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旧事》谢缘君

71、空棺

　　这就不奇怪了。”陈抱朴说，“林寺丞若去了，还怎么一条被子盖过去——皆大欢喜呢？”

　　宋宣转身抓起外袍就往外跑，陈抱朴赶忙拉住，说：“别急，陛下未必是真心处罚。”

　　宋宣急道：“你不知道，渊映这人脾气大得很，肯定是言语冒犯……”

　　“不是，有件事我一直没说。”陈抱朴终于道，“彭阳出事了！”

　　半炷香后，三人终于坐定。徐如意拿来地图，陈抱朴指着泾州州府彭阳说：

　　“自从那白龙死后，彭阳就开始连续出现命案，如今已经死了三四户人。此事蹊跷，陛下也许只是不希望林大人搅和进去，正好也……也……”

　　他没说下去，但是宋宣明白。林端是个炮仗，迟早要被敲打出去。与其落在庆亭胡氏手上，不如早早贬去边地历练。

　　“而且。”

　　容安止一开口，两人齐齐看过来。容安止咳了咳，说：“此事我也略知一二。”

　　陈抱朴没想到容安止已经知情，忙说：“殿下，我只是想继续探查，不是刻意隐瞒……”

　　“这有何妨，你也太谨慎了。”容安止摆手道，“彭阳当地现在传言，这些死者都是给京中一位皇子的野心赔了命。他们是被灭口了。”

　　“灭口？”宋宣疑惑道，“他们干什么了？”

　　“所涉之事，不知；涉事之人，不知。”容安止叹道，“目前只有一桩诡异的传言。”

　　亭中两个臣子屏息凝神，只听容安止慢慢道：

　　“传闻彭阳城的天尊庙里，供奉的不是紫极仙尊，而是一尊吃人的邪神。”

　　*
　　筵席散尽后，朱鹤闻找不到慕微云了。

　　他想她恐怕在何处躲懒，于是没声张，自己穿过漫漫杏花林，一处处寻找过去。过了一会儿，只听群花深处，山溪之上，传来隐隐笛声。那首云中小调穿林渡水而来，吹落了重重杏花，粉蕊如雨纷纷。

　　朱鹤闻顺着水找到一棵枝条虬曲的老杏花树，那树枝一半横在溪水上，慕微云正坐在枝头，杏花疏影里，靠着树干，随意吹着一支粗糙的竹笛。

　　朱鹤闻仰头看她，落花如同蝴蝶般从脸颊拂过，她远远坐在月光下雪白的花丛里。他听完这一曲，才开口道：“水上湿气重，怎么坐到这里来。”

　　慕微云嘻嘻笑道：“你上来啊，上来风光好。”

　　朱鹤闻笑了，足尖轻点，飞身落在她下边的树枝上。慕微云便将整个身子沉下去，伏在树枝上，右手松松握着竹笛，在朱鹤闻眼前晃荡。朱鹤闻捉住她的手吻了吻，说：

　　“好冰，别着凉了。”

　　慕微云可怜地说：“那怎么办，只好让你照顾我了。”

　　朱鹤闻知道这一会儿不至于，却还是脱了外衣，踮起脚盖在她身上。他的身子穿过花丛，满身淡淡的芬芳。

　　慕微云忽然轻轻攥住他的手，说：“朱鹤闻，你最喜欢什么花？”

　　“腊梅。”朱鹤闻略无迟疑。

　　“傲雪凌霜，很好啊。”也许是喝了酒，她尾音比平时温柔模糊。

　　朱鹤闻轻笑道：“我没想这些。只是从小院里种了两丛腊梅，日日夜夜闻惯了。”

　　慕微云幸福地翻过肚皮来，抬起手遮住眼睛，挡住满身的落花：“那你猜我的呢？”

　　“杏花吧。”

　　“为什么？”

　　“朱颜上不就镂刻着杏花吗？”朱鹤闻说。

　　慕微云却说：“不是这个原因。”

　　醉眼芳树下，她不知是对着朱鹤闻，还是对着天空，轻轻地说：“云中城外山上，曾有许多杏花。京城人人都说云中贫瘠，但杏花是少数能种活的树，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般娇贵。”

　　“你一直都是我们之中最勇敢的人。”朱鹤闻说，“这才是我们愿意追随你的原因。”

　　“可是前路将会很难。很难很难。”慕微云说，“我有预感……”

　　漫天星辰璀璨，丛丛杏花如同温凉的云，包裹着他们，坠入迷幻的夜空中。

　　朱鹤闻没修过星象，因为他总觉得命运已经将他抓获。可是今夜，他忽然特别想从天空中读出点什么。

　　未卜的命运也好、虚幻的征兆也罢。

　　就当是揣着一袋水去荒漠赴死，他想获得一点支撑着他们走到命运深处的理由。

　　楚清微曾经做过预言，真正的大吉不在今日，而在三十年后。他本来以为这是要他们忍辱负重，可是他今天望着慕微云的背影，先感到的不是震慑和心动，而是一脚踏空的绝望。

　　她现在已经高举叛旗，如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几乎没有退路了。可是大业成功，竟然还要三十年。

