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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笼烛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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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春尽被吓了一跳,这院里怎么还有其他人!她足尖碾地,腰脊如折刀弹起,拳风已劈面砸去——却见那人眉梢未抬,颈侧微偏三分,任拳劲擦过耳际。反手一扣,食指正压在她腕间上,整条胳膊顿时酸麻如蚁群噬骨。陆春尽失了力气,暗道不妙,才看清来人,是个女子,半面隐在纱后,只露出一双含锋的眼,眼尾稍扬,如未出鞘的薄刃,风流全在那一线寒光里,倒也俊俏。
“力气挺大,招式太笨。”萧揽月松了手,拿过那竹简,摇扇轻笑,“居然能看懂?”
陆春尽只觉得这人太欠揍,指节已捏的青白,恢复了点力气,她笑道:“从前家姐教我认过些字,才勉强读得懂几分。如今能否请姑娘指点一二,好叫我把这故事看完?”
萧揽月冷笑一声。
什么家姐,好不亲密。
陆春尽忽然身形一闪,指尖勾住那人面纱边缘,猛一发力,黑纱倏然滑落,萧揽月眸色骤冷,手腕一翻,扇骨如刀斜劈向她虎口,皮肉被切开的声音细微悚然,血珠滴落成线,陆春尽痛得脸色发白,“我对你可没有耐心。”萧揽月收扇入袖,随手展开竹简,“既然你诚心问了,便告诉你罢。”
这卷竹简上确实记载着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烬盟缚誓,各殉悲欢。
谢孤白本来会死的。
他才成为焰民不久,就被一群薪寄夕绑了。
谢孤白被麻绳勒进皮肉,血混着尘灰在衣上结成了硬痂。他蜷在墙角,耳边嗡嗡响着那群人的争执。
“老大不是说了要个强点的么,怎么抓个焰民回来。”
“就怪老四!说看这小子挺抗打,拿回来给阿妹当个肉盾也不错。”
“现在街上哪能找着什么人啊,一看见你是薪寄,立马就跑光咯!”
“依我看啊,干脆直接杀了。”……
谢孤白眼前阵阵发黑,要杀就快点杀吧,他想着,死了也比现在强。
许是真的发昏,他竟说出了口,话音未落,旁边的壮汉已经一脚踹在他肋上,他蜷缩着咳出血沫。
疼…
太疼了……
门轴‘吱呀’一声,一个瘦弱的姑娘抱着一篓药草低头走进来,她脚步很轻,可谢孤白还是察觉了,有股苦艾味先荡进了血污气里。
那姑娘走近时,谢孤白正从眼前血痂的缝隙间看她,眼神钝得不像活人,倒像把生锈的刀被强行拔出鞘。
“阿妹,你怎的来了?是不是我们吵着你歇息了?”一个汉子叫住了那姑娘,“这么重的药草,下次让我们来搬。”
她停在谢孤白面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篓沿的竹篾,半晌,细声说了句:‘留着他…试我新采的止血藤,行么?”
汉子们面面相觑,那姑娘继续说下去,”我看他等级比我高,也可以保护我。王奎哥,你看行么?”
王奎是这群人的头子,说一不二。听见自己名字,他应了一声,答应下来。
“那就留他一命。”
已至深夜,那群汉子各自散了,只留下那姑娘和谢孤白。
她蹲下身,指尖拨开他额前沾血的碎发,从药篓里摸出块粗布,蘸了清水,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止血藤是假的,大哥也知道我是替你求情,”她声音很低,手上动作却没停,“要是轻易能采到那样的的好东西,我二哥才不会死。你刚刚激怒了他们,他们真的会杀了你。”
谢孤白又咳起来,血沫子溅在布上。
岑晦瞥了一眼,又从袖中掏出个小瓶,抖了点药粉在他伤口上。
“疼也忍着,”她说。
“我叫岑晦,山今岑,晦明的晦。”
他没应声,只盯着她看。
岑晦也不在意,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丢下句“天亮前别乱动。”,便抱着药篓往屋角一坐,合眼养神去了。
夜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那阵眩晕感还在。
谢孤白昏昏沉沉,直到天光渗进窗棂,才发觉自己竟真活过了这一夜。
谢孤白侧过头,看向屋角的岑晦,那一线金芒从破窗斜切进来,正巧照在她身上。
岑晦抱膝靠着墙,药篓搁在腿边,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稀薄的光轻描着她纤弱的轮廓,像张被雨水晕开的宣纸人形——眉淡似远山的影子,鼻梁细直,唯有唇间一点血色,才削去面上几分病态。
“岑晦…”谢孤白默念这名字,心里觉得蹊跷。
长这么大了还是个烬骨,从没杀过人么,还和薪寄一起生活,到底什么来路。
最可笑的是,明明他能看见所有信息,她还是郑重地介绍了自己。
岑晦在晨光里蜷了蜷手指,像只被晒暖的猫儿慢吞吞睁眼。
她迷糊间还当自己睡在榻上,直到看见谢孤白闭眼蜷在角落,才猛地想起来,自己还守着个病人。
一看见岑晦有所动作,谢孤白立刻闭眼装睡。直到听见她起身的窸窣声,他才眯开一条缝,岑晦正弯腰整理药篓,后颈骨节分明得像要刺破皮肤。
“瘦成这样,平时连饭都吃不上么?”谢孤白咽下一口血沫,脑子里莫名生出这个念头。
岑晦整理完药篓,轻轻推醒谢孤白,谢孤白一宿没睡,被这么推反而生出些困意,他睁开眼,看着岑晦。
“本来想叫醒你的,可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岑晦一脸认真,对上他黑沉沉的目光。谢孤白有点无言以对,非得知道名字才能叫他么,“昨晚谢谢你。”毕竟是救命恩人,告诉她名字也没什么。
“我叫谢孤白。”
陈晏,岑晦的二哥。
今天是他的头七。
早春冻雨泡胀了坟头新土,墓碑漫着点点水光,陈晏死前没有向輨契君交换,所以尸体留了下来。
岑晦跪在地上捣药。铜杵提起、落下、提起、落下……药草早碾成了泥,那‘咚、咚’声却还在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以前二哥为了救大家,腕骨受了重伤,总是突然发痛。岑晦就给他捣药敷上,颇有成效。
这一次多捣些药,给二哥一起带走。
其他人静静地望着,细雨把纸钱灰浇进烂泥里。
王奎猛的上前,抓起坟前将熄的三炷香,香头狠狠摁在自己掌心,一缕焦烟窜起,混着线香折断的脆响,烫穿了所有沉默。
“这仇,大哥一定替你报。”
谢孤白站在远处,却看得一清二楚。他本就是外人,不明白他们之间的情谊。
比起岑晦的做法,他更赞成王奎的话。
追忆一个死人是没有用的,与其浪费时间伤感,不如想想怎么替他报仇。
一物换一物,一命换一命。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雨还在下,所有未爆发的恨似种籽,深埋地底,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