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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欢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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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微沉,宴席开始时,大家已经到处乱坐起来。团团被慕微云捞到怀里揉着玩,沧溟散人也早已被拉到众妇人丛中去。
今日天公作美,虽然晴天,却也有云。平原尽头,天边一轮沉金色的春阳,正缓缓滑向西方的云洞,把天穹染成粉橘色。万株粉杏与云霞相接,众人如坐一朵莲花之中,举目四望皆是霞光,杏枝在风里轻轻相互碰触。
紫极仙尊的神像依然温柔慈悲,身披羽衣、胸垂璎珞、手执白莲,垂眼看着下面的人。他脚下堆满了贡品,一如此前每一年的春社日,只不过,这一次是送他走了。
沧溟散人在人群中抬眼望向神像,喃喃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什么?”王惠君正收拾完小儿子,见她长吁短叹,便出言宽慰道,“我懂,毕竟从小拜到大的神,男女老少、俗语口头,谁不说一句天尊保佑?”
她将沧溟散人面前的空杯倒满,也叹了口气,坐下说:“可是妹子,你家里如果有人被大水冲走,你也不想再看到他了。”
沧溟散人动了动唇,不发一言。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菜渐渐撤去,酒一坛坛摆上来。这是农家自酿的酒,舀出来还是浑浊的,绿蚁浮在酒面上,沧溟散人始终没法下定决心喝下去。
暮夜低垂,天光正从地平线尽头一点点消失。朱鹤闻亲手为慕微云倒了一杯酒,她也不接,就着朱鹤闻的手一点点喝尽了。末了,她舔了舔唇上残余的酒液,满足道:“喝到这一口,今天就算圆满了。”
周修齐正拿了根筷子,沾了点酒给团团尝味,因笑道:“你见过多少美酒,难道差这一口?”
慕微云摇了摇手指,嬉笑道:“不一样。这一口是神仙难酿,天上无地下有的。”
她斜签着身子,靠在落满杏蕊的巨石上,还要拿酒。朱鹤闻伸手拦住,说:“等我热了给你,别喝凉的。”
一边的江玉镇笑起来,说:“朱鹤闻,亏我们还是同门,我喝凉酒拉了肚子,你连书都不肯帮我抄!”
周修齐和他们混熟之后,胆子也大了,只说:“到底是内人娘子,你怎么比?”
江玉镇丝毫不给朱鹤闻反驳的余地,立刻说:“趁着良辰美景,你们怎么不索性把婚礼办了?”
朱鹤闻哑然失笑,也不接话,饶有兴味地瞧着慕微云。慕微云正拉着白雪儿,给她头上插花,闻言笑道:“等从彭阳回来吧!把案子查清再说。”
朱鹤闻笑道:“嗯嗯,此事一了,我便备好媒聘,往长平侯府提亲去。”
白雪儿正被慕微云揽着梳头,转不过来,梗着脖子,歪着眼睛说:“其他都好说,只是聘雁,朱兄你可要亲自去抓啊!”
江玉镇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听说云中下聘时,姑爷要和家里大哥比武,那上次东宫比剑,算不算我们鹤闻过关了?”
慕微云用手肘捅了捅朱鹤闻,低声笑骂道:“你们小声点,别叫曹敬听到。”
曹敬之古板,是最不喜欢青年人私定终身的。他已经疑惑地往这边看了好几次,少年们撞上他的眼神,嘻嘻哈哈笑成一团,让曹敬更是一头雾水。
朱鹤闻趁着曹敬没看这边,低声说:“那是侯爷让我,你们别胡闹了。”
江玉镇依然是没事找事:“那多简单,你和微云姑娘比一场不就是了?”
闻言,慕微云“咦”了一声,因笑道:“不错!那……”
“不错什么啊。”朱鹤闻敲了敲她的脑门,“你才伤好几天,这不是欺负人吗。等……”
“等什么?”
等她彻底痊愈吗?
可柳朝烟的话又一次浮上耳边。
“没什么,喝酒喝酒。”朱鹤闻张罗着岔开话题。
慕微云虽然十分爱喝,但也架不住人人都要上来敬一杯。亲朋所敬的还好推脱,她却不肯推让村民们端上来的酒。于是不过一会儿,酒劲泛上来,她便有些醉了。
朱鹤闻替她挡了好几轮酒,自己也面色发烫。他伸手揽过慕微云的脖子,两人面颊相贴,好像她的脸还更热些。朱鹤闻的睫毛长而浓密,拂过慕微云的眉毛时,她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温热的酒气从唇间溢出,她笑道:“哎,你喝醉了。”
“好像是有点喝多了。”朱鹤闻摸了摸她的脸,“我们一起敬大家一杯,就不喝了吧。你的伤……”
他的手落在慕微云脊背上,虚虚护着那道狰狞伤口。明明没碰到皮肤,慕微云却好像很痒似的缩起来,笑道:“没事没事的!哎,扶我起来。”
朱鹤闻起身,一手拉着慕微云起来。人们本来都喝得东倒西歪,见他们站起,也纷纷坐正看过来。
慕微云和朱鹤闻先走到曹敬夫妇面前,亲自为他们奉酒,深深下拜。曹敬愧不敢当,侧身让开,叹道:“朱颜剑主,您这是要把我折死了。”
朱鹤闻说:“前尘往事,何必多说。您是族中尊长,论理该喝一杯。”
王氏用手肘捅了捅曹敬,两人深深一礼,慕微云连忙扶住,四人饮尽此杯。
接着,慕微云和朱鹤闻又走到村民中去,敬了他们一杯,男女老少们纷纷起身,就连团团也混在孩子们中,有样学样地举杯还礼。沧溟散人混在远处,停杯不语。
四下敬酒一圈完毕,慕微云只觉醉意更浓,仿佛那春日的地气从泥土中升腾出来,暖暖地烤着脸颊。她伸手扯了扯衣领,拂开垂落后颈的碎发,举杯摇摇晃晃朝座位走去。
朱鹤闻扶着她,低声道:“敬完了,咱们回去休息吧?”