　　那所谓的“大吉”，到底是不是应在慕微云身上？

　　还是应在哪个后来之人身上？

　　想到这里，朱鹤闻不由得心惊。但他没把这话对慕微云细说。

　　他想等她养好伤、等两人成了亲、等容安止登基后，云中慕氏彻底站住脚。

　　他不想用这些虚无的痛苦来恫吓她。

　　可是，可是。

　　朱鹤闻紧了紧握住慕微云的手，久久不言。

　　*

　　杏花宴后三日，慕微云接到圣旨，前往彭阳协助刑部查泾州案。事关重大，钟长静、周修齐和江玉镇都随行同去。

　　彭阳乃是北方重镇，西方诸国的财货都先经过彭阳，才流入京城。和江州昭化不同，彭阳少有天灾，人民安静和乐。踏入彭阳城，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城中的一座璀璨高楼夺去——那便是匡山的度尘宫。

　　那座楼以百年老松为梁柱，楼阁窄俏，飞檐如羽。九重高楼上，每一层檐角都用五彩石雕了仙家故事，以仙术加持，石仙童正捧着瓜果行走在榫卯之间，石老人骑着白鹿跃过木钉竹帘。

　　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慕微云站在城门口，手搭凉棚望着那高楼，自言自语道：“度尘宫？匡山的度尘宫怎么不在山下，反而在城中？”

　　本地人周修齐答道：“星辰大阵在东南西北四方各有一处观星楼，北方的正是此处。“

　　慕微云哼哼笑了一声，却不言语。搭观星楼和后续维护都需要投入无限人力物力，匡山钟氏也真是下血本了。

　　四人正要往驿站走，却听身后长街有人喊道：“闲人退散！闲人退散！”

　　他们转头一望，只见一队丧仪正缓缓行来。前头家人披麻戴孝，哭得泪流满面，后头是尽职尽责敲锣打鼓的乐队。慕微云到路边让道，目送着棺木经过。

　　当棺木行过慕微云身边，哀乐冲天声中，她似乎听到了一道细细的歌声。

　　“天上星辰厌生人……”

　　她起初以为是幻听，等那棺木走远后，她忽然醒悟过来：这声音是从棺材里来的！

　　同来的江玉镇也听见了，他下手更果断，已经纵身上前拦住了队伍，要求开棺。那家人当然不许，争执间，只听身后一声巨响，棺材板飞起来了！

　　“你们动了什么手脚？！”

　　江玉镇百口莫辩，周修齐却厉声道：“看棺内！”

　　棺材里，空无一物！

　　这下大家都慌了，负责抬棺的脚夫大叫道：“不可能，刚才明明还是重的！”

　　“抬棺起灵的时候尸体还在啊！”

　　“快回去找找！”

　　“这是尸体啊！你以为是钱袋吗还能掉半路上？”

　　好好一条大街，瞬间乱成一锅粥了。电光石火间，慕微云和朱鹤闻对视一眼，朱鹤闻立刻抬手，在这一小片区域展开一道结界；慕微云则一弹朱颜剑锋，大声道：“我是朱颜剑主！听我说！都别乱动！”

　　宝剑的嗡鸣如水漫过长街，人们都定住了，只余细碎的议论声。慕微云镇定道：“你们从何处抬棺起灵？”

　　死者的儿子振声答道：“从三里坊家中！”

　　“路上可有歇脚？”

　　“不曾！”

　　那就不是被偷换了。

　　慕微云道：“起灵前是否有人亲眼见到尸体？”

　　“棺木是三日前封死的，没人亲眼见到！”死者家人说。

　　脚夫们立刻反驳：“可是刚才明明棺材的重量还是对的！我们抬了那么多年棺，有没有人在里面还分不清吗？”

　　慕微云赶紧打断，说：“速速把棺木抬到度尘宫停放，派人去县衙报案！”

　　可是一听到“度尘宫”三个字，街上所有人脸色都变了。过了一会儿，有个人小声说：“那地方谁还敢去啊……”

　　慕微云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句，忙问道：“怎么回事？”

　　那人见朱颜剑主问他，忙直起背说：“是，是这样！最近城里连死了好几人，都是在参拜完度尘宫后突然横死，谁知道那地方又有什么？”

　　连出了江州魃僵案、泾州白龙案两件丑闻，百姓们正是最忌惮玄门的时候。度尘宫连起几件血案，确实让人起疑。慕微云刚要开口，却听死者妻子痛哭道：

　　“我家郎君，就是拜完仙尊后突然发病死了啊！”

　　这棺内的竟然就是死者之一？

　　一旁检查棺木的朱鹤闻走过来，低声道：“刚才唱歌那邪祟没有实体，应该是察觉到有修士，开棺那一瞬间就附身跑了。”

　　“它是故意的。”慕微云捏紧了剑柄，“该死！”

　　“安心，它邪气不强，也许只是真凶的帮手。”朱鹤闻道，“眼下还是先找地方安顿。”

　　“棺木被邪祟碰过，恐怕一时不能下葬。”慕微云转向死者家人，“劳烦诸位，先将丧仪搬去官廨中。”

　　死者儿子还要询问，他母亲一拐棍抽到他背上，只得连滚带爬往县衙跑去了。慕微云重新安排整顿，朱鹤闻、周修齐和钟长静三人护卫，一起把棺木原原本本搬去了泾州府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