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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轮回 此身沦陷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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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不在乎短寿的,可从张道渊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我还是动摇了。
我和谢灵璧在一起,还能多久呢?
我能重生一次,老天爷会让我重生更多次吗?在一次次的轮回里,找到谢灵璧,待在他身边,是不是也算一种长相厮守?
我有那样的好运吗?
张道渊的术法功夫我是见过的,在凡人眼里算是奇迹了,可他连妖鬼都斗不过。我问张道渊,张道渊说他斗不过的不是妖鬼,而是天命。降服一只妖鬼,又会有另一只妖鬼出现,甚至可能比上一只还要邪恶强大,斩之不绝。这就是天命。
小翠写信来,说家里一切都好,好多憨头憨脑的后生上门给蔻儿提亲,得知蔻儿是我的“男妾”,还有不死心的想跟蔻儿牵小手。除了我后院失火的事外,临川近来多了不少流寇,村子里还算太平,侯府招了批武夫加强防守。
我把信纸收起来,营帐外风声呼啸,送来牛羊肉烹煮开的香气。
“监军还没到吗?”
“没。”贺铮答。
贺铮是孤儿,脑子灵活,刚毅勇猛,前世从小兵一路立功上去,某次跟我出征,被我收作亲兵。我看他心细可靠,让他做我的亲兵统领。我死之前,贺铮与亲兵队伍已全数阵亡。
“斥候报过了,再有半天就到。”贺铮说着,嘴角露出笑容,“谢大人先前说,哪怕粮草不够,这一仗后也该补足,可见对小侯爷非常信任。”
我睨他一眼:“你话里有话啊。”
“二位心和面不和,兄弟们都看得出来。”
“怎么可能,他很讨厌我的,你没在京城待过,不知道。”
“末将相信自己的判断,谢大人心中定然信任着小侯爷,小侯爷也时时牵挂着谢大人。”
“你他娘的一个武夫,酸唧唧的干什么,去,转山跑十圈!”
“是!”
贺铮麻利地跑出去了。
我心里其实很甜蜜。谢灵璧对我,我对谢灵璧,能被看出来,自然是真情流露,哪怕表面装得一般,都没办法。人爱起来,就是没办法的。可能他还好些,我有时真的忍不住。
张道渊那句话很伤我。不过谢灵璧也没好到哪里去,我觉得他也很在意。他递了文书,做我的监军,遇到意见不合处,我们还像前世那样互呛,呛到脸红脖子粗。但事后不会不说话了,独处的机会那么少,我在前面打仗,他在后面坐镇,总有分开的时候,见到面恨不得贴在一块儿,还不敢放肆亲热,我甚至想不如当初把他绑了回花村,可第二天上了马又是新的征程。
掀开营帐,负责炊事的小兵正往炖羊肉的锅里撒盐。谢骏眼馋地蹲在锅边。
“好久没喝羊肉汤了。”他吊着膀子,那里被棉纱包裹,是昨日一场大战中落下的箭伤。
西北缺水,此处山野是难得的水源地,草原部族一支主力驻扎在此,我率军前来,双方展开异常激烈的厮杀,我方得胜,缴获大量食物和兵器。
大雍沉疴日久,无法支撑我如此快的作战,我的方法,就是以战养战,这一连串原计划进军西凉的主力队伍,像一条肥美的蛇,一点点被我的军队反吞。而近来局势似乎有微妙的变化。
“将军,来一碗吧。”小兵笑嘻嘻道。
“再等等。”
“不用等了,”谢骏挤眉弄眼,“你等的人来了。”
贺铮出去跑山,跑着跑着把谢灵璧带了回来。
几碗羊肉汤弄得我浑身燥热,借谈公事之便把人带回军帐,我的军帐搭得结实,还装了一扇小门,我把门关好,拉着人难舍难分地亲了一回,谢灵璧舔着亲肿的嘴抱着我不放,开始说正事。
“朝野震动。”
这是他提到的第一个词。攻下肃州后,我和前世一样,一路收复西凉失地,然后率军反冲,直接切入草原主力大军,一路突袭不断,将六大部族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中途他们也试图分兵合围,可永远摸不到我的行军路线。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我怎么取胜的。
这一世我身边没有曹铉通风报信,我训练了一批斥候探听情报,六部的大小将领我都熟悉,了解清楚敌军将领身份以及兵力部署,就有破局之法。
我承认,那是复仇的快感。一路推到贺兰山地界,顺带把骚扰灵武等地的外族兵赶出去,之后一口气冲出大淆关,草原大汗进驻西凉威逼关中的野望一时覆灭。
“百姓都夸赞你,朝堂上却有人弹劾你。”谢灵璧靠在我胸口,嗓音里有一丝疲惫,“连月大战,兵马钱粮靡费过重,听说地宫要造一座天宝阁,要求地方进献珍宝,然而地方捉襟见肘,百姓宁愿犒军,也不愿上交钱财。”
“你们文人那词儿怎么说来着,逢迎上意,对吧?好一群马屁精。”
“江山末路,我们那位圣上,不配为人主。”谢灵璧仰头在我下巴亲了一下,亲得我心肝儿乱颤,“虽说以战养战,也无法持续太久,大淆关外,斡坦部族的精锐还未耗损,西凉刚刚收复,仍在军管,连税都收得艰难,国力空虚至此,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还没有得到安定。”
“快了,再有段日子,能消停些。随他们说去,反正一时半会儿我还死不了。”
“别提那个。”
“好,好,不提,哥哥再亲亲我吧,好些天不见了,你想不想我?”
