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唇》Falius

2、雨燕飞还

　　沈簇一路低沉，在学校后门的栅栏边踩着垒好的砖头，轻而易举翻进学校。
　　他从教学楼后门进楼，走廊冷清，奔着五楼荒废已久的多媒体教室。

　　门没锁，他拧开进去，在里面反锁。
　　瘫坐在毛绒椅子上，身体忽然经久的疲惫，微微发热。
　　凌晨刚打过一支信息激素抑制剂，但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从书包的夹层里找出便携式针管。

　　透明如水的冰冷药剂在手心里晃动，沈簇将针头安好，毫不犹豫地向着后颈腺体的位置扎下去。
　　他下意识皱起眉头抿嘴，下一秒又快速地将药液推进身体里。

　　他感觉到药液慢慢散入他的四肢百骸，一推到底后拔出针头。拉出的血线被小药棉轻轻擦去。
　　两个微小的注射痕迹紧挨着排在最脆弱的腺体皮肤上。

　　他侧倒在连着的椅子上，脸颊对着椅背，一边不断深呼吸，一边静默地等待药效和副作用一齐生效。
　　他是要变成Beta的。

　　秦沨孑，不管是谁。沈簇也总想不出他能是谁。
　　每每他都像是灵光乍现，可下一秒又穷思竭虑，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

　　他扣着手，看着暗红的椅背，只确定了一个事实。
　　腺体，这就是秦沨孑接近他的目的，唯一的目的。

　　药效很快发挥，脑袋变得浑浊，眼皮沉重。嗜睡的副作用出现了。
　　他缓缓闭上眼，轻微的耳鸣声中，他仿佛又听到了惊雷声，还有不断的雨。
　　沈簇只得裹紧校服，像扯着一块旧纱布，遮住缠住，雨水打在他身上生出的锈斑。

　　不合时宜的，他又梦到了那个夜晚。

　　2017年3月1日。
　　桑城头顶的大气呈现厄尔尼诺现象，化名“圣婴”致使雨带提前，整个雨季延长雨量增多，一周里有五天阴雨连绵。
　　沈簇坐起身划掉闹钟，眼看着一道紫红色的雷在多媒体教室的大窗外劈下。

　　垂眼看了眼锁屏上的时间，22:25。
　　他坐在那里醒了会神，才套上校服，离开多媒体教室。在无人寂静，只有风雨鬼哭狼嚎的走廊里，轻巧向着医务室走。
　　感应灯随着雷响时不时亮起，医务室的门没锁，沈簇进去回身带上门。

　　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小药柜里面摸出几瓶药水。
　　叼着手机给自己照亮，拿着棉签蘸到哪个算哪个，掀起衣服往身上抹。
　　不过几时就抹得差不多，沈簇又将东西规规矩矩的物归原处。

　　起身时，手电筒的光从墙边挂着的镜子上晃到沈簇眼睛，他走过去，对上镜中的自己。
　　廉价的牛仔裤和衬衫上面满是灰痕，他拍了拍，但毫无用处。
　　更不要看他脸上青紫开出的一朵朵花了。

　　沈簇捻了捻手指，垂下眼，举着手机离开了。
　　他轻笑。要债的、找事的，商量好了一起来找他，又要他钱又要他命，有什么办法。
　　可真狼狈。

　　走到教学楼门口，沈簇站在台阶最里面，迎面是潮冷的风，不少飞雨稍在他的鞋面上。
　　果然人背的时候，就是喝凉水都塞牙。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恰逢遇上极端雷雨天气，本来在教学楼里面值夜班的大爷都早早回家去了。
　　小屋里面连小太阳都拿走了，更别说正好找到一把被人遗忘的雨伞了。

　　沈簇就这样站在门口，背着不断闪烁的走廊感应灯，看着外面风卷残涌的天空。
　　半晌，他举着空瘪的书包，冲进了雨幕。

　　雨水砸在帆布书包上，密密麻麻像机械缝纫机的针脚。沈簇闷头在黑夜里奔跑，一脚深一脚浅，很快帆布鞋里面湿了一片。
　　刚抹上去的药水就这样又被涮了个干净。沈簇感觉自己像个被浸湿的棉签，不断沥沥拉拉往下流彩色的药水。
　　不一会他又像棵飘摇的草，在狂风骤雨里摇摆前进。

　　然而就在下个转弯，学校外面，十字街口的歪脖子银杏树。一个身影慢悠悠闯进他的视线。
　　想必是行人而已。
　　凑巧，这时又一道雷从不远处的天际撕过。
　　沈簇被闪到，鬼使神差转过了头。
　　也是这样，蓦然就和那行人四目相对。

　　这不是个美好的初见。
　　风雨作乱，夜空雨幕低垂，雷电压眼，空荡风流的十字街口。
　　然而这样的混乱中，沈簇的脚步“啪叽”黏在了水里。

　　那人打了一把克莱因蓝色的伞，伞骨水流像冕旒不断摇晃，那后面，是不时被闪电照亮的半张苍白锋利的脸。
　　活脱脱像来勾他魂魄的艳鬼。

　　“同学，你的鞋带开了。”

