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死信 ...

  •   彭阳府衙中,泾州别驾贾令章已经快疯了。

      “我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泾州太守待审,只有他这个副手在顶大梁,看着那如山倾倒的文书,年仅三十五岁的贾家大公子无数次后悔为什么不听爹娘的,去太子东宫任闲职。

      这次来的钦差是刑部郎中严度,和林端一样,出身寒门、眼里揉不得沙子,当即拍案道:“不知道就去查!折冲府整整多报了一个营的人数,这不是吃空饷是什么?”

      贾令章心说不多报点哪有钱修兵营,面上苦道:“这个……我叫长史再去查……”

      “叫他现来这里查!文书一律不许带出大堂!”

      “欸我……”

      两人正胶着,只听外头忽然吵闹起来。一个衙役刚冲进大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一队丧仪浩浩荡荡进了官廨。严度疑惑地挑了挑眉,问道:“怎么回事?”

      那衙役忙说了前因后果,问道:“要赶出去吗?”

      严度皱眉说:“赶出去干嘛?官廨不就是干这个的。带他们去后堂停放。”

      贾令章见到那个橘红色如烈焰般的身影,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一炷香后。

      贾令章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并没如梦中般回到家里,而是躺在官廨榻上。朱鹤闻施针完毕,众人都围着他笑道:“别驾大人,忧思太过可不好啊。”

      贾令章差点咬到嘴里的溃疡,因苦笑道:“诸位见笑了。”

      慕微云笑盈盈道:“既然醒了,不如来说说,最近度尘宫里的案子吧?”

      贾令章欲哭无泪:“我说我没醒,还来得及吗?”

      严度没领会幽默。他忧心道:“这事我也听说了,都死了三四人了,还没查清楚吗?”

      贾令章强撑着说:“这……唉!”

      “你又有什么难言之隐?”严度蹙眉。

      贾令章一脸要去死了的表情:“请您屏退众人。”

      严度肃然道:“但说无妨,在座都是正人君子。”

      慕微云笑道:“你不说,我们也自然会查。在江州昭化时,可没有严大人从旁协助,我们不也找到魃僵了么?”

      贾令章大概知道,事已至耻,自己根本保不住上官了。于是他苦着脸说:“参拜度尘宫会死,这是广为流传的说法。但其实在官府内部,还有一个说法。”

      “算上今天出殡这位,一共有四位死者,都曾出现在一张名单上。”

      慕微云问道:“什么名单?”

      “是一张升官名单。”贾令章说,“他们都是当地政绩不错的小官,由韩太守亲笔写了信,要举荐他们升任补缺的。这张名单还未寄出去,名单上的人便一个个死了,现在官府传言,说是有人心生嫉妒,要谋害他们……”

      朱鹤闻说:“升任补缺的名单,一般都是保密的吧?怎么人尽皆知了?”

      贾令章说:“那还不是因为……因为……”

      他看了眼严度,声音越来越小:“严大人刚来时,就封存查抄了所有文书,韩太守估计是把名单忘在这儿了……”

      严度怒道:“我从未把这东西公之于众!你当我是傻子么?”

      一朝天子一朝臣,长官也是一样。这张名单上一定都是韩太守的亲信,得势时不露面招人嫉恨,失势时自然也最好别让人知道,来踩上一万只脚。严度只是秉公办案,并无私仇,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朱鹤闻敏锐道:“别忘了,死者都是参拜过度尘宫后没的。这个细节我不信是巧合。”

      “现在传言度尘宫里供着一尊邪神,现在又是青黄不接的春荒,大家气不顺,要推了度尘宫……”贾令章看起来又要昏厥了,“让大掌门知道观星楼没了……我……我……”

      朱鹤闻顺手拍了拍穴位,给他顺了口气:“放心吧,我们自然会处理。”

      看贾令章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慕微云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于是向严度提出单独说话的要求。

      她和朱鹤闻陪严度出来,庭中春光正好,绿叶发华滋。严度的靴子碾过细小的落蕊,他说:“你们可知道,如今官府盛传,这些命案是谁人所为?”

