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月之地》有竹桂花盏

2、第 2 章

　　米菲洛斯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脱了水的鱼，被牢牢地嵌在冰里。

　　冰冷的气息围绕在他的周围，令他连呼吸都做不到，只能徒劳地由着嘴巴开开合合，其中既没有空气被吸入，也没有空气呼出来。这大概就是死亡降临的时刻，安静的不详弥漫着，只差一个戴着面具，挥舞镰刀的黑衣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把恐惧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米菲洛斯听了二十多年，其中的贪婪始终没有改变过。

　　“我还想问你。搞了半天，你这便宜儿子是个残次品啊。”

　　残次品。这个字眼是如此地刺耳，令米菲洛斯的心跳动了一下，显得更加悲哀了。他不想睁开眼睛，去面对这场荒诞的死亡，可就连这个卑微的愿望都无法实现。片刻之后，他看清了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个巨大的魔法阵蜘蛛似的趴在房间的正中央，正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中间一个瘦弱的人形蜷缩在中间，黑色的火焰将他包裹其中，周围摆放着许多瓶瓶罐罐，里面都是彩色的液体。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痛苦，有的只是平静，意味着某种绝望。

　　那个东西就是他自己。米菲洛斯的意识仿佛幽灵一样飘散在身体的上空，冷冷地望着即将发生的一切。房间里除了他，还有一个肥胖的中年人，他像是不敢见人似的用黑色的长袍罩住全身，唯独脱下了兜帽，露出油腻的嘴脸，此刻他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看向对面的人。

　　在魔法阵的正前方，中年人跪拜的人正浮在空中，双手抱臂，露出轻蔑的笑容，其中还有饱含着讥讽，那恶意快从嘴角满溢出来。他很奇特，有着深褐色的皮肤和深蓝色的头发，长发绑成一个低马尾垂在后背，如同一条蛰伏的蛇。令人注意的是，他的左耳下悬挂着一个倒悬的十字星耳坠，纯黑的颜色泛着金属的光泽。

　　中年人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男子笑着回答：“仪式失败。我不奉陪了，以后你不会再有和我交易的机会了。”

　　话音未落，他就凭空消失了。房间里只留下父子两个人，魔法阵和火焰都失去了光芒，效力慢慢地减退。中年人试探性地向前一步，没有被火焰灼烧，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现在不过是一个复杂图案。他踢了一脚米菲洛斯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他朝他的脸上吐了口痰，骂骂咧咧地喷着口水，没有留意到米菲洛斯的手指动了一下。

　　就在他骂到一半的时候，米菲洛斯的周身长出了黑色的触手，把他的上半身托了起来，头向后仰着，把中年人吓得住了嘴。

　　“你……你……你……”

　　他拔腿就跑，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个房间。米菲洛斯的头僵硬地转动了半圈，睁开了双眼，血红色的瞳孔聚焦在魔法阵的前方，蓝发人消失的地点。饥饿的感觉像海潮一样压在他的身体上。他张开嘴巴，雪白的犬齿变得尖锐起来。托着他的触手缓慢地从他身上爬下去，在接触到地面之后迅速弹起来，循着中年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了一声惨叫，响彻了整个天空。米菲洛斯的双眼合上，再打开，血红色逐渐消退，露出的是死人尸体上面的灰色，比暴雨的乌云更加阴暗。他又眨了眨眼睛，随后身子一歪，再次倒在了地板上。

　　收回来的触手带着血，缓慢地将他包裹成一个茧，缝隙中有红光闪动。

　　带有温度的光束如同一只大手上下抚摸着米菲洛斯的身体，呼唤着他的意识，好让他从噩梦般的回忆中脱离。这很有成效，米菲洛斯从濒死的循环中苏醒，目光所及之处，是与黑色相对的，茫茫的一片白。

　　白色的发丝海洋般地洒满了半张床，汇集到旁边之人的后脑勺上。米菲洛斯的身体还是僵硬着，他艰难地坐起身来，好让自己搞清楚现状。

　　这是一间温馨的小房间，棕色的桌子和凳子，窗台上小小的花瓶，浅色厚重的墙壁，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可爱，和回忆中的那个房间如此不同。当然不能忽略和他同床共枕的人，虽然背对着米菲洛斯，但从身形来看，这是一个健壮的男人。

