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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烬一朵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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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箱里掏出一盒被塑料袋包着的烟,抽出来一根再放回去,坐在铺满卫生纸的马桶盖上。
厕所窗户开着一个缝隙,带有劣质电流的男中音隐约传来,现在正是开学典礼。
阳光漫过隔板,一半落在沈簇身上,高一时因为考虑长身体都订大一号的校服。然而现在它依旧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
手机不断震动,沈簇翻看起未读信息。
满屏的公众号中,置顶的三个红点格外惹眼。还未经大脑反应,手指已经点了进去。
【母亲:转账100000元】
【母亲:小然转到一中一段时间,他性格不稳重,不要和他计较】
【母亲:换季记得添衣,照顾好自己】
他的身形明暗交加,骨节过于分明的手指夹着白色细管香烟,烟雾在光映下一半灰白一半紫蓝,而和烟雾连接的,是脸颊颧骨上的一颗圆润小巧的痣。
紧接着就是那双眯着的,烟雾幕后清明而不清白的眼睛。看着屏幕中尽显寂寥的转账记录,和对方单方面的节假日问好,瞳仁被熏得有些疼。
【桑城三飒群聊】
【鹿佑回:不是我说,这个新生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屏幕上方弹出好友在群里的信息。
沈簇还没来得及点开,一道声音就凑巧地,细密地,清朗而刁钻地传进他的耳朵。
“各位同学、老师、领导大家好,我是池然......”
沈簇眨了眨眼仰起头,静静听着。
11分钟,一个字也没错过,直到手机慢慢息屏,细烟燃到指边。
而后点亮屏幕。
【。:池然是我弟弟。】
异父异母的继弟,沈簇到底没有选择这个并不太礼貌的称呼。
【鹿佑回:我草?】
【傅天:我草?】
饶是两个好友也有点惊讶,毕竟沈簇当年来到一中可闹了不小的动静。
大城市的少爷,跳级来到这三线边缘穷困潦倒的小旮旯。说是避事儿都没有人信。
再加上沈簇彼时着实有些惊为天人,校内网络论坛里扒他的帖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豪门少爷家道中落,父亲抛妻弃子,母家不闻不问。但也没听说他有个弟弟呢?
天之骄子沦为街边一霸。
也有不少押宝沈簇会是Alpha还是Omega。
唯独没人往Beta想。毕竟,那可是沈簇。
名贵时风光无两,时运不济后也不见落魄的沈簇。
天生气运轩昂,怎么也靠不上太过普通的Beta吧。
谁成想。
看着头顶掉皮斑驳的墙,沈簇手腕不经意碰到外套兜里的信封。
回过神,从兜里拿出有些皱巴的深蓝色情书。只要双手轻轻一错,就能撕开,撕成碎片。
又或者。
叮咚。
手机信息通知,沈簇低眼看去。
【您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验证】
【R:我在老地方等你。】
沈簇知道这是谁发来的。他关上了手机,听着操场另一端隐约响起的掌声。
烟气随着深呼吸渡出。
滋滋滋滋。
烟头捻在了信封上。
沈簇起身离开了厕所。
捋着楼边,他又来到了墙角,踩上砖头的时候,蓦然脑后一凉。
下意识转头看去,却什么也没有。
老楼,顾名思义是桑城老城区的废弃楼盘。一整片最高六楼。大概因为超过六层就要安电梯。
但其实整个城区也没有高层。
这里没有管事的正经社会组织或者相关机构,一群社会游荡分子闻着味儿就在这聚成了巢穴。
沈簇左拐右进,在到达最后一个转角后停下了脚步。
狭窄的入口处,一群人穿着黑夹克束脚裤豆豆鞋站着,最里面一人坐在破绿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此刻正吞云吐雾,看起来等待已久。
他长了一双三角眼,每当眯起时就阴光阵阵,而他的右眉骨到左脸颊,横亘一条狰狞扭曲的疤痕。
沈簇看了看他,缓缓迈步上前,靠在巷壁上。
“好久不见,刘燃。”
刀疤脸没表情,站起来,从人堆里走出来,到沈簇面前,斜歪叼着烟。
又从嘴里抽出来,捻在沈簇耳朵边上的砖墙上。
沈簇没动分毫,倦怠地看着刘燃“找我,有事。”
刘燃嗤笑一声,脸上的疤随之晃动“我们的账还没算呢,你不清楚?”