      慕微云道:“不是说邪祟吗?”

      严度摇头:“这是一个说法。但是,还有一种流传不广,却被很多官吏采信的。”

      他望着窗内正和江玉镇说话的周修齐,说:“是没上名单的寒门官员嫉妒,于是杀人泄恨。”

      像宋宣那种文采天成、德行完满到不举荐他就铁定有黑幕的天才是很少的,大多数寒门官吏还是勤恳优秀,却苦于没有门路,一直在地方上磋磨。官府中有人这么想,其实很正常。

      严度说:“你们可知道,本地政绩最好、名声最佳、资历最老的官吏,姓周名贤,正是周修齐道长的父亲?”

      慕微云惊讶道:“他只说父亲是彭阳的小官。”

      朱鹤闻则了然道:“孩子二十几岁就考入玄青内门,自己又是当地名吏,这样的人不升迁,确实反常。”

      严度叹气道:“我不过是来查韩太守,不是泾州长官,贾别驾那个样子你们也看到了,不像是撑得起来的。二位且便宜行事,不必请示太守,有什么,我替你们担着。”

      严度这样表态,慕微云十分感动,和朱鹤闻一起行礼,被严度扶住了。他肃然道:“二位,事不宜迟,还请迅速行动。要调派人手,拿我的腰牌去支便是。”

      慕微云拱手道:“多谢。”

      *

      慕微云没擅自行动,把钟长静、周修齐和江玉镇都叫来之后,先梳理了一下思路。

      “现在手上有三条线,其一是那只偷走尸身的邪祟,钟兄,麻烦你布阵搜捕。”

      钟长静领命:“虽无实体,只要不出城,三日之内必能搜出。”

      慕微云颔首:“其二,是度尘宫里的邪祟。江玉镇,你去查看,切勿惊动其中的匡山弟子。”

      江玉镇嘻嘻笑道:“贾令章那家伙害怕坏了观星楼,我可不怕。大不了,找寒蝉子祖师爷撒个娇,再替姓苏的打几年工罢了。”

      朱鹤闻无奈道:“别散德行了!寒蝉子都快成你亲师父了,你还回不回西域啦?”

      慕微云短暂笑了笑,因说道:“第三,我和朱鹤闻会去查名单和名单上的死者,必要时,会提审韩太守。好了,就是如此。大家速速去吧。”

      其余两人迅速散去,慕微云小心避开伤口,伸了个懒腰,刚要起身走,却听周修齐沉声道:“朱颜剑主,我呢?”

      慕微云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笑道:“你爹娘不是在彭阳么?先回家去见见二老吧。”

      周修齐深深吸了口气,道:“你怀疑我爹。”

      慕微云转过身,无奈道:“你多心了。后面你可要没时间休息了,不趁早去看看爹娘?”

      周修齐像是变了个人,阴沉地盯着慕微云。朱鹤闻微微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视线,低声说:“周兄,万一此事危及令尊,你不回去看看家里情况吗?”

      周修齐霍然起身,拂袖离去。

      *

      “这件事太乱了。”走在大街上,慕微云锤了锤胳臂,头疼道,“千头万绪,里面掺了太多事,我怀疑是泾州太守故意的。”

      “他想搅浑水、搅乱我们的视线。”朱鹤闻皱眉道,“但是这有什么必要?”

      “怎么没必要?”慕微云说,“要是乖乖待审,还不知道查出来什么呢。他就是存心给严大人添乱。”

      朱鹤闻说:“韩太守和匡山掌门合谋贪腐,在赈灾银上动手的事,根本不需要他招供,几乎是坐实的罪名。他想遮掩的不是这件事。”

      慕微云神色凝重了:“你是说……除了贪腐,还有别的案子?”

