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月之地》有竹桂花盏

1、第 1 章

　　雨天总是会和葬礼联系起来，这令人憎恨的关系，就和父与子的关系一样，无法切断。

　　米菲洛斯·古德拜尔拢了拢身上的黑色斗篷，在槐树下面看着这场葬礼的进行：牧师高声发表一些让人听不懂，也不想理解的话语，对死者的诸多善行加以夸赞，但从听者的表情来看，其中的大部分都带有虚假和夸张的成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悲怆，这是一种假意的面具，好掩饰他们的讥讽和狂喜。米菲洛斯能认出来其中的几个，是关系非常生疏的远亲，有些连他也不认得。能知道的是，不管是认得的还是不认得，都能从死者的死亡中获得不菲的好处。

　　在其中唯一显得真实的是队伍最前面的那个棕发的少年。唯有他脸上的悲伤是确切的，不浮于表面的，就像是心上剜去了一块肉那般疼痛，剩下的那个地方只剩下一块疤痕，跟少年的眼神一样空荡荡的。

　　米菲洛斯轻声低喃：“克里斯……”

　　一个灰白头发的女人揽住了那个少年的头颅，轻拍他的后背，仿佛要给予他一些缺失的母爱。远远地，从米菲洛斯的角度看不出来，少年脸上的到底是泪痕，还是雨水的水痕。

　　突然背后有人撞了他一把，力气大得像头牛，把米菲洛斯的斗篷帽子都撞落了，金棕色的短发垂落下来，柔软的发丝像是黄昏的暮光一样，可惜几秒内就被雨水打湿，失去了原本的那份光泽。

　　“抱歉——”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说，“你没事吧……米菲洛斯？”

　　米菲洛斯的呼吸一滞，连忙戴上斗篷，想要离开，却被拉住了手臂。男人也曾经在庄园里工作过，对于他的长相再清楚不过，心知绝无认错的可能。

　　“你去了哪里？你知道我们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吗！特别是克里斯，克里斯！米菲洛斯在这里！”

　　男人大声叫喊起来，如此自然吸引到了棕发少年的注意力，他看着这边，不可思议地说道：“哥哥……”

　　克里斯的动作像是要马上跑过来，确认他的身份，米菲洛斯不愿再面对曾经的弟弟，特别是以现在这种丑陋的面容。他再次挣扎起来，但是男人仍纠缠他不放。情急之下，米菲洛斯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原本灰暗的瞳孔里血色毫无征兆地蔓延开来，他长大嘴巴，原本短短的犬齿在几秒内疯狂地生长，如同野兽锋利的獠牙。那眼眸几乎要滴下血来，这恐怖的情景终于吓退了男人，他大叫着跑向人群的方向。

　　“怪物！怪物！”

　　克里斯还想要往这边过来，却被众人拦下，谁都不愿意看着这可怜的孩子去送死，米菲洛斯却为此松了口气。他最后望了一眼他亲爱的弟弟，重新戴上厚重的斗篷，从山坡上快速离开了。

　　像是等不到明天的破晓似的，米菲洛斯冒着细密的小雨，匆匆穿过了街道，抵达了这个小镇的边缘。他还未想好是否要就此离开，克里斯的情况比看上去的还要糟糕，他试图确认这一点。这才是决定他去留的关键。

　　他还在想着这件事情，忽然感受到了背后有几道不善的目光向他投了过来，米菲洛斯下意识地往后看去，发现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脸上都带着几分杀气，根本不像是普通旅客的样子。

　　在注意到米菲洛斯看过来之后，空气突然紧绷了，那几个人的呼吸沉重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米菲洛斯，仿佛下一秒就要马上扑过来。

　　米菲洛斯不知道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从何而来，却也看得出那几个不像是好人。如果是杀人越货的强盗，总不会看上他这个穷酸破落的样子，可一时间又想不出他们真实的身份。

　　米菲洛斯咬住了下唇，加快了脚步远离那几个人站着的摊贩前。不管怎么样，他现在还不能被抓住，克里斯的事情始终是个隐患，他必须要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他一移动，那几个人就蠢蠢欲动，甚至丢下了行李直接跟了过来。米菲洛斯快步向前走着，只想着快些甩开那些人的追踪，完全没意识到已经要走进人迹罕见的森林处，而这似乎才是那些人的目的。

　　进入森林之后，或许是可见的范围被树影遮挡了不少，米菲洛斯能感觉到身后的追踪者脚步慢了下来。他松了口气，就在他为此而减缓了行进的速度时，忽然空气中传来嗖地一声，在米菲洛斯呆愣住的那一刻，他的脸颊处传来轻微疼痛的感觉，随后有血滴落下来。

　　他回过头去看，一支镶着银箭头的箭插在了他身后的白蜡树上。米菲洛斯吞了吞口水，反应过来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追踪，而是一场追杀。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快跑着想要穿过这片森林，身后的脚步声又大了起来，鬼魅般地跟在他的身后，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甩开他们。更不要说中间还穿插着弩箭的射击，他的衣服已经有好几处的破损，所幸还未伤到要害，米菲洛斯强忍着疼痛，继续往前奔跑着。