“想你。”谢灵璧含笑来亲我,我心花怒放,渴求地亲他。
自从我俩那什么之后,都有点食髓知味的意思。不见面还好,见面就……我反思了一会会,然后就不再反思,聚少离多,避人耳目,行军途中万事匆匆,欲求不满很正常。
羊肉汤有毒,体内燥热无法平息,最后还是彼此纾解了一番,正在白天,随时会有人来访,我们都有点紧张,也很刺激。
我拿帕子草草擦了,谢灵璧瘫软在我怀里,腿都有点站不住。
“后面你不要再跟了。”我捏了捏他温暖柔软的脸。
谢灵璧没问为什么,而是道:“我想跟。”
“不行。”
“是你让我留在你身边的,秦夜光。”
我噎住。他定定地看我:“你不相信我?”
差点忘了,这是个犟种。
“接下来行军更快,”我指着那道门,“以后也没有这样正经地扎营休整了,你吃不消的。”
他摇头:“再深入下去,你的粮草随时会断。”
“不要紧,我不会死。”
“说了别提!”他眼圈发红,“不会死,就不会伤,不会痛吗?”
我心下一颤,牵住他的手:“我会好好回来的,我向你保证。”
这个犟种摔开我的手,拂袖走了。
我察觉到不对的地方了,我好像已经站在接近真相的边缘,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门外,谢骏蹲在地上,惆怅地对我道:“这次你们多久和好啊?”
我心乱如麻,有点气恼:“谁跟他和好谁孙子!”
我去找张道渊。
张道渊在我的军队里如鱼得水。士兵经常找他算卦,但我发现,不利于士气的话他一概不说,那些丧气话只在私下讲给我听,大概他认定我比较坚强。
我到的时候他没在看卦,也没在打坐,而是两手掐着诀给自己纳鞋底。鞋是布鞋,张道渊穿布鞋随军,健步如飞。这个人长得很年轻,自称快五十岁了。
我在五旬老汉身边坐下:“张道渊,人有前世今生吗?”
“有。”
“那我死了,是不是马上就轮回转生?”
“看机缘。一般魂魄完整干净的话,就可以转生。不过除非命格贵重,否则眼看大雍倾覆,天地之气浑浊不堪,生下来也是倒霉的命。”
“人投了胎,和上辈子算两个人吗?”
“算。”
那我重生,跟投胎还不是一回事,所谓的前世今生,也不是寻常的前世今生。
张道渊看出我纠结:“侯爷想问什么?”
我想了想,问:“如果这个人执念太深,死后带着这一世的记忆重活一次,算什么?”
张道渊笑起来:“执念太深,只会变成厉鬼啊。”
“……”我才不是厉鬼呢。
臭道士消遣完我,换了副正经神色:“携带记忆回到过去,有点像逆乱时空,属于化外法则,贫道修行至今,从未听过实例,只有虚无缥缈的传言。要做到那种程度,必然是神物辅佐。神物应世,更是玄而又玄,一般人碰不到的。”
我搜肠刮肚地回想:“我从小到大经手的宝物很多,可没一件多么玄乎的。”
张道渊语气很从容:“那就是没有。”
我不气馁。因为我突然想到,神神叨叨的东西,我手头没有,谢灵璧那里,却有一块。
张道渊挑眉:“小侯爷似有所悟。”
我哪里敢笃定,我磕磕绊绊道:“你、你说,假如神物在手,要怎么让它显灵?”
张道渊摇头:“修行道途都五花八门,何况是术法神力。”
“不是修行人呢?”
“嗯?”
“一个普通人,拿着神物,能让它显灵吗?”
张道渊露出了迷茫的表情,然后他道:“那应该,有极其深刻的执念,极其强烈的愿力,以及极其无畏的牺牲,才能让命运垂怜。”
我在去找谢灵璧的路上。丢了魂一样的。
会是他吗?
前世我身死咸阳道,在谢灵璧眼前。
濒死前的感觉不算痛苦,甚至我惊异于自己还有意识。很多双手在撕扯我,还活着的士兵们拼死拖拽我的身体,不让我被敌军抢夺。
“将军!将军!”
是谁的手?
咸阳道残阳如血,许多人影晃动,各种声响混乱不清,我的生命在快速消逝,随后我感到有人死死握住了我的手。
我张嘴,连说话都艰难。
“此身沦陷山河……”
那不是兵将的手,是读书写字的手。看不出来手劲还挺大,给我疼清醒了点儿,瞧他目光透出十分茫然惊惶,不禁心下嘿然。
人前二五八万的,你小子也有今天。
本小侯心满意足了,决定给他开个恩,后半句话就不告诉他了。
谢灵璧好生精明,竟有所觉察,急切地在我耳边道:“你说什么?你想说什么?”
我微微阖眼,隐约听见了呜呜咽咽的号角声,又好似有鬼哭,不知是多少年前死在这片战场上的冤魂。
咸阳古道啊……
眼看着音与尘俱断绝,只剩一段西风并残照,在山河破碎的另一边。
视线很模糊,一只颤抖的手摸上了我的眼睛。
我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此身沦陷山河,更……沦陷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