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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莱斯特城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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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斯特城堡的小教堂里,圣坛上的深红玫瑰还未完全枯萎,见证了一场没有欢笑、只有沉重誓言的婚礼。仪式极其简朴仓促,出席者寥寥无几:埃德温、埃德吉富、莫卡、老修士、城堡神父和几名心腹侍卫。没有音乐,只有神父庄重却略显急促的祷词在冰冷的石壁间回荡。
埃德温一身深色礼服,神情肃穆如临战阵。埃德吉富换上了那件勃艮第红长裙,胸前的荆棘玫瑰胸针是唯一的亮色。当神父问出“你是否愿意”时,两人的回答都清晰、冷静,不带一丝温情,不像是许下终生地誓言,更像是在签署一份生死盟约。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 神父的声音落下,教堂内一片死寂。埃德温执起埃德吉富带着薄茧的手,这绝非养尊处优贵妇的手,她的手冰冷而充满力量。两人目光相接,没有新婚夫妇的爱意,只有同盟者在风暴中确认彼此存在的坚定。荆棘缠绕的盟约,在哈罗德胜利的阴影下,正式缔结。
婚礼的装饰尚未撤去,南方的“胜利者”便投来了目光。哈罗德国王的使者,一位身着华丽戈德温家族纹章罩袍、神色倨傲的修士,在重兵护卫下抵达莱斯特。他带来的不是新婚贺礼,而是国王的“恩典”与“质询”。
在主厅,当着所有紧张注视的仆役和侍卫的面,使者高昂着头颅,宣读国王的旨意:“致忠诚的麦西亚公爵,埃德温:
朕已获悉你与贝丹福德女伯爵埃德吉富缔结婚约之事。值此王国历经大难、强敌虽退但余孽未清、北方流寇肆虐之际,公爵选择此时成婚,安定后方,其心可勉。”
使者的话语带着明显的弦外之音,将埃德温的政治联姻曲解为“安定后方”,既是一种轻蔑的定性,也是一种隐晦的警告——你的举动,国王看在眼里。
“为表彰公爵对王国北境之守护,特赐予麦西亚公爵:林肯郡诺斯伍德森林的独家伐木权,以及贝丹福德女伯爵埃德吉富夫人作为嫁妆所带来的一切权利与义务的正式确认。”
这“赏赐”极其微妙:伐木权像是烫手山芋,林肯郡的森林收到挪威士兵的不断骚扰,想要伐木,必须分兵保护。而确认埃德吉富的权利,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认可,强调哈罗德才是这一切的最终裁决者。
“望公爵善用此权,恪尽职守,勿负王恩。”
“最后,朕之爱妻,尔之胞姐埃尔德吉斯王后,身体安康,公爵勿念。”
使者宣读完毕,厅内鸦雀无声。埃德温面沉似水。这“恩典”充满了哈罗德的风格:傲慢、试探、控制与羞辱并存。将埃德吉富视为一件“物品”来确认归属,旨意最后轻描淡写地提及姐姐,既是提醒埃德温的软肋,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你的亲人,在我手里。
埃德吉富站在埃德温身侧稍后的位置,脸色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当听到使者以“物品”般的口吻确认她的归属时,她胸前的荆棘胸针仿佛要长出尖刺,狠狠地刺穿她想象中哈罗德的幻影。她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冰封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但被她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
埃德温上前一步,接下象征性的文书,声音听不出喜怒:“感谢国王陛下的恩典与信任。麦西亚必将恪尽职守,守护北境安宁。但我的弟弟也为北境付出良多,希望国王陛下可以牢记他的功勋。”要说哈罗德不知道莫卡也在这里,埃德温决不相信,那个贪婪的男人连自己和埃德吉富的婚礼时间都知道,参加婚礼的都有谁还会一问三不知?“哼,”埃德温轻哼一声,不过是挑拨离间的手段罢了。他向后扫了一眼弟弟,看到他咬的发白的嘴唇。
“我们惠切家的兄弟情谊可不是你和你那些弟弟们可以比拟的。”埃德温想。
哈罗德二世有很多弟弟,肯特公爵利奥夫温是一个,他逃到挪威的小弟弟也是一个。那个流亡挪威的英格兰王子是哈罗德二世的母亲,德文女伯爵于塔老夫人最宠爱的儿子。老夫人因为大儿子逼走了小儿子,在之前的贤人会议中拒绝支持哈罗德。现在,挪威大兵压境,她也只是象征性地派了几十名士兵。而挪威进攻英格兰,正是以那位流亡王子的名义。当然,最后带上英格兰王冠的肯定不会是他,不过现在猜想谁是挪威属意的英格兰国王没有意义,他们早在斯坦福桥就被打溃,重拾祖先的劫掠手艺。
“这些挪威残兵,让莫卡头疼不已。要不是莫卡和自己,整个英格兰早被洗劫一空,哈罗德怎么能无视莫卡的付出呢。”埃德温恨恨地想。
使者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埃德温的态度强硬且理由充分,他哼了一声,不再多言,带着护卫扬长而去。
哈罗德使者的“恩典”像一双无形得大手掐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令人窒息。埃德温将自己关在书房,莫卡和埃德吉富也跟了进来,气氛凝重。
“哈罗德这是警告!” 莫卡低吼道,拳头紧握,“他在告诉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姐姐在他手里,诺曼人他也要管!那个伐木权……根本是祸害!”
