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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那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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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个厕所。”还没打饭,沈簇终究按捺不住,找了个借口出了食堂。
果不其然,保镖正在一边等候引路。
他沉默,心砰砰跳着,随着保镖来到山尖。
“小少爷,好久不见。”勖宵站在那,一身考究西服与马甲,除却满头的白发,其余总是风采依旧。
沈簇恍然“勖叔叔,别来无恙。”
勖宵轻摇头“小少爷,您瘦了。”
沈簇眼底一酸,又平静问“您今天来见我,是有什么事吗?”
勖宵看着面前抽条的少年,道“是夫人,在出国前为您留下了东西。”
沈簇表情淡了淡“财产么。”
勖宵看他“不仅于此,小少爷。住房,车辆,转学手续,更好的教育资源。这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要您接受。”
“白家名下的东西?”沈簇转过头,看着山外的天,走到小路边。
“池然也会出国,我不会再和他有所瓜葛。”
勖宵看他背影“小少爷,夫人留给你的都是她的私产。只会属于你们母子二人。”
“您知道,夫人此去法国,不仅为了池氏产业转移,还为了腺体医疗科技资源。”
沈簇心里猝不及防就空掉一拍。
他抬头,眉头还是低了下来。
嗯,他都知道。他都明白。
“勖叔叔,您是来当说客了吗。”
“小少爷,您能念往日情分,听我这个下岗管家的一句,是我的荣幸。只是,夫人很早就准备起了这些,她或许比您想的,更惦念您。”
沈簇眨了眨眼。可她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地平线上,山风袭袭吹来,惨黄的太阳从东边刚费力地升起,二十四小时后就又要急匆匆落下。疲惫不堪又周而复始。
“勖叔叔,我不会意气用事,也没有埋怨任何人。”
“我现在过得很好,有自己的生活和朋友。我很满意。您走吧。”
勖宵抬着头,看着面前不曾变化的倔强背影。
“小少爷。您只是短暂地蜗居在了桑城,并不属于那里。此番时故,白家在夫人的压力下会撤销对您的监控,您与池氏彻底分离,池氏的暗线也会撤除。更不要提沈庭欠债后那些要债人的骚扰,都不会再有了。”
骚扰。沈簇来回品味这轻描淡写的两字。
他所有窘迫、不堪的过往,像变成了一张轻飘飘的纸,随意揭过。
见他沉默,勖宵只继续。
“小少爷。秦家那位的背景,也并不透明安全。何况他利用腺体接近您。”
“他与池少爷暗中联络,曝光您与夫人的联系,使夫人计划匆促。此时此刻他的人依然在跟踪监视您。”
“现在的您,太过势单力薄,很容易被掣肘,无法与势利抗衡。”
庙宇殿堂里的佛像只是一具具现身,真正承接其意的,是一整座山。
此刻林间悉索,呼吸间竹叶抚过沈簇的脸庞。
迟来的叹息到他的耳边,为他空白的愿纸写了答案。
钟声绕竹,清水潺潺。
佛说,自身知性,嗔痴念。
心中所求,不过自由。
沈簇忽然深感寂寥。
“那又如何呢?”他轻轻道。
究竟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甚至数不过来。
“你们都一样。”
他还是有那么一点期待的。期待或许在这天罗地网里,没有秦沨孑的一丝手笔。
沈簇又向前走了两步。风从他空荡的裤腿刮过,来回打晃。
他的双眼什么也装不进,什么也装不下。只映着一无所有的蓝天。
星空不再,灯火消逝,烟花一瞬,雨过境迁。
他早已如愿,今天、明天、后天。都是艳阳天。
温城,因坐落在一条东西走向,阻隔北下寒流的山脉后而成名。
南山寺,顾名思义在山脉以南。建在众山中最不起眼的一座山上。
寒气成雪,成雾,成风,历经千帆吹在了他脸上。
是生物最期盼的季风,却凝成了沈簇心尖的一滴瞬间冻结的泪。
哪里也不属于他,他要回到桑城去。
他转身,坚毅而决绝。
“勖叔叔,我已经决定了。”
勖宵站在原地,看着沈簇的背影,一点点缩小,仿佛回到了幼小时,从未改变,从未妥协。
只剩下背后飘来的一片愁云。
咔嚓。
便携简易窃听器被硬生生握碎。
秦沨孑青筋乍起“池然这个蠢货!”
他打开手机拨通号码“处理干净,一条可疑数据都不许留下。”
沈簇知道自己身后跟了条尾巴。
他并不想回头与秦沨孑当面对峙些什么。
拐过廊角,沈簇垂下了眼睛。
蓦然,一个滚烫的手掌捞住了他的手腕。
沈簇没有转身“我没有去怪你。”
“我知道。”秦沨孑颤抖着。
“我的确把本该在我身边的保镖放在你身边当眼线了。”
“但是,我不是想监视你,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昨晚的事再发生一次了。”
沈簇觉得此刻的自己卑劣无比。
他明白秦沨孑和那些人不一样。但他依然忍不住去怀疑秦沨孑的本心。究竟哪里不一样?