沈簇道“怎么,现在算?想二进宫。”
刘燃眼睛暗了暗,放下了手,退后半步“用你说。不是现在。”
“今天我是来提个醒,可别把我这个小人物忘了,让你好好准备准备。”
沈簇眉头不松“那真可惜了,我都把你好朋友带来了。”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被透明胶带缠住一端的刀片。正是曾经划伤刘燃脸那一段。
刘燃侧脸微动,大牙在一起错了错,而后又松懈下来。
“沈簇。你别嚣张。”
“过不了多久,你就等着我在你脸上也划几下,然后甩鼻涕一样把你甩在这个垃圾堆里。”
沈簇抛接着刀片“随时奉陪。”
刘燃似乎只是真的只是为了露个脸,带着一帮人抬脚就要离开。
但听到沈簇的话,刘燃又停下了脚步,侧过头。
肩对肩,他又带着点莫测的笑意“我没那个时间跟你过家家了,沈簇。我马上走了。”
沈簇动作一顿,又见刘燃道“你有多清高,搞得我和他们一样。那留在这里的你呢。”
“沈簇,我们半斤八两,都是阴沟里的泥。”
话的尾音在刘燃离开的脚步中一眨眼消散了。
沈簇没回头,站在原地静了一会。
而后踢倒了绿色沙发,坐在侧边上。
然而在巷子里,冷风四处碰壁,最后来回撞在沈簇身上,一片冰凉。
不知道从哪又掏出来一根烟,点起来后报复性地吸进,吐出。辣得唇舌苦涩。
沈簇咂了咂嘴,看着面前的红砖墙。
刘燃说得对。
当年,那群人起了一把火,烧毁了所有的作案工具和嫌疑。本就落后的警力这下根本无从查起。
彼时,他奄奄一息靠在一边,透过被打得肿起的眼皮向外看,透过火光,刘燃在另一边捂着鲜血淋漓的脸痛嚎。
那一次,烧掉了沈簇的前半生,也烧掉了刘燃的后半生。
然而,那些人也都轻描淡写地离乡了。再也没回来。
无疾而终的乱斗,永不见光的欺凌。
但那把火却依旧燃在沈簇身上,越来越旺,一日不停。
疼么,不知道。但应该挺烧挺。
他们一样烂。
静默了还不到片刻,一段脚步声幽魂一样轻地响起。
一道身影出现在巷口。
沈簇转头看去,正是秦沨孑,一丝不苟地站在那里,尚有心情微笑道。
“沈簇,我在找你。”
沈簇没心情,甚至眉头蹙起,将烟徒手按在一边的废纸壳上。起身大步走了两步,到秦沨孑面前,看着他。
“你知道这是哪么?”
秦沨孑依然那副无辜无知的模样,四下看了看“是一片废弃的楼区。”
沈簇垂在两侧的手蜷起“这里没有监控,没有警察,更不会有人管你有什么背景。”
“我说了。我不是Omega。听得懂人话?”
秦沨孑歪了歪脑袋“可是你已经收下了我的情书。”
“烧了。”沈簇利落道。
于是,他看秦沨孑那张画皮一样的脸上,罕见出现些苦闷的表情。
“我还写了其它的。”
“你不走。我走。”
“谁也阻止不了我。”沈簇毫无波澜冷道。
话音刚落,秦沨孑的身体陡然一僵,忽然像变成了风中的一桩雕塑。
两人咫尺距离,气氛弩张针锋相对,然而肩膀却也能在逼仄的窄巷里错开,各看一边。
相顾无言。
半晌,没有回答,沈簇迈开了脚步,毫不犹豫地离开。
然而这一步还没有迈出去,手腕忽然被滚烫地握住了。沈簇反手去挣,却挣不开。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
“放手。”
秦沨孑转身看着他,双手交叠握在他手腕上。
“对不起。”
沈簇没想到他脱口而出的是这句话。
秦沨孑的双眼一错不错,看得人惊心动魄。他似乎真的歉疚,然而又生出股阴恻恻的感觉。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沈簇不知作何反应,只得伸手去掰秦沨孑两只紧箍的手。
“你闻到了吗?”
