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唇》Falius

13、思念

　　“我看到了。”安静的房间，秦沨孑率先轻声打破氛围。
　　沈簇疑惑抬眼。
　　秦沨孑将纱布尾巴剪开，系一个蝴蝶结。
　　笑着抬头“在博物馆你找到了雪松信息素。”

　　移了移视线，沈簇收回右手，左右晃了晃。
　　“礼尚往来。”

　　“什么？”秦沨孑歪了歪脑袋。
　　沈簇垂眼看着包扎完美的手掌“你不是也去找山茶了。”

　　放在床单边的手一缩，秦沨孑听得猝不及防。
　　沈簇余光看他惊诧的脸，有些得意“以为我没看见？”

　　秦沨孑心和头忽然就热起来，他起身，循着沈簇的脸坐上床边。
　　“嗯，没想到，你会看着我。”

　　沈簇跟着秦沨孑的起伏抬起脑袋，向后撤了撤，沉默了。
　　秦沨孑却见点颜色就开花地蹬鼻子上脸，凑上来，低头给自己塞进沈簇的眼睛里。
　　“我的信息素是雪和龙舌酒。”

　　沈簇看他“龙舌酒？”
　　“嗯。”秦沨孑点头。

　　沈簇摸了摸下巴脱口而出“信息素能混合几种气味？”
　　秦沨孑干巴巴眨眼“1型常用信息素，2型攻击信息素，3型，是。”
　　“什么？”沈簇直愣愣发问。

　　却看着秦沨孑难显羞涩，转了转眼珠“是求偶信息素。”
　　右手下意识抓紧，疼痛感又让他松开，沈簇惊诧地脱口而出“你.....”又忽然住嘴。

　　秦沨孑挠了挠晕红的颧骨“嗯，我的3型信息素，是丝柏。”
　　他抬头“和雪松属一个科目。你没有找错，非常厉害。”

　　挠着下巴的手一路转移摸上侧脖颈，耳根又热。
　　沈簇偏开头，只恨自己没认真听过生理课。
　　但秦沨孑这像什么话？求偶信息素也是胡乱放的？

　　“没有乱放。”秦沨孑忽然道，吓得沈簇一激灵，以为自己说出了口。
　　“没有乱放。”秦沨孑看着他重复“我知道，是我自己主动放出来的。”
　　“从一开始。”

　　沈簇浑身僵硬，感觉到自己另一边的左手小拇指被秦沨孑勾住后，更是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
　　“你讨厌吗？讨厌这个气味吗？讨厌我吗？”秦沨孑又凑过来，闭了闭眼，鼻梁蹭了蹭沈簇颧骨上的那颗小痣，又抬起头一错不错看他。

　　一个Alpha耳鬓厮磨地向你剖析他的信息素，亲密地包括易感期因为情和欲催生出来的，隐私的气味。
　　秦沨孑身上最无可置疑的便是侵略性，尤其锻炼出来的勃发强大的身躯，像个火炉挨着沈簇。
　　但他又总是就盘踞在沈簇底线的最边缘，转圈，聒噪，期待，留守。
　　就如此刻，想必换成其它的人，其它的Omega，早已羞愤。

　　“我现在闻不到太多信息素。”沈簇道。
　　秦沨孑并不罢休“那会让你讨厌吗？”

　　这是个好问题。
　　沈簇仍在不久前对第二性别避如蛇蝎，信息素对他而言就像一阵毒雾。
　　又不仅如此。

　　他注射信息激素抑制剂以来，一直以Beta的身份过活。
　　桑城街道之间鱼龙混杂，他见过Alpha将本该隐私的信息素当成引以为傲的武器喷得到处都是，像最原始的动物靠尿液气味占据地盘。也见过Omgea整日战战兢兢准备抑制贴抑制剂，生怕哪个不注意信息素散出来被追过来的Alpha撕碎。

　　在沈簇眼里，信息素的世界残暴的、竞逐的、基因压迫的。
　　这就显得秦沨孑在他耳边像野兽捕猎前的轻声软语，我的基因比你强大吗？你甘愿被我征服吗？

　　“只是不排斥。”沈簇转过头，背对秦沨孑。
　　“我要休息了。”

　　“......好。”秦沨孑看着沈簇的背影，纤细身躯后决绝的面庞。一遍遍告诉自己，来日方长。

　　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里重回安静。
　　沈簇愣了半晌，肩膀松了下来，卷着被蜷回床上。
　　他看着窗帘缝隙中的光亮，久久也回不过神。

　　【王小彪主任：各班老师组织学生上午9点酒店外集合！前往最后一个春游地点！】

　　鹿佑回早着一个小时不耐其烦地找上了门。
　　门洞往外看去，鹿佑回趴在上面张嘴乱叫，时不时也往里瞅瞅“小花！是我呀！开门呀！开门~~~花~~花~~~”

