不起，我知道，今天本来我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回去的。是我不对，是我混蛋，是我无理取闹。”
　　“我不想离开你，沈簇，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对不起，沈簇，我再也不会这样的，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秦沨孑几乎声泪俱下的恳求，就像刚刚可以干脆地下跪。
　　可沈簇心里无比清楚。即便一定有分离的那一天，他也不想让两人的关系变成现在或者更甚的模样。
　　他不想，让秦沨孑变成现在的模样。如此，和他一样。惴惴不安的模样。

　　沈簇擦掉秦沨孑脸边的眼泪。
　　他看着秦沨孑的脸，秦沨孑的眼睛，甚至秦沨孑颤动的睫毛。
　　只能仰头，吻着他。

　　两人拥在一起，挤在后座，隔板上倒映近乎纠缠的身影。
　　仰息之间，沈簇看到它们。

　　回到家。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就像从未发生。

　　沈簇洗完澡在卫生间门口看见秦沨孑正拿着吹风机时。
　　心里吓了一跳。
　　热风在秦沨孑手指的阻隔下从他头皮吹过。
　　一个近乎诡异的想法跳出来。
　　秦沨孑，是不是知道自己很需要他了。

　　吹完了头发。
　　两个人窝在卧室的大床上。
　　电视正在放海上钢琴师。
　　沈簇的大脑极度困倦，昏昏欲睡。
　　可他开始不满。
　　他向下缩在被窝里，侧身，背对着秦沨孑。
　　过了几秒。
　　秦沨孑的胳膊和怀抱一同跟着秦沨孑的体温覆盖在他身上。
　　沈簇才放任自己认为安全地睡过去。

　　没有了脚镣，秦沨孑那副项圈也就失去了作用。
　　但也因为没有了脚镣，秦沨孑依然每天戴着项圈。

　　每每沈簇看到时，就会想起那天秦沨孑的下跪。
　　也无时无刻提醒着沈簇。他曾经做了一件怎样的事。

　　对此，鹿佑回在课间操的空隙在沈簇耳边道。
　　“没了脚镣，多了副手铐。”
　　“什么？”沈簇疑惑。
　　鹿佑回比了比沈簇的手腕，又指了指秦沨孑的脖颈。
　　“说不准更难搞。”

　　傅天嚼着泡泡糖“大回说得也没错啊。”
　　“Alpha没了约制，就跟疯狗一样。”

　　鹿佑回摇了摇食指“这怕疯狗，和怕狗疯，是不一样的。”
　　沈簇敲了敲手指头，没说话。

　　五一在即。三天小长假前的文艺汇演在校内形成了轩然大波。
　　“因为学校原定了不少届的优秀毕业生返校表演，所以留给我们学生表演的时间不多，啊。”
　　方点拍了拍讲台。
　　“要是想表演的同学比较多，那我们就排一个多人的舞台节目。”
　　“具体人员什么的，班长统计一下啊。”

　　沈簇歪头看秦沨孑。
　　秦沨孑也正在看他。
　　“嗯？”
　　秦沨孑问“我们要不要参加节目表演？”

　　沈簇心头微闪，心底念头一闪而过。
　　“你有档期？”
　　“怎么这么说？当然有。”秦沨孑在桌子下面勾住他的手指。

　　沈簇笑而不语。
　　“怎么样？”秦沨孑又问。
　　沈簇开口“那可惜。”
　　“我没有什么可以表演的才艺。”
　　秦沨孑的嘴角往下垂了垂，又轻轻握住沈簇的手腕“好，那我们就一起看。”
　　沈簇没说话。也没挣脱。
　　他静静看着秦沨孑看他的眼睛。
　　这里面只搁他一个人多好。

　　自从脚镣没了以后。秦沨孑就更加粘着沈簇。
　　一时一刻都不分开。过分到像连体婴。

　　早晨，沈簇迷迷糊糊还在梦里，秦沨孑不叫他，只将人搂起来，热水湿了毛巾给他擦脸。
　　擦完了又挖一大坨面霜，精精细细在沈簇脸上抹好，然后就着指缝手心里头的边角料给自己擦得油光水滑。
　　一般到这时候，沈簇就要转醒了。
　　秦沨孑就耍赖皮地把沈簇抱到卫生间的洗手台上，要给沈簇刷牙。
　　沈簇不乐意，他就不给沈簇拖鞋。
　　沈簇只好踩着他的脚背，转身对着镜子刷牙。