即将要碰到的一瞬间,秦沨孑冷不丁说。
什么。
沈簇心脏一抖,一股惊疑让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
他放缓呼吸,又吸了吸鼻子去嗅。
像是应和他的动作,空气中一丝丝的气味猛然活跃起来,雨后春笋一般迅速繁殖,强势地冲进沈簇的鼻腔。
临近正午的阳光被流云挡住,在秦沨孑的半张脸上落下阴影。
双手不断细微的发抖,全身血液倒转发凉,冷风迎面,终于这股气味,一瞬间将所有昭然若揭的答案相连。
2017年,一年前那次告白,是最后一面。
在沈簇的有意避开下,不知道换了多少个翻墙的地点后,某一天,沈簇发现。
那个树下面的身影不在了。
自己真的没再见过他。
每掀开窗帘,看着一片又一片灰暗的云,回忆时,他只留给沈簇一片悠长潮湿的蓝。
贫穷、贫瘠、费力。沈簇就这样无数次负伤又潦草地爬起,在桑城的街巷里混迹。
遍地狼藉,空气中他所不能见的信息素混杂不堪。沈簇穿着黑色的帽衫外套,靠在墙根,望着黑压压的天。
接过递过来的烟,一点点抽着。
直到水滴打在他的脸上。
又下雨了。
他天真的以为,那是一场艳遇,一次邂逅,是命中注定而又一触即分的交错。
他天真的以为,是变态也好,是跟踪狂也好,那个人只是为了他出现在那,病态地看着他,只看着他。
暴雨里惊心动魄的初遇他忘不掉。就算离开也没关系。
他会记得那段聊以慰藉的时光,趟过水就不再。
可一切都不如他所想。一切都不会如他所愿。
不是,不该是,怎么会是,为什么会是?
双唇颤动,沈簇重新攥起手掌。
“一年前,是你。”
“是我。”
秦沨孑轻声又凿凿地认下了。
沈簇甩不开秦沨孑的双手,右手攥住秦沨孑的衣领,面目近乎暴怒,吐出来的话却依然隐忍,像在维护最后的体面。
“为什么。”
“一条腺体值得你做到如此地步。”
秦沨孑不躲闪,脸上唇角平直,眉毛蹙着。
他道“值得。”
沈簇的手蓦然泄了力,吞下鼻根的辣,一把甩开了秦沨孑的双手,一拳挥了过去。
秦沨孑被打得一个踉跄,又重新站回来。
“我知道你注射信息激素抑制剂,你知道我肯定会调查你。”
“但是,两条完美匹配的腺体可以通过长时间感染,让抑制剂失效,让你重新分化。”
沈簇这一次猝不及防地愣在原地,他听着,耳鸣又一阵阵,心脏猛然从胸腔坠到了肚子里,又掉在地上,摩擦。
他乍然而起,盛怒地挥出了拳头。
将杵在那里的秦沨孑打翻在墙。
“你以为你是谁。腺体又怎么样。”
“我就算割掉腺体也不会屈居人下受人掣肘。”
秦沨孑胡乱擦了把嘴角,站起身,沉重粘稠地看着沈簇。
“你要摘除腺体,医院,黑诊所,还是你自己。不管是哪一个,我都会死死盯着不放过。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给你做手术。你注定要分化,注定要......”
砰!
又是一拳,将秦沨孑剩下的话打断。
沈簇瞪着秦沨孑,拳头用力得发白颤抖。
那抹雨水中,他认为淡到几乎没有的香水味,皂荚味。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忽然,沈簇想到了什么。
他摸到口袋,右手颤抖着向外掏。
蓝色信封被动作带出来,边角那里有一个不轻不重的烫痕。
秦沨孑眼尖,看到那情书,狼狈的脸上猛然惊诧欣喜,刚要说话,却看见沈簇接着从兜里掏出一段刀片,锋芒一闪而过。他攥着就直直向脖颈后扎去。毫不犹豫狠厉至极。
啪嗒。
一滴泪比鲜血更先落下。
顺着沈簇左脸颧骨的那颗痣掉落。
沈簇眨了眨眼,不是自己的。他抬眼,是秦沨孑。
在他面前,双眼猩红开了水闸一般,不停掉着泪珠。
一颗一颗落在沈簇的脸上,让他想起了两人初见的雨。
脖颈后,沈簇的双手相攥着,刀片最尖端离他的皮肤尚有一厘米。
温热黏稠的血顺着刀刃滴在沈簇脖颈后的骨节上,进而缓缓向下,抚着每一寸。
秦沨孑手背向上,任由刀片刺穿他整个手掌。
“你干什么。”沈簇开口。
“为什么。”
秦沨孑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触碰沈簇冰冷的脸颊,擦去上面不知是谁的泪。
“对不起,不要哭。”
“对不起,喜欢你,是我喜欢你。”
沈簇被信息素激得浑身散了力气,松了手。颤抖剥夺了他的感知,只有后颈越来越痛。他模糊地看着秦沨孑。
那不可能是我的眼泪。我不可能哭,我不会哭。
“我会恨你。”沈簇道。
像是诉说一个事实,又像一个对着自己的告诫。
蓄谋已久的是你,欺骗无耻的是你,逼我到如此地步的是你,可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还是你。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说完,兜头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