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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红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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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溟散人跟着白雪儿去见慕微云。一路上,她被无数人撞到或者挤开,但是无论怎么寻找,她都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白雪儿细心,说道:“钟兄不会做饭,估计在远处玩。”
沧溟散人垂眼,笑道:“他是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白雪儿短暂地笑了笑,不想接这个话。好在很快就找到慕微云了,她身边便是钟长静。
“……豆角掐尖的时候,要一起把筋剃掉,知道吗?”
慕微云正蹲在钟长静面前,两人面对着一筐掐了尖的豆角,她一阵无语:“现在好了,我们得从头剔筋了。”
钟长静拿起一个豆角,疑惑道:“可是豆角不都长这样吗?没问题吧?”
慕微云一把夺回,恨铁不成钢:“等炒出来、吃进嘴里,你就知道有没有问题了!”
“可是……”
钟长静抬头,然后哑巴了。
他揉了揉眼睛,喃喃道:“娘?”
慕微云回头,看见了沧溟散人和白雪儿。
一番交谈之后,慕微云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得知她只是想来看看儿子,慕微云没表态,只说:“难得走了那么远来,你们二位先说话。”说罢便携着白雪儿走了。
沧溟散人摇了摇头,说:“我自知匡山钟氏不受欢迎,见过吾儿,无事便走。”
钟长静拉住她的手,连连问道:“娘,你怎么憔悴这么多?怎么不给我写信?爹那边……”
说到这里,他又噎住了。
能怎么样?肯定不怎么样。
沧溟散人摇了摇头,拉住钟长静的胳膊,说:“你别操心你爹……咳咳……让娘看看,怎么受伤了?”
钟长静摸了摸手肘,卷起的袖子下,爬着一道扭曲的白痕。他不自在地把手抽回来,笑道:“不知什么时候刮到的,都快好了。”
沧溟散人望着他,温柔而哀伤地蹙着眉:“长静,你在这里住得惯吗?”她捂着嘴咳了几声,说,“能不能带娘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钟长静忙说:“我和别人住一个院,只怕别人不愿意。”
沧溟散人叹了口气:“连独门独院都没有吗?”
钟长静抿了抿唇:“有得住已经不错了。娘,您真的只是来看我吗?”
沧溟散人看着儿子,秋水般澄澈的眼里,仿佛望着一个遥远的人。
她哂笑一声,说:“那娘就不绕弯子了。长静,你要不然,回你师门去吧。你师父刚判了秋后处斩,你是首徒,虽然叛逃了,山门里却没有能替你的角色。此时回去,娘陪你一起坐稳掌门之位,何必跟着一群年轻孩子胡闹呢?”
“我不回去!”钟长静转身作势要走,却终究不忍心,背对着母亲,一手扶着杏花树,硬邦邦地说,“娘,我这么背叛他们,成个什么人了?”
沧溟散人说:“岳衡山是东三州第一大派,你做了掌门,能做的事比现在多太多了,到时候你想下山也无妨,想不清修也……”
钟长静打断道:“娘,爹是不是被庆亭胡氏放弃了?”
沧溟散人愣了愣,忽然咳嗽起来。钟长静连忙转身扶住她,急道:“家里到底怎么样了?娘,你的身子怎么也……”
沧溟散人直起身子,气声虚弱,说:“用不着你操心大人。”
但是不用多说,钟长静也明白了。
他家本来就是因庆亭胡氏而兴,赫赫扬扬一百年,如今撞上皇帝要整胡氏,覆巢之下,他家就成了第一个摔碎的鸟蛋。
钟长静沉默片刻,忽然说:“娘,你要不然到杏花渡雪来吧。”
“什么?”
“我认真的,娘。”钟长静一把捉住母亲的手,“别看我们这里吃穿用度不怎么样,可没有那么多如履薄冰的事。娘,我……”
“这话更是糊涂!”沧溟散人长长叹了口气,失望道,“算了,看你一切都好,我……咳咳……这便走了。”
“娘!”
沧溟散人只顾转身,往山下走去,钟长静在她身后默默跟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杏花满地,落白入泥,钟长静只觉得那春风吹得自己手脚发冷,心里坠坠地疼。他正想再说些话,却听见右边有人喊道:“那位妹子!”
沧溟散人回头,只见方才船上遇见的妇人顺着路走下来,正笑着朝她招手:“你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怎么这就走?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走吧!”
钟长静忙说:“多谢费心,我娘就不留了,她……”
王氏说:“小侠士,你妈走了多远的路,又生病,就是为了来看你一眼。你不厮留,反而赶她走,这就不对了。”
钟长静有口难言,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白。沧溟散人说:“多谢夫人,但我家里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王惠君却把她一拉,就往山上走回去:“现在出发,半夜却又在哪里落脚?走吧走吧,今天在这里休息一夜,能有什么事呢?”
钟长静咬咬牙,想追上去说清楚,江玉镇却不知哪里冒出来,也把他拉住,小声说:“你让她们去吧。”
钟长静欲哭无泪:“钟家人,在这里?她是好心,我还要脸呢!”
江玉镇却拖着他到树后,说:“我倒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怎么说?”
“你娘这次,是来劝你回家的吧?”江玉镇露出一副我懂我懂的神色,拍了拍钟长静的背,“你说一万句,不如让她自己看看,她从来没正眼看过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钟长静叹气:“我只怕她身份暴露,惹来众怒。”
江玉镇说:“你别管这个了,实在不行,御剑跑呗!何况朱颜剑主和朱鹤闻都在。但是这个机会可不多见。”
钟长静还要跟上去,江玉镇又阻止道:“你让她自己去体会。至于你,你那盆豆角还没择完呢!”
