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洪水 ...
-
迟林出去叫迟涣过来,叫了几遍,迟涣才开门出来,慢吞吞地往堂屋走。
迟涣一进来便见迟林手拄着腿坐在凳子上,而祝安澜站在一旁,他收回了视线,向迟林问道:“你叫我做什么?”
迟林目光深深地看着迟涣,缓缓开口:“你哥没了,你安澜哥哥给你当夫郎吧。”
话落,迟涣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迟林,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迟林又重复了一遍,迟涣将目光转向祝安澜,只见他肩膀单薄,垂首站在一旁,并不看他。
迟涣突然想起哥哥那日曾单独嘱咐他的话,叫他沉稳些,磨一磨性子,日后在家里要好好照顾爹和祝安澜,和他好好相处,别总是耍小性。
这是哥哥喜欢的人,临走还在惦念,生怕他欺负了他,并且祝安澜似乎也不是很喜欢他,越想他嘴唇抿的越紧,最后沉声道:“我只拿他当哥哥。”
祝安澜依旧低着头,这样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说不上失落,但是心口突然泛起一阵空茫。
迟林深深吐了一口气,“好,那就当今日我没说过这话,你俩也没听过,日后以兄弟相待。”
他摆了摆手,“你俩该歇着歇着去吧,这些天也该累了,我也乏了。”
自从大儿子离开后,短短几天,迟林就苍老了很多,他晃晃悠悠地起身,挪着沉重的步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祝安澜眼底浮起几分担忧,待迟林掩门进屋,便垂着头,不发一言,匆匆从迟涣身侧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遭静了下来,后院的鸡鸣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迟涣立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
–
日子在一声声鸡鸣中翻了过去,转眼已到了六月中旬,连着天的下了几场暴雨,院里积水蜿蜒,汇着往低处淌去。
后院的鸡窝也淹了水,趁着雨势渐小,迟林和迟涣披着蓑衣,各自拿着锹把雨水连着鸡粪一同铲到了墙外,祝安澜抱着稻草,修缮鸡窝的棚子。
没过多久,雨又大了起来,砸在蓑衣上,吧嗒吧嗒响个不停。
“先别干了,进屋吧。”迟林大声喊道,混杂着雨声还有些模糊不清。
几人急急忙忙跑回了堂屋,虽有蓑衣遮挡,但架不出雨水大,衣服上都湿了大片,鞋子已完全透了,提起来还在不断地滴水。
祝安澜不好意思脱,只好忍着,一动脚趾,里面就响起咕叽咕叽的声音,迟涣就奔放的多,直接坐在门槛上掀了鞋,嫌弃地一把扔出老远,砸在外面的石台上。
迟林一瞪眼,“你干嘛呢?”
迟涣道:“沾了鸡屎,难闻的要死,反正都湿透了,扔外面叫雨冲冲好了。”
迟林一想倒也是,有样学样给自己的也撇出去了,父子俩坐在门槛上,腿伸出老远,借着雨水冲脚。
外面雨势滔天,落地时升起了层层水雾,迟林面带忧愁,“这雨见天的下,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他仰着脸望天,盼着雨能早日停下,“今年怕是个灾年啊。”
“天灾非人力可抵,头茬稻怕是下不来了。”迟涣神色紧绷。
头茬稻是收芸苔菜前下的地,本来下个月就能收了,谁知却挨了这一场雨,地里的苗倒的倒,淹的淹,怕是难以挺过去。
“幸好家中还有些陈年稻,瞧这样今年官府得缓税,若是再严重些,也不无减税的可能。”
祝安澜听父子二人说话,心里也不禁为乡民暗暗担忧,迟家算好些了,起码不至于饿肚子,若是再贫苦的人家,头茬稻下不来可要饿肚子了。
几人说了会儿话,雨渐渐小了下去,祝安澜披上蓑衣打了水回了房,坐在檐下冲了脚,换了双鞋才进屋,衣服半干不干,他直接脱了,穿着亵衣坐上了床。
他坐在床边晃了晃腿,感觉有些无聊,天不好,他都好久没和林朔一块儿出去玩了。
他抬起头四处看了看,想着能不能干点事情打发打发时间,目光放到衣柜下层,他一拍脑门,就说忘了点什么东西,这下终于想起来了!
他之前给迟林改的衣服忘记给他了,收在柜子里,遇着事儿就给忘了,一直也没想起来。
他趿拉着鞋走过去打开柜子,将里面叠的板板正正的衣服取了出来,放在了矮柜上,想着等有空就给迟林拿过去。
午后,天奇迹般的放了晴,祝安澜刚睡醒了一觉,他推开窗吸了一口气,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他换了身衣裳,抱起放在柜面上的衣服,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都是水,祝安澜小心翼翼地沿着房檐下偏高的地方走,迟林和迟涣还在堂屋里坐着说话,他走过去,两人齐齐看他。
迟林见他手里抱着东西,问道:“安澜出来了,手里拿的什么呀?”
祝安澜走到迟林跟前,将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送,回道:“这件褂子我爹走时做了一半,我想着料子还不错,便照您的身形简单改了一下,不嫌弃您就收着。”
迟林面露惊喜,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衣服,接了过来,“哎呦,不嫌弃,还得是安澜,格外有心了。”
这话是对着迟涣说的,迟涣撇了撇嘴,没说话。
祝安澜笑了笑,“您要不试下?”