　　秦沨孑更乐忠于把自己和沈簇的衣服弄混。
　　饶是沈簇晚上将衣服规规矩矩叠好放在一边，第二天早上起来，不是被掉包，就是被秦沨孑塞进去的衣服弄得乱糟糟。
　　时常。
　　沈簇会因为穿错了衣服找不到兜而烦恼。

　　秦沨孑是个极具仪式感的人。尤其是在跟沈簇有关的事情上。

　　早餐时，沈簇刚坐在椅子上。
　　秦沨孑就会端着盘子过来，然后翘首以盼地打开盖子。
　　沈簇会配合地装作微微吃惊。但也并不完全装模作样。
　　因为秦沨孑的确只挑着他喜欢的东西做。

　　沈簇喜欢坐在沙发上看秦沨孑像个陀螺一样围着他转个不停。
　　他不开口，也不笑，就是看着。
　　但秦沨孑总能听到沈簇的意思。

　　秦沨孑像了解呼吸那样了解沈簇，和沈簇的信息素。
　　沈簇没笑，但眼角眯了眯，这是高兴。
　　沈簇没笑，但眼角眯了眯，这是生气。
　　沈簇没笑，但眼角眯了眯，这是警告。
　　沈簇没笑，但眼角眯了眯，这是害羞。
　　沈簇没笑，但眼角眯了眯，这是允许。
　　反正他就是知道。

　　也因如此。
　　秦沨孑能够感觉到，沈簇对于他的那层不交底。
　　他接受沈簇保留他不能知道的秘密。也接受沈簇坚持他不能参与的私密空间。
　　更能接受沈簇未来并不和他共同的计划。
　　沈簇一直都是十分要强独立的人，秦沨孑很清楚。
　　他尊重沈簇独立的人格，独立的行事作风，独立的思考方式......

　　沈簇背着他在卫生间和谁发信息。

　　沈簇扣着手机。
　　眼神惊慌一瞬，而后镇定自若地洗了洗手。
　　抽出卫生纸，擦了擦手。
　　最后又擦了擦手机。

　　“怎么了？”沈簇看着杵在厕所门口的秦沨孑。

　　秦沨孑不说。就是看着沈簇。
　　站在那不动。像一堵墙。

　　沈簇挠挠脸，拍拍头，插插腰。
　　“困了，这么晚了。早点睡吧。”

　　秦沨孑将自己的怀抱塞到沈簇身上。
　　然后附在沈簇耳边，低沉道“谁在给你发消息？”
　　沈簇转过身，脑门贴着秦沨孑的下巴。
　　“没有。”
　　秦沨孑眼睛一沉。
　　沈簇不告诉他。
　　沈簇不喜欢他调查自己。
　　秦沨孑决定过一天，24小时后，再秘密地查。

　　沈簇枕着秦沨孑的胳膊。
　　轻轻睁开眼。回想论坛的内容。

　　【1楼：下周文艺汇演，这周六他们毕业生回来彩排】
　　【2楼：果真吗？】
　　【3楼：果真啊..】
　　【4楼：哎。那个温宁，我在学校以前的优秀毕业生墙上看过他照片，好标志啊】
　　【5楼：超级好看的>-<】

　　沈簇知道。
　　他的心里无比阴暗地想。有他标志吗？有他好看吗？
　　甚至猜测。匹配度有他高吗？
　　然而下一秒又告诉自己答案。
　　比他标志，比他好看，比他温柔，比他更像个Omega。
　　反观是他自己。

　　次日。星期六。
　　“你不和我一起去吗？”秦沨孑站在玄关，牵着沈簇的手。
　　“你不陪我吗？”

　　沈簇站在入户地毯的边缘，抬头看秦沨孑。
　　“我想在家待着。”
　　“你需要多久？”

　　秦沨孑耷拉着脸“我不想离开你。”
　　沈簇问“会很久？”
　　秦沨孑抱他，亲他“一分一秒都不想。”

　　亲热当中。沈簇终于捏着秦沨孑的衣扣问出了口。
　　“要去见谁？”

　　秦沨孑一听来了劲“是一个还算熟的亲戚。”
　　“我们见完了可以去附近的地方逛一逛。”