他不应该迁怒于秦沨孑。
明明忍受至今了。
可他面对秦沨孑却不可控地生出点怨怼,不甘,委屈。
“我累了,需要休息。”沈簇轻抽出手,继续向前。
闷头走着,直到兜兜转转回到菩提树下。
诵经声淡淡地传进他的耳朵。他仰头看着菩提树枝上挂满的祈愿木牌。
为什么?
他一直都在为了自由选择,却永远被束缚在自由之下。
为什么?
这些年里的遭遇,如今因为勖宵的到来好似一场玩笑。
到他面前告诉他,你还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小少爷,你什么也没失去,你依然拥有大部分都无法追求到的财富。
那他到底算什么?无数个日夜的辗转反侧昼夜难安到底算什么?
他坐在围树的木椅上,靠在树皮上,抬头看着晃动的红绸。
闭上眼,困意翻涌,他好像又回到嗜睡的时候。
斑驳的光影打在他的脸上,他想到貌似从前,他也曾这样,在一棵树下,漫无目的地玩耍。
只是他身旁,还有一个人。
没有脸,没有声音。
沈簇蓦然睁开眼,抓住了面前的手。
与梦境中同样模糊闪烁的,是秦沨孑的脸。
秦沨孑抓着衣领,正给沈簇披外套。
他没有动,只低头说“不要在这里着凉了。”
沈簇定定看着他,松开了手。起身看了看偏落下的太阳。
“回去了。”
鹿佑回是个惯犯,不知道什么时候揣了个饭盒,给沈簇从食堂里搜罗了不少点心。
傅天一个眼睛站岗一个眼睛放哨帮他打马虎眼。
下午安排随意松散,毕竟不下山就淘不到哪去。
学生们被撒出去爬山找水,好不欢乐。
傅天是个典型的野猴子,窜上窜下,鹿佑回扯着沈簇在下面不停拍照。
沈簇并不多低沉,反而时不时因为傅天的奇异姿势笑个几下。
只与此同时,沈簇无法忽略身上一直贴着的强烈目光。
他转头,看着秦沨孑就站在身边,像守着他。
“秦沨孑。”
“我在这里。”秦沨孑凑上来。
吵闹声就在耳边,素日诵经的和尚们对这些学生们的嬉闹倒也不厌恶。
“你喜欢我吗?”
竹叶刚从柱子上掉下来,还没落地。
“我喜欢你。”
这是个非常不讨好的愚蠢问题。毕竟在这个阶段,没有人会觉得不喜欢,也没人会说出来。
“我患有高功能障碍。”秦沨孑第一次不敢看沈簇的脸。
“对不起沈簇,我有很多东西没有学会。”
“我只知道喜欢你,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垂着眼,这段时间与关系中,强势的是他,落败的也是他。
“感染分化,安排人跟踪你,调查你,监视你。”
“是想让你喜欢我。”
“对不起。”
沈簇一开始就在看着秦沨孑的脸,他想,即便得到的回答是一样的。可一点点微表情和习惯不会作假,没有人可以骗过他。
于是沈簇就这样,无孔不入地看到了秦沨孑毫不做伪的真心。
其实很荒谬。其实让人望而却步。其实违背他的自尊原则。
秦沨孑右手的伤口因为捏碎监听器而重新崩开。
鲜血不断殷下,纱布岌岌可危地散落,又被一只手捞住。
沈簇将纱布重新缠好,系了一个活扣蝴蝶结。
“嗯。”
“我知道了。”
秦沨孑急忙抬头去看,只来得看到沈簇侧着脸被鹿佑回拉走。
他站在原地,左手指腹贴在绷带上,想笑,眼泪又想掉,心还是跟着沈簇跑。
黑天很早,出家人并不熬夜。
食堂依然是豆制品,不过晚上多了一晚特制的素酱面。
毕竟学生都是小孩,还是要长身体。
从食堂出来,由和尚提着灯带头走向后山的宿舍楼。
“咱们这么多人,不得睡大通铺?”鹿佑回挎紧沈簇的胳膊。
结果一转眼,抬头连片的楼阁,屋檐下留着雨链,前后水榭庭花。
听取学生哇声一片。
“各班老师组织学生进宿舍,男女,AlphaOmega不能混住......”王小彪在最前指挥,唾沫星子直飞。
人流几拨分开,沈簇迈上楼梯,上了几步,转头,秦沨孑正笑着看他。
“晚安。”他看秦沨孑的口型。
晚安。沈簇心里默默道。
鹿佑回说对一半,榻榻米相连,但中间有屏风可自隔断。
沈簇睡在外边,靠着门窗,鹿佑回拉过屏风倒头盖被就睡。
他闭上眼,听着久违的夜晚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鹿佑回已经打起了小鼾时,他再次睁开了眼。
他撇头,鹿佑回睡得四仰八叉,像只小猪。
沈簇起身给他掖被子,又被鹿佑回逮着脸嘬了一口。
“嘿嘿..肘..大酱肘...爸爸最爱你了......”
沈簇抹了把脸上的口水,又躺回去,歪头看窗外的树林竹林。
又半晌,他打开了静音的手机。
看到池然发来的一条九秒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