迟林摸着衣服,一副很宝贝的样子,玩笑道:“不了不了,等哪日天头好了,我再穿去给别人瞧瞧,显摆显摆我这新衣服。”
他将屁股从凳子上抬了起来,抱着衣服就往房里去,“我送回去好好收着,你俩说。”
祝安澜瞟了一眼迟涣,就收回了目光,自从那日和他生了嫌隙,两人已经很久没怎么说过话了。
迟林回了房没有再出来的意思,气氛有些许尴尬,祝安澜寻了处坐下,相对无言,想着只稍稍坐一会儿便也回去。
还没等他开口,迟涣就起了身,“我回去了。”
“咚咚咚!”还没等祝安澜开口,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迟涣与祝安澜对视一眼,便大步向着门口走去,他没穿鞋,就直接淌着泥水过去了。
大门打开,来者是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见到迟涣,急急忙忙开口,“你爹呢?”
迟涣回道:“在屋里呢。”
那男人费力喘了一口气,“告诉你爹快早做些准备跑吧,我刚从镇上回来,听说水位上涨,堤坝快防不住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冲垮了。”
说完两人眼前一闪,下一刻一阵闷雷从空中打响,叫人的心都毛了起来。
“我先走了。”那人喘的快上不来气,丢下这句话就跑走了。
迟涣也不敢耽搁,几步窜进堂屋,敲响了迟林的房门,“爹,堤坝快防不住了!再下两场雨就有冲垮的可能!”
门立马开了,迟林急得甚至鞋都没穿,“快收拾东西,我们今夜就上山去。”
说完,祝安澜和迟涣都纷纷跑进了屋子。
祝安澜慌得手都在抖,心快要从胸膛里蹦了出来,他不敢想堤坝冲垮了会造成什么。
东西带不了太多,他事先翻出了他爹留给他的那个匣子,外加两身衣裳打成包袱,往肩上一挎,接着到床边,随手一卷把铺盖卷好,拿了布条子捆上,其余东西一概不带。
他抱着东西刚出门,迟涣那边也收拾好了,迟林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把自己的包袱交给迟涣,附在迟涣耳边道:“护好这个包裹,这里面有银票和银子,银票都是安澜的钱,千万不能弄丢了,日后要全数还回去,剩下的散银和铜板是咱们的,”说完,他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千万别丢了!”
迟涣慎重的点点头,“爹,你的铺盖呢?”
“我跟你睡一个就成。”
迟涣找了两个背篓,用来放他和祝安澜的两个铺盖,多拿了两件蓑衣,又去后院将大黄放开了,狗认家,若是等没了灾自己兴许还能找回来,若是拴在这,万一出了事,可真就是死路一条了。
急匆匆做完这些,他唤还在屋里磨蹭的迟林,“爹,咱们走吧。”
祝安澜穿上蓑衣,将背篓背上后背,也回身等迟林。
迟林跑出来推迟涣,“你们俩快走,先去山上找地方安顿。”
“要走一起走。”迟涣语气坚定道。
祝安澜也跟着点了点头。
迟林把迟涣和祝安澜推到一起,直撵到门外,“哎呀,别磨蹭了,你俩东西多先走,我去屋里拿钥匙,把门闩了就追上去了,不闩门万一啥事没有,家里不是明摆着让人偷呢吗?”他又推了一把,“快走快走,我回去找钥匙。”
“那你快点!”迟涣看了一眼祝安澜,也顾不上别的,扯过他的手腕就往山的方向跑。
两人刚跑到村口,就见着许多官差挨家挨户敲门,叫村民出去避灾,听劝些的直接收拾东西往外走,年纪大些的糊涂了,宁愿守着房子也不肯走,还说官差在编瞎话,有些人一辈子没碰着一回灾,他们不信自己点那么背。
原本宁静的小村乱作一团,随处可见的人像蚂蚁一样到处乱窜。
迟涣拉着祝安澜没做停留,一刻不停的往山上去,背后是乌央乌央的人,走到半路,便不再向前去了,他们要等一等后面的迟林。
这么久人都没来,两人不由得有些焦急。
“好了,我去找他,你先在这里等我。”迟涣对祝安澜。
话音刚落,天空中又响起了几声闷雷,轰隆轰隆,转瞬大雨瓢泼而下。
身后发出了阵阵惊叫,祝安澜和迟涣回头望去,瞳孔紧缩,只见远处洪水奔涌,水波滔滔裹挟着断木碎石直直冲着村落而来,迅速淹没了路面房屋,水浪翻腾间,村子里绝望的喊叫声响彻天际,眨眼间一切便被洪水淹没,只剩水流湍急的声音。
接着四周便响起了细弱的哭声,紧接着愈来愈大,山坡之上幸存的人瘫倒一片,甚至有人直接昏了过去。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所有人脸上的悲痛与不甘。
下一刻,迟涣动了,他飞快地向山下跑去,一路上扯着别人的肩膀,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迟涣!”祝安澜喊了一声,向他追了过去,可雨水已经渗透了竹篓的盖子,被其中的被子吸干,太重了,他跑不动,只能遥遥缀在迟涣身后,无力地看他越跑越远。
直到被水覆盖的尽头,迟涣也没看见他的父亲,脑中嗡鸣,腿已支撑不住,他陡然跪下,发了凄厉的喊叫。
短短时间,失去了两位至亲,他的心底在流泪。
祝安澜追了上来,在几步之遥处,摔倒在地,衣衫湿透,泥水混着泪水溅了满脸,他手脚并用,想要起身继续向迟涣的方向而去,磕磕绊绊间直接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迟涣。
“阿涣……”
迟涣长臂一揽,将祝安澜紧紧搂在怀中,头深深的埋在祝安澜的肩颈中,两人相拥而泣,雨水浇灌下,分不清脸上流的到底是泪还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