　　沈簇在浴室就听到鹿佑回的声音，套上浴袍拽了条毛巾放头上就去开门。
　　鹿佑回挤进来，伸着脑袋在沈簇身上闻来闻去。
　　“嗯？”沈簇抬了抬头。

　　鹿佑回嘿嘿两声“小花你的信息素是不是白山茶！”
　　沈簇关上门轻笑“这就闻出来了？”
　　鹿佑回踢掉鞋子往床上一砸“我是狗鼻子吗！？当然不是了！”
　　“还不是秦沨孑那个臭屁？凌晨吃早饭的时候碰到我和大天，凑上来跟我们说你状态很好，行程可以继续。”

　　他起身抱着胳膊“结果呢？哎哟我这狗鼻子显灵了！他这不浑身都是Omega信息素吗？”
　　“他不就仗着你现在闻不到信息素所以故意招摇过市的吗！”

　　沈簇擦着头发，宽大的毛巾罩住他的整个头。

　　鹿佑回了然，撇头“切。”
　　“竟然不是我第一个知道的。”
　　“绝交！”

　　沈簇看了眼手机时间，从书包里拿出换洗衣服。
　　“一会儿想吃什么？”
　　鹿佑回沉默，盯着他的背影。
　　“哼。”

　　沈簇进到卫生间，将鹿佑回买的套装换上。
　　他的衣柜里基本黑白灰，大部分基础款。但唯独鹿佑回喜欢买颜色鲜艳的亲子装情侣装闺蜜装塞给他。

　　鹿佑回扒拉着论坛，无聊地抖腿。
　　卫生间再次打开，鹿佑回抬眼，噘了噘嘴，一把揣起手机。
　　“去吃饭去吃饭！我又饿了!一会就走了！”

　　沈簇被鹿佑回挽着胳膊向外走“不是跟我不好了？”
　　鹿佑回怪叫“什么什么不记得了！”
　　“跟你好跟你好跟你最好！”

　　酒店负一层的餐厅北被挤得满满登登。
　　鹿佑回拉着沈簇就去排队，靠着他不停道。
　　“你不知道，那天你不在，我把两人份的都吃完了，可撑死我了。”
　　“这个好吃，但是按人头限量......”
　　沈簇看鹿佑回贼兮兮的表情，扫了一眼肉松小蛋糕“正好我不喜欢。”
　　鹿佑回“那我帮你解决不要浪费名额啊！”

　　两人端着餐盘一转身，看见傅天秦沨孑两个人占好了座正招手。
　　“得多吃点。”傅天咬着牛排“我班老师说去寺庙，还要爬台阶儿。”

　　“啊？”鹿佑回打开手机“多大的庙能装下咱们这么多人？”
　　傅天一乐“都能装下佛，还装不下点人？”

　　沈簇吃着浇汁蟹黄饭，余光撇到对面秦沨孑右手也攥着个勺子挖鱼香肉丝拌饭盖饭。
　　像是察觉他微不可查的目光，秦沨孑翘起来的右腿伸过去，刮起了沈簇小腿。
　　木勺磕在盘子边缘，沈簇抬眼看他，但见秦沨孑神色坦然。

　　腿边的剐蹭越发过分，甚至撩着裤腿要往里钻。
　　沈簇咬着勺子，不经意踢开秦沨孑的脚。

　　这下沈簇余光见秦沨孑浅浅掩嘴笑了。
　　沈簇撇眼，不理他。

　　大巴停好，王小彪站在花坛边上，扯着个大喇叭。
　　“肃静！接下来，我们会到温城的南山寺，最后的路线！体验斋戒生活！”

　　沈簇站在队尾，和鹿佑回借着秦沨孑傅天的肩膀躲阳儿。
　　嬉笑声中口袋里的手机振动。
　　他点开未读信息。

　　【池然：哥，生日宴提前，明天我们就要出国了】
　　沈簇并不意外，但眼睛还是定定看了会儿信息，视线在“我们”上转了几圈，落不下来。
　　嗡嗡，跟着他心跳一齐震动的信息。
　　【池然：这一次妈妈很着急离开】
　　【池然：是因为哥，哥知道吧。】

　　沈簇低了低眼，打下一条回复，把手机揣回了兜里，随队上车。

　　【。：生日快乐。】
　　“少爷，这里有你的一个待取包裹。”佣人快递包裹递来。
　　池然按灭屏幕，疑惑着接过。
　　上面，没写地址。

　　他接过纸刀划开，一个精美的黑色丝绒礼盒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谁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他拆开丝带，打开盒子。
　　是一块原切的黄色宝石。

　　池然双手一紧，脑袋里想起曾经外婆的话。
　　“那时候，家里拍卖了很多东西，但你妈妈，还是没有动那块出生时给你哥哥的宝石。”
　　“成色数一数二，就是寓意不尽如人意了。”
　　他关上盒子，去看盒下的名片。
　　“荼蘼之爱。”
　　就这样轻易地送给他了。
　　“哎呀少爷，想必送来的人很喜欢你呢。”佣人笑了笑。

　　除了这个，他拿不出什么能跟宝石等价的礼物了。
　　沈簇靠着车窗，看窗外倒退的景色。

　　路程很短不出40分钟，大巴停在了路边。
　　下了车，大片的擎竹映入眼帘，竹叶纷纷落落。

　　木头路标立在泥土地里，上面标着【南山寺】
　　穿着麻黄僧袍的和尚双手合十站在路边，背后是一眼望去没有尽头的灰色大理石阶梯。

　　“等一下，我有不祥的预感。”有人抬头道。
　　“同学们。”王小彪拿着小手绢擦汗道“接下来，我们就要徒步走上阶道，直达寺庙。”
　　“南山寺惯有登梯祈福的例子，今天我们.......”