　　沈簇听着这字眼，抿了抿唇。
　　“亲戚算了吧。我不擅长应付亲戚。”

　　秦沨孑脸色晴转阴极其迅速。
　　最后在沈簇身边腻了好一会儿才出了门。

　　大门在面前关上。
　　沈簇看着严丝合缝的门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
　　安静地走到客厅，打开投影仪。
　　过30分钟那一刻，家门没有动静。
　　这瞬间，沈簇明白，秦沨孑撒谎了。

　　又过了多久。沈簇不记得了。
　　只是天黑了。
　　玄关传来动静，沈簇侧头，看着楼道的光从外面倾泻下来。
　　秦沨孑没开灯，只是走近沙发，开了盏小台灯。
　　昏暗灯光下，沈簇看见秦沨孑晦暗不明的脸。
　　“因为来了点长辈有点麻烦只能耽误点时间，怎么不回信息？”

　　沈簇靠在沙发背上道“没看手机。”
　　“对不起。”秦沨孑抿唇“是我晚了。”
　　他蹲下来“我买了你喜欢的那家披萨，可以短暂的原谅我一下吗？”

　　沈簇差一点就又觉得自己疑神疑鬼。
　　直到他向前倾身，闻到了秦沨孑耳边发丝透过来的一丝信息素。
　　Omega信息素。

　　沈簇的体温一瞬间冷却了。
　　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僵在了那里。

　　“怎么了？”秦沨孑凑过来。
　　沈簇下意识躲避秦沨孑的手，而后道“洗澡。你去洗澡。”
　　秦沨孑屁颠屁颠去洗澡了。

　　然后。沈簇就回到了隔壁自己的出租屋。
　　他摸着黑，回到卧室，用被子将自己裹住。
　　然后等着，听着。
　　秦沨孑从阳台翻过来的落地声，走路声，开门声。
　　床边塌陷，秦沨孑挤进来。
　　鼻尖是两人同款沐浴露的气味。
　　但沈簇的鼻尖总是若有似无地萦绕着那股信息素的味道。

　　秦沨孑在他的颈窝像是叹了一口气。

　　沈簇不知道在叹什么。

　　次日。
　　秦沨孑的电话又响了。

　　沈簇默不作声。
　　等到秦沨孑挂了电话，又抢先一步道“又有事了吗。”
　　“你去吧。”

　　沈簇没有看秦沨孑。
　　只听秦沨孑也沉默了半晌。
　　然后说“好。”

　　沈簇站在玄关，看着秦沨孑给外套胡乱套一通。
　　然后，看着他。
　　沈簇眼神微动，刚稍微一仰头。
　　秦沨孑便头也不回地开门。
　　“我快去快回。”
　　啪！
　　门又在他面前关上了。

　　沈簇愣在原地。维持着本来的姿势。

　　“可是我忍不了。离开一分钟也忍不了。”秦沨孑总是会在门口抱着他。贴着他。脸蹭着脸。用力地亲他。然后一步三回头，轻合上门。

　　沈簇不断地眨眼。猛地吸一口气。
　　转身，猛然地抽卡卧室床下的抽屉。
　　里面躺着最后一支信息激素抑制剂。

　　他的手很稳。一分一毫都没有抖。他记得每一个安装的步骤。
　　然后，推着药液溢出一点。
　　针头泛着冷光。沈簇看着椭圆的针孔，像他此刻的心一样，狭小，狭窄，黑暗，深不见底。

　　沈簇闭着眼，干脆利落地将抑制剂扎进后颈的腺体。
　　他被疼地发出闷哼，又死死咬住了唇。
　　眼前直冒白星，沈簇却露出畅快的微笑，大拇指狠狠地推动药液。

　　拔出抑制剂，沈簇蜷缩着倒在地上，浑身颤抖抽搐，发冷，后颈连着大脑痛地麻木。
　　他闭着眼，伸手从抽屉里摸出止痛药。
　　拧开后倒在手心里，然后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

　　直到浑身蓦然热起来，飘起来。
　　他才停下了。

　　有风传过来。然后是脚步声。
　　沈簇躺在地上，侧头去看，但什么也看不到。
　　他只小心翼翼地雀跃道“妈妈，爸爸，你们来看我了。”
　　嘴角的笑还没完全扬起来。
　　他就感觉自己一下子飞了起来。
　　然后，有什么人，在叫，在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