　　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绕到床的另一边，打量着男人的面容。毫无疑问这副面容是英俊的，男人有着健康的小麦色肌肤，高挺的鼻子带着几分傲气，饱满的唇珠点缀在鼻头下方，把嘴唇撑起来好看的弧度。他的嘴角轻微上扬，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一般。

　　米菲洛斯确定他从未见过这个男人，更谈不上认识。只是觉得他身上蓝白色的衣服有些眼熟，却也没有多想。活动了一下四肢，不出意外那些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了，他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斗篷，上面还带着血迹，显得又脏又破烂。米菲洛斯毫不在意，披在身上，准备离开。

　　他不会去细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多半是被这个男人带过来的，不清楚其中有什么目的。但那也只是男人的事情，与米菲洛斯无关，他没有义务等着男人醒过来打个招呼什么的，更不会留下一张感谢的便条。

　　自从那天之后，不，可能是更早之前，失去母亲的时候，那份冰冷已经入侵了他的脑髓，让他对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关切的热度，仿佛什么都是无谓的死水，激不起一点他心中的波澜。他也不会对这种冷漠感到愧疚，米菲洛斯清楚，即便冷硬如他，还是存在一个温柔的缺口。

　　想到这里，米菲洛斯的身体放松下来，随后换上了坚毅的表情。克里斯，他唯一在乎的人，还等着他的真相。他不能再躲在这个和煦的小房间里，即便外面危险重重，他也该独自面对这一切。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声音，嗓音慵懒而低沉。

　　“对救命恩人就采取这样冷淡的态度吗？小吸血鬼。”

　　米菲洛斯转过身去，男人已经醒了过来，坐在床边，一手放在膝盖上，一手托着腮，戏谑地看着他。背着阳光，那蔚蓝色的眼睛像极了天空的色彩，却要深沉一分。

　　收回手，米菲洛斯平静地望着对方，什么都没有说。沉默就在两双眼睛之中传递，不一会儿，对面的人眨了眨眼睛，举起手投降。

　　“好了好了。算我自讨苦吃。就不应该救你的。”

　　米菲洛斯语气平平地说：“你需要我的报答吗？”

　　男人反问道：“你能怎么报答我呢？”

　　“取决于你想要什么。”

　　男人离开床边，一步一步走过来，直到他来到跟前，米菲洛斯才发现他也很高大，比自己高了一个头有多，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俯视的目光极具压迫感。

　　他抬起米菲洛斯的下巴，诱惑地说：“如果我想要以身相许呢？”

　　米菲洛斯没有犹豫：“好。”

　　男人愣了一下，收回手，退后一步，发出爽朗的笑声，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温和。

　　“哈哈。你难道看不出来我是在开玩笑？”

　　米菲洛斯说：“看不出来。我知道那不是你真实的想法。”

　　男人满怀兴趣地问道：“哦？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米菲洛斯顿了一下，慢慢地说：“你的眼睛里没有欲望。”

　　男人眯起了眼睛，突然跨步上前，把米菲洛斯压在墙上，手掌压着他的，拇指在他的手心打转。他的眼睛里满是危险的气息，凑过去将灼热的气息吐在米菲洛斯的耳朵上，压低了声音说。

　　“那现在呢？”

　　米菲洛斯目视前方，没理会男人的骚扰，说：“这样我就看不到你的眼睛了。”

　　“或许可以凭感觉。”男人的嘴巴几乎是贴着米菲洛斯的耳廓这么说道。

　　“我从来不相信感觉。”

　　“真是个有趣的人。”

　　米菲洛斯的语气有些无奈：“严格意义上，我并不能算‘人’。我以为你清楚这一点。”

　　“那就是一个有趣的吸血鬼。”男人笑了笑，松开了米菲洛斯，退回到原先站着的位置，留出了足够的距离让米菲洛斯重新打量他。

　　“也很漂亮。”男人伸出了手，在米菲洛斯回握的时候，在那苍白的手背上面快速落下一个吻，米菲洛斯觉得似乎碰到了他的牙齿。

　　“兰德·加奈。很高兴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