慕微云点了点头,两人顺着满地落英走向天尊像下的座位。忽然,慕微云抬起头,凝视着神像,喃喃道:“不对,还没有完。”
她挣脱开朱鹤闻搀扶的手,倒满酒杯,走到神像下。紫极仙尊的神像垂眼看着她,面前堆满瓜果时蔬、香草春花。
她手里的酒杯缓缓升起,越过俗人的肩膀,越过无数双将在短短几十年内凋零失色的眼睛,如同一面镜子般举在紫极仙尊面前。她的手有些颤抖,泼出几滴酒液,落在脸颊上,她便轻轻舔掉,然后说:“仙尊在上,信女慕微云,敬您一杯。”
座中诸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她的行动。只见她轻佻地笑了笑,继续道:“信女别无所求,但有一事相问:天尊可否告诉我,到底是怎样的宏图伟业,才值得把人炼成灯油去追逐?”
所有人都安静了,仿佛正在思考这个问题,也好像是被彻底吓住了。村民们毕竟信了紫极仙尊这么多年,虽然心中怨恨,可却依然难改敬畏。鸦雀无声中,只听王惠君倒抽了一口冷气,便再无声响了。
朱鹤闻凝望着那个杏花下的修长身影,仿佛被山坡隐隐推着,正要找这吃了多少年香火的泥雕木塑讨个说法。
那橘色的修长身影如同一簇烛火,倏然点亮他幽黑的眼瞳,穿越无数阴谋计算、无数人血成膏,烧破了隔绝仙界和凡间的云气,直抵谎言被编织成的那个夜晚,苏一念第一次塑成神像的瞬间。
如果真的有神明,可不可以回答我,为什么许多人合该是大业的燃料、灯火的油膏,连星辰大阵都不屑囊括的存在呢?
这个世界,是为了一样伟业、一桩奇观而存在吗?
没有人回答,慕微云哂笑一声,将酒一饮而尽。
*
与此同时,京城。
东宫临园中,水面清圆,嫩荷初柳迎风举。春夜凉风拂过水面,带着淡淡的花香,吹动湖心亭的竹帘。
太子、陈抱朴和宋宣围坐在石桌边,中间摆了一尊青玉莲花壶,旁有三个冻石酒杯。容安止饮尽杯中酒,伸手要替宋宣倒上。宋宣赶紧拦住,说道:
“殿下,这酒虽好,再喝可就伤身了。”
容安止叹气道:“我也不想多喝,只是……”
“只是担心北疆的消息,是吧?”陈抱朴笑道。
容安止揉了揉眉心,颔首道:“成败在此一举,今天就该有消息了……只是……”
是成是败,谁能知道?
就算成功,难道就高枕无忧了吗?
“殿下,殿下!”徐如意高举着一封令信跑过来,容安止立刻站起身。
“是前线战报吗?”
“是……是……”
“快说是胜是败!”
“不……”
容安止跌回石凳上,喃喃道:“怎么可能败了?”
“不是战报!”终于喘匀气的徐如意欲哭无泪,“是宫中刚传的圣旨,陛下今天下午发了大火,将林寺丞贬到柳州去了!”
“什么?!”这下轮到宋宣惊愕了,“徐公公,渊映干什么了?”
徐如意道:“陛下召大理寺商议方夫人那桩案件,本来都说定是胡养正谋杀了,林寺丞却突然说,仵作验出的死亡时间对不上胡养正游学的时间。”
宋宣愕然道:“所以他的意思是……”
“他坚持说,此事必有主谋,不是胡望山老祖,就是苏大掌门。”
这就是明说大理寺有鬼、徇私包庇罪犯了。
宋宣浑身都在发抖,他下意识捏住袖子,问道:“那,那,陛下原话怎么说?”
徐如意不愧是太子最得力的内侍,还真的打探到了原话。他回忆道:“陛下说,他这是诬陷上官,其心可诛。”
陈抱朴扶住宋宣的肩,说:“先别急,肯定有其他原因。我没记错的话,林端本来要去泾州查案,是不是?”
此案是刑部主理,但泾州太守是宫中韩贵人的叔叔,事涉宗亲,大理寺也要派人协理。原定的随员,正是林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