却说沧溟散人,被王氏拖着,她们一路到了春社最热闹的地方。那是一片林中空地,满地的落花,地中间正摆着一尊神像,众人都忙着陈列祭品,洒扫庭除。
沧溟散人为了掩饰尴尬,笑道:“今天可是祭仙尊的?怪道天尊庙没人呢,原来人都在这儿。”
王惠君说:“祭拜当不上,今儿我们是送神。”
沧溟散人只听过请神,还没听过送神,因问道:“怎么好好的要把神送走?”
王惠君说:“这神只管招来邪祟,本地平安却一概不管,要他何用?念他受了多年的香火,随手丢掉,要生邪灵,如今好聚好散,送走就算了。”
沧溟散人默然,不敢再碰这个话题。她怎么不清楚,这是谁的主意?
固然受过经年香火的神像不能随便丢弃,但敲锣打鼓地把神送走,肯定是慕微云的意思。
她长叹一声,握紧了袖子。
她这里兀自慨叹,那让她思绪纷繁的人,却轻松自在地四下游走。
朱鹤闻正切腊肉,几只黄狗围着他脚下,呼哧呼哧地等着他把边角料丢下来。
慕微云走过去呼噜呼噜狗毛,歪在朱鹤闻身边,问道:“今天吃什么?”
“五辛盘、蒜薹炒肉、杏花粥。”朱鹤闻穿了一身布衣,只见清伶伶好一个农家青年,“葵菜汤、槐叶冷淘、荠菜羹。你想吃什么?”
慕微云笑眯眯地覆住他手肘,仰头说:“当然是炒腊肉!”
说完就张开嘴,偏头看着他。
朱鹤闻无奈笑了,切下一片薄如灯影的腊肉,放进她嘴里。慕微云喜滋滋地叼着腊肉,从一干拼命摇尾巴的黄狗里游出去了。
慕微云脱了外衣,内里一件鸡心坦领、干净地贴着躯体,春风一吹微凉。她和村里的姑娘们一起盘头,长发偏左堆起,用红绳紧紧托住。她的耳环早卖了,刚才顺手掐了一朵杏花,穿着耳洞过去,衬得粉面含春。银长命锁被她换了链子,佩在胸前。
慕微云见孩子们在旁,便招招手,叫他们过来。她把团团抱在怀里,对小孩们说:“我给你们变个把戏,看不看?”
团团很是捧场:“什么把戏?”
“这株杏花是什么颜色?”
小孩们齐声说:“粉色!”
“欸,等下我就把它变成红色。”慕微云笑道,“你们猜猜怎么变?”
孩子们都摇头。慕微云便拔出朱颜,说:“看好了!”
她把食指在剑锋上轻轻一划,几滴血落进泥土里。慕微云低声念了句什么,只见那树上花心里,逐渐绽放出艳红色来,顷刻间,一棵树就染了大红。
孩子们“哇”地叫起来,慕微云手一松,团团跳下地去,三两下上了树,采下一朵花来。有几个孩子跃跃欲试,却在朱颜银亮的剑锋前缩回手去,只敢围着慕微云打量。
慕微云笑着揉了揉其中一个的脸,说:“你不是朱颜剑主,办不到的。别回去自己划拉口子哦!”
“真的吗?”
慕微云抬起头,只见朱鹤闻走过来。慕微云挑了挑眉,小声道:“糊弄孩子的。你要学,我教你啊。”
朱鹤闻叹了口气,捉住她的手,割下一块衣料替她包扎起来。慕微云缩了缩,却被朱鹤闻一把攥住,于是她只好不自在地说:“不过一点儿小伤,你再晚来,可就自己长好了。”
朱鹤闻抬眸,定定道:“教我?”
慕微云望着他漂亮的黑眼睛,失笑道:“……我可舍不得给你手上来一下。”
朱鹤闻却抬手就在朱颜上划了一下,笑吟吟地望着她。血滴下土中,慕微云不禁皱了皱眉:“你……”
她无奈地笑了,勾住朱鹤闻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说完,慕微云放开他,轻笑道:“你来?”
朱鹤闻勾了勾唇角,低声重复了那句咒语。
白杏染碧血,轻红上枝头。他抬起眼,注视着两棵枝柯交错的红杏。
下一刻,他伸手折下一枝秀丽的红杏,轻轻插在慕微云发髻上。
他端详片刻,笑道:“果然好看。”
慕微云没想到把自己绕了进去,深觉朱鹤闻功力大增,城府深不可测,只红了脸招呼团团去。却见那边团团卡在树上下不来了,周修齐正在树下伸出双手,喊道:
“跳!周叔接着你!”
团团胆子也大,眼一闭就蹦下来,被周修齐正好接住。几个小孩围着慕微云问道:“刚才姐姐不是说,必须要是朱颜剑主,才可以变法术吗?”
慕微云语塞道:“呃……这个……”
周修齐抱着团团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掺和道:“对啊,我记得朱颜剑主是这么说过。”
慕微云怒道:“你怎么也!”
周修齐大笑起来。
慕微云看见朱鹤闻一脸戏谑地站在树下,忽然冒出个坏点子。她若有所思,慎重道:“其实,这是因为他也可以驱使朱颜。”
“欸,为什么?”团团已经被周修齐托着骑上脖子,抓着花枝问道。
周修齐长长“哦”了一声,说:“只有剑主的父母、爱侣和子女,才可以驱使朱颜吧。”
慕微云走过去,笑着将朱鹤闻的手一拉,说:“这位郎君,你说,你是哪一位?”
朱鹤闻面上发烫,口中却说:“想必并非父母子女。”
留那群小孩自己掰着指头算,慕微云早已纵声大笑,隐入林中去,只留红杏花枝在风中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