　　“这看上去得有几千阶了吧？”傅天撑着下巴。
　　“那肯定了，但是应该没有9999阶吧？”鹿佑回挠了挠下巴。

　　沈簇沉默着望着葱郁竹林中笔直向上的阶梯，祈福，这个念头在他的脑袋里转悠来去。
　　和尚在最前方敛目安静地带路，后面乌泱泱一众人有打有闹有说有笑，拥挤攀爬。

　　秦沨孑抬头遥望，看着天边和尚的身影，又转头看近处沈簇认真的脸庞。
　　他这个恶劣的人不知道是否能够被允许遁入佛门？
　　他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默默祈祷。为他的菩萨。千百遍。

　　行至中途，一座巨大的四足青铜鼎香炉出现在众人眼前。
　　和尚左手掌心向上对着一旁的摊子道“各位施主，可在此写下心愿或祈福，包上红布投入香炉，以得愿所偿。”
　　同学迅速排好队，一个个领了信纸在一边写了起来。

　　行进队伍比想象中快太多，沈簇还没想好写什么，就已经随着顺序拿起了毛笔，墨水滴下。
　　四个人背对背，谁也不让谁看。
　　但沈簇余光撇着其余三人的笔杆，看他们下笔如有神，自己却依旧顿在那里。

　　鹿佑回率先写好，在听到声响那刻，沈簇只快速将纸条折好包好。
　　“我还以为就我最快呢。”鹿佑回站在一边瞄准香炉，蓄势待发。

　　沈簇看着秦沨孑，有些好奇。秦沨孑会有什么夙愿？

　　“三、二、一！”说着，四人一齐挥动手臂。

　　漫天的红布飞来飞去拖成红线，天罗地网中，沈簇看着自己的那一块，不偏不倚，什么也没撞到的跳进了香炉里。
　　“一次就进了。”秦沨孑弯腰道“一定会愿望成真。”
　　沈簇回了回神“谢谢。你也是。”
　　怪他什么也没有写。

　　秦沨孑的那块红布，撞开了不少其他的后稳稳进了香炉。引来不少愤愤目光。
　　鹿佑回则截然相反，扔出去后，被其他人扔的红布一人一下，东倒西歪撞进了香炉。
　　傅天就没那么好运，第四次才扔了进去。

　　短暂歇息，大部队重新向前。
　　沈簇走着，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香炉。乳白色的香火成线直直向天边飞去，化成云。

　　这段路比预想中更轻快一些，在众人快叫苦时便看到了庙门，洒扫的小和尚并不理睬，扫着灰尘我行我素。再进便是一整个偌大的庙宇。诵经罄竹声不绝于耳。

　　带路和尚引领的终点，便是金身佛像的殿堂。
　　菩提树旁的香案上长香燃烧，香灰盖过了土。几人参观时，傅天在书包里摸索半分钟，而后一把掏出来加粗的长金丝香。

　　“来吧朋友们，佛门重地，我请了。”
　　四人虔诚拜三拜，将豪华香插在了香案上。

　　菩提树上绑着红绳，坠着许愿牌，随着风吹晃动作响。

　　沈簇一时间有些疲惫，他上一个愿望还没来得及想，下一个祭拜就来了。

　　树边攀爬的人很多，都想将自己手中的木牌挂得更高。里面还有王小彪。
　　四人到底没凑这个热闹，转身去殿堂了。
　　......
　　少许一个愿，这让沈簇有了点思考的空间。
　　排好队，沈簇在最后，看着好友个个拜完后，自己才跪在了蒲团上。

　　殿堂内金身佛像，左右分别是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阳光中丁达尔效应下香灰飘摇。
　　跪下的一瞬间，万籁俱寂，在三座像两分开八分闭的垂眼悲悯下，沈簇双手合十，菩提树下的铃铛被吹响传到他的耳朵里。

　　妈妈就要飞走了。
　　沈簇蓦然又想起了池然发来的信息。

　　沈簇磕下了头。

　　一下、两下、三下。
　　风带走他的愿望，桑城已不再阴雨连绵。但希望妈妈启程时，是个艳阳天。
　　叩拜完毕，几人向着食堂走。

　　学校与寺庙接洽闭庙的时间，此时正有最后一批祈愿的游客离开。
　　说笑间，沈簇抬眸，撞进一双等候已久的眼睛与故人身影。

　　那人笑了笑，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