      朱鹤闻沉声道:“而且是更大的事。为了一件小事,闹出命案、惊动你我,并不值当。只有这件事可能祸及上面……”他指了指天,“胡尚武、胡望山,甚至……”

      “楚王。”慕微云深深叹了口气,“老天啊,要是这位大爷搅和进来,我可怎么向我哥哥姐姐交代!”

      今上暮年,太子武德不修,楚王重兵一方,要是此事最后指向楚王容安乾,那就不只是“秉公办案”四个字能解决的了。

      朱鹤闻拍了拍她的肩,道:“先别想这么多,你看看,是不是往南走一个街口就到了?”

      慕微云点点头,指着南面那家披麻戴孝的门户:“就是这家,齐家。死者齐允,乃是韩太守亲自提拔的司兵参军。”

      他们走上前去,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齐家家人便把他们迎了进去。

      齐允是唯一一户还没出殡的死者,他妻子一直坚持齐允并非邪祟所杀,而是被人谋杀,这也是慕微云目前最倾向的说法。

      齐允的妻子姚迢是个清瘦的女人,慕微云进去时,她正像一根木棒一样杵在庭中,任由亲人们苦苦劝说,依然板着脸不发一言。直到看见慕微云,她才微微张开因为长期紧闭而有些粘连的唇,说:

      “朱颜剑主。”

      慕微云和朱鹤闻上前行礼,两下坐定。姚迢还没说话,齐允的几个儿子反而先说:“朱颜剑主,劳烦您劝劝家母吧!她说要是把家父下葬,就要一头碰死,你看这……这……”

      “闭上嘴,滚出去。”姚迢硬邦邦地说,“除非朱颜剑主验尸无误,你们别想草草埋了你爹。”

      “爹的尸身都验过了,确实是邪祟入体……”

      “那里的仵作也不干净!”

      “好了好了,先让夫人说说吧。”慕微云刚到彭阳几个时辰,已经应付了好几次这种场面,“夫人,为什么说齐大人是为人所害?”

      姚迢抿了抿唇,恨声说:“我还能不知道,就是周贤做的!”

      “?!”

      朱鹤闻立刻道:“周修齐的父亲?”

      姚迢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差点忘了,那孩子现在风光着呢。”

      慕微云不咸不淡地说:“他一直跟着我们,好几年没回家了。所以,他家是什么情况?”

      姚迢咬了咬牙,说:“你们保证不偏袒。”

      慕微云说:“我以朱颜起誓。”

      姚迢死死地盯着她,过了很久之后,才慢慢开了口。

      原来齐允和周贤是同窗好友,都是寒门士子,年轻时一起游历到彭阳,被当时的太守收为幕僚。两人关系很好,连周贤的儿子名字里都带个“齐”。周贤有些才气,一路升任,直到太守换代,韩太守来了。

      韩太守不喜欢周贤的脾气,恰巧齐允的儿子娶了韩太守亲信的女儿,他便逐渐开始重用齐允,不再亲近周贤。周贤从此便恨上了齐允,直到他得到小道消息,说齐允不日就要被太守举荐,离开彭阳去做京官,于是和齐允爆发了一场极大的争执。

      “当时两个人打起来了,几个小伙子都拉不开,好容易劝停下,周贤就指着我夫君的鼻子说,他此生最悔恨的事,就是和我夫君结交。”姚迢道,“不是他杀的,还能是谁?”

      慕微云说:“没有证据的话,这可不一定。”

      姚迢恨恨道:“绝对是他!我夫君离世那天,为了保佑他顺利调任,我还和他一起去天尊庙烧香。我们遇到姓周的,那人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嘛,现在想来,想必就是起杀心了!”

      朱鹤闻则问道:“他们争执那天,说话的内容是什么,夫人听到了吗?”

      姚迢一愣,说:“我在窗外听了几句。周贤说……我夫君只知曲意逢迎,行事不端。我夫君回答,说他没做任何亏心事,走到这一步也并非本意。周贤说……说……”

      “周贤说,他不该为楚王办事,连忠义都忘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