埃德吉富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声音冰冷:“他赢了,但也残了。他在恐惧,恐惧失去对王国的控制,恐惧我们这样的联盟。所以他才用这种方式来宣示他的权威,试图让我们低头。” 她看穿了哈罗德强撑的傲慢。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管家捧着一个用特殊火漆封缄的小筒进来,火漆上的纹章让埃德温瞳孔一缩——是他姐姐埃尔德吉斯的私人印记。而且这封口的方式,是他们姐弟幼时约定的暗号,表示内容极其重要且隐秘。
埃德温小心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熟悉的、姐姐娟秀中带着一丝刚毅的字迹映入眼帘。信的开头是寻常的问候,表达对弟弟的思念和对麦西亚的担忧。接着,笔锋陡然变得沉重而隐晦,字里行间充满了恐惧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亲爱的埃德温:
……宫廷生活如履薄冰,所幸陛下虽伤痛缠身,但待我尚算礼遇。然而,这胜利的荣光之下,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一个关乎王国根基的秘密,像巨石压在我的心头,寝食难安,只能向我最信任的骨肉至亲倾诉……”
最后一个单词的末尾有明显的墨渍,埃德温能想到姐姐写信时将笔尖按在纸上的样子。
“陛下在黑斯廷斯所受之伤远比外界所知严重!御医昨夜被秘密召见,诊断后面如死灰。他们私下向我和利奥夫温公爵坦言:陛下伤及根本,此生恐再无生育子嗣之可能!”
埃德温和莫卡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哈罗德不育!这意味着什么?一个没有男性继承人、甚至可能断绝子嗣的国王,尤其是在刚刚经历惨胜、根基未稳之时,这简直是悬在王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王位继承瞬间陷入巨大的、几乎无解的危机!
当然,哈罗德和埃德吉富的五个孩子中,两个年长的儿子虽为他战死,但仍有一子二女存活,尤其那个儿子已经成年。但这抵不过哈罗德已和埃德吉富离婚了。他们的地位及其尴尬,若真要论起来可以说是私生子,私生子又怎么能继承王位呢?
然而,信的下一句话,如同一道刺破黑暗的微光,却又带来了更深重的忧虑:
“然而,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消息确认之前,我已察觉身体有异。御医今日确诊:我已身怀有孕!”
“埃德温!我的弟弟!这个孩子,这个尚未出世的生命,极有可能是陛下此生唯一的婚生子女了!无论男女,他都将成为戈德温王朝血脉延续的唯一希望!是王国未来的寄托!”
字迹在这里变得异常潦草:
“可正因如此,我恐惧更甚!陛下重伤未愈,强敌环伺,宫廷内外暗流汹涌!利奥夫温公爵虽是我丈夫的兄弟,但此等惊天秘密和这唯一的王室血脉,会引发怎样的觊觎与风暴?布莱丁那些鬣狗会如何反应?甚至陛下本人,在得知自己不育后,对这个‘意外’的孩子,是珍视还是猜忌?”
“埃德温!我身处漩涡中心,孤立无援,这个孩子,是我的骨肉,是你的外甥,更是王国未来的关键!我需要你!需要麦西亚的力量!保护我!保护这个孩子平安降生!在风暴来临之前,为我们筑起一道屏障!看在亲情的份上,看在惠切家族未来的份上!”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被这沉重的消息压得停止了。
莫卡瞪大了眼睛,脸上最初的震惊迅速被一种巨大的责任感和忧虑取代。这是姐姐的骨肉,也是哈罗德最正统的血脉。这既是无上的荣耀,也是致命的靶心。
埃德吉富猛地站起身,灰蓝色的眼眸中精光爆射,她瞬间洞悉了这封信背后蕴含的恐怖能量与无尽可能。对于这位女士,她的孩子们并不和她站在一边,那么她孩子们的权益就远比不上自己的利益。帮助丈夫的外甥登上王位,以哈罗德的伤势活不了几年,到时候以埃德温姐弟的感情,成为摄政还不是手到擒来,自己也将站到权力的中心。
埃德温拿着信纸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大脑:哈罗德的致命弱点、姐姐的脆弱处境、那个承载着王国未来和自己家族命运的小生命。
“莫卡,” 埃德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抽调我们最忠诚、最精锐的人,组成一支‘商队’。以护送麦西亚赠予王后安胎贺礼的名义,秘密潜入伦敦。他们的唯一使命:不惜一切代价,潜伏在王后身边,确保她和胎儿的安全。只对我一人负。!”
然后,他看向埃德吉富,眼神锐利如鹰:“夫人,我们的盟约,此刻正面临最严峻的考验,也迎来了最大的机遇。哈罗德的秘密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而这个孩子,是唯一的希望。我们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哈罗德不育的消息必须烂在我们的心里,任何泄露这个秘密的人,格杀勿论。利用你在哈罗德宫廷中的人脉,在伦敦协助我们的人,务必要让这个孩子在哈罗德的心中,是他强大生命力的象征,而非绝境中唯一的稻草。”
“第二,在麦西亚,在诺森布里亚,在所有贤人会议可能恢复影响力的地方,开始谨慎地传播:哈罗德国王英勇负伤,但王后殿下喜获身孕,此乃上帝对英格兰的庇佑,是王国未来稳固的基石。将传播的言语引导向对王后和胎儿的祝福与期待。”
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伦敦宫廷的刀光剑影和未来王座旁的风云变幻,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野心与守护的沉重:
“这个孩子,是哈罗德的继承人,更是惠切的血脉,是惠切家族血脉与英格兰王冠之间,最牢固、最珍贵的纽带!保护他,就是保护我们家族的未来!而未来……”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将由我们亲手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