　　沈簇看着他粗风暴雨中低沉开口，并不真切。

　　“要一起避雨吗？”

　　沈簇咽了口唾沫，控制被雷响震得轰烈的心跳“不了谢谢。树下打伞招雷劈。”
　　而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艳遇和搭讪？
　　沈簇回到家，冲澡时思绪依旧不受控制地飘远。

　　那这搭讪也太烂了。

　　却不止于此。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那人都打着伞，静静站在那棵树旁。
　　两人像地铁站的闸机，彼此相隔固定的距离，从未接触，只每每挡板回旋时，擦过对方。

　　学校里因为这样的现象，流行过一段段离谱的八卦。沈簇并不怎么感兴趣。
　　只是，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所有的群众建筑，都在连绵的雨下汇成了旋涡，恨不得立马将他卷走。
　　这个人，不可思议地给了他一股熟悉的感觉，像风雨中诡异的锚点。

　　直到某一天，那人在和他错身时，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并不真切地忽然道。
　　“沈簇，我喜欢你，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嗡嗡嗡！

　　沈簇蓦然从梦境的回忆中醒来，闹钟又响了，他抬手关闭，却在推送中看到了一则天气预报。

　　【据悉，2018年，桑城头顶大气的厄尔尼诺现象已完全结束转换，即将迎来为期一年的接档搭档“圣女”拉尼娜现象。】
　　【今年的夏季，桑城将从城市的内涝中彻底解放。】

　　沈簇揉了揉阵痛的脑袋，拍了拍校服拎着书包起身了。
　　正在大课间升旗，走廊没人，沈簇光明正大地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查一个叫秦沨孑的人...桑城一中学校论坛应该有照片，Alpha。】
　　【小强全套不打折：没问题呢亲，价钱照旧~三天出~】

　　楼梯转角，正低头看信息的沈簇和一个女生就这样迎面撞了上去。
　　女生手里的豆奶泛出来洒了一手，脏话随之就涌上了嗓子眼“草，你......”
　　然而抬头看清面前的人时，所有的话音又突兀地噎住了。

　　朋友愣了片刻，立马有眼色地“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而后一把拉走了女生。
　　沈簇听着身后的声音“哎你惹他干嘛？快走快走。”
　　眨了眨眼，抱歉也没吐出来。转了弯走向班级后门。

　　门是关着的，沈簇侧过身，握上门把手的一瞬间，他从门板竖长条的玻璃上，看见貌似有人。
　　咔哒。
　　合页发出一点稀稀拉拉的声音，而后被拉开的门忽然径直磕在墙上，发出声响。

　　沈簇呼吸近乎凝滞，右手紧抓住书包带。定定看着教室最后一排，自己座位旁边一直空着的地方，坐了一个人。
　　现在太阳正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窗户打在木头桌面上，反光得像一面照妖铜镜。
　　而那个人穿着一尘不染的新校服，头发蓬松饱满，知道是他来了，铜镜上的人慢慢转过了头。

　　那是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妖冶无比。
　　他面容姣好，眉眼带笑，轻声道“你好，沈簇同学。”
　　“我是你的同桌，秦沨孑。”

　　哐当。
　　浑身发凉，头皮发麻。沈簇快步上前，踢开过道的椅子，站在秦沨孑不远处。
　　低头沉声冷然“你到底要做什么。”

　　秦沨孑还是微笑，伸手从桌洞里拿出一个信封，含羞带怯递过来“沈簇同学，你能收下我的情书吗？”

　　沈簇一把攥着信封甩开“很可惜，我的腺体早退化了。”
　　“我不是Omega，不喜欢你，懂么。”

　　秦沨孑一身校服穿得规矩严实，拉锁拉到喉结边儿上，他还是笑，不通人语又偏执道“你是收下我的情书了吗？”

　　沈簇皱起眉头，信封被他攥得作响。他深深看了秦沨孑一眼，而后毫不犹豫地转头，大步流星往外走。
　　他拿出手机，噼里啪啦的打字。
　　【。：加钱，加急，最好12小时内给我】
　　【小强全套不打折：好呢亲~不过这一次的价钱要更高一些呢】
　　【小强全套不打折：这个人的背景的确涉及一些麻烦事呢】
　　【。：可以。】

　　沈簇盯着屏幕，秦沨孑，他到底倚仗什么？
　　视线扫到手里那封所谓的情书，沈簇蓦然一顿，他站在原地，盯着蓝色的纸。
　　一阵阵耳鸣，脑袋里不断闪回模糊的碎片。
　　不对。

　　他心里凭空冒出来两个字。
　　不对。

　　一阵心悸传来。
　　犹豫之际，间操结束铃响起，喧闹脚步声隐隐传来。
　　沈簇回过神，将东西又塞回兜里，低头进了Beta厕所。

　　关上门，后背浮起一层薄汗。
　　沈簇闭眼拍了拍脑袋。
　　到底是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