　　他的身姿还算得上灵巧，在树木的掩饰下，身后的那些人还没法儿追上他。就在他想喘口气的时候，又是破空的一箭，这次夹杂的气势很足，射击者也有十足的信心能够击中要害，米菲洛斯躲闪不及，这一箭射中了他的小腿。

　　他马上踉跄了一下，倒地滚了半圈，这一意外也被对方的人察觉到了，明显能感觉到脚步声靠近了一些。来不及感受那份入骨的疼痛，米菲洛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努力前进，但伤了的腿严重拖慢了他的速度，加上弩箭还未停止，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从未感受过的血液流失的感觉遍布全身，带来了巨大的恐惧，让他身心两方面都饱受折磨。

　　在躲避其中一支箭的时候，他被一块尖锐的石头绊倒了，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从一处山坡上滚了下去，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脑袋昏昏沉沉的，米菲洛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能睁开眼睛。他坐起来，仔细地观察周围的动静，暂时还没落入他们的手里，只是那令人畏惧的脚步声仍从不远的地方传来，这场逃亡远没有结束。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左边有一个山洞，可以暂时躲避他们的追杀，只是洞口看着黑黢黢的，仿佛野兽的喉咙，能够把他一口吞下。但，米菲洛斯管不了这么多了，他费力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挪到那个山洞里面。

　　如同外面看到的那样，整个山洞没有一丝光亮，抛去最开始几秒的不适应，米菲洛斯很快就恢复了原先的视力，能把这个通道看得清楚。他不知道这个山洞通向哪里，也很可能是条死路，他只能祈祷那些人不会发现这个地方，或者半路折返回去。

　　也不清楚走了多久，感觉快有一天一夜那么漫长，米菲洛斯终于看到了道路的尽头，他的心下一沉，因为前方只有一面山壁。看起来神明并没有听到他的祈祷。他自嘲地笑了笑，也是，如果真的有神明，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神明，从来就不存在。

　　米菲洛斯往前一步，发现好像踢到了什么，他眨了眨眼睛，看到了一个男人躺在干草堆上面。

　　一般人怎么会在这个地方睡觉？米菲洛斯想着，收回脚，在男人的另一边靠着墙壁坐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对面的那个人。

　　他的衣着不像是通常意义上的猎户，更像是一个生意人，和粗糙的干草相反，他的衣服看上去很柔软，只是和米菲洛斯有些距离，分辨不出来材质，他也没心情去管这些，粗略扫了几眼，就失去了兴致。

　　米菲洛斯屏气凝神，粗略地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势，除了小腿的那一箭，还有很多地方的擦伤，有些是银箭造成的，更多的是树枝和荆棘的缘故，后者很快停止了流血，开始愈合，而前者造成的伤口仍血流不止，短时间内还会保持这样的状态。

　　他不需要伤药，但是小腿的那一箭必须得拔出来。米菲洛斯咬咬牙，用尽了剩余的力气把箭从肌肉里抽了出来，难以想象的剧痛席卷了他的全身，让他的大脑嗡嗡作响，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随之而来的还有严重的失血，深红色的血液快在地面上流成一条小溪，顺着走势一直流到了那个男人附近，已经有一缕干草被血染成了红色。

　　血。到处都是血。

　　米菲洛斯扶着额头，记起了不堪的回忆，这加剧了他的头痛，令他的意识更加模糊。他的瞳孔又变得通红，犬齿重新长出来，叫嚣着要获取新鲜的血液，弥补已经失去的那些生命力。

　　现在整个山洞里只有一个活物。男人的呼吸声沉稳而绵长，在这寂静的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米菲洛斯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想要抑制住那份的冲动，抵抗不了欲望的却如同野草一般疯狂生长，难以遏制。

　　米菲洛斯的意识已经被本能完全压倒，在理智回笼之前，他已经慢慢地爬了过去，无声无息地接近那个男人。生命的甘露仿佛在向他招手，诱惑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在犬齿刺入男人的脖颈时，米菲洛斯的泪水也随之流了下来，滴落在地面上，和血液融合在一起，仿佛带来了几分水润的光泽，令它们变得鲜活起来。他明知道这一切都是错误的，却无法阻止命运将他推向残忍的对立面。这颗泪水或许是为了这个无辜的男人，或许是为了可怜的克里斯，但不可能是为自己流的。

　　然而事情再一次发生了突变。

　　米菲洛斯在昏昏沉沉中，惊恐地发现，那血液并不像他所意味的那样甜美，而是像毒药一样呛人。他迅速离开了男人的颈边，猛烈地咳嗽几声，想要把血吐出来，可是没能成功，血液很快和他的身体融为一体，但生命的流失却愈演愈烈。

　　热。好热。浑身都要被火烧起来了。

　　米菲洛斯已经许久没感受过这份灼热的温度了，他以为他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体验，如今正在经历的现实却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他绝望地想，这也许就是真正的惩罚和诅咒，既是来自人类的，也是来自吸血鬼的。

　　在高温的煎熬中，他痛苦地呻吟着，最终彻底失去了意识，倒在干草堆的旁边。

　　最后印在记忆里的，是一闪而过的金色。

　　那曾经是太阳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