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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当然 你死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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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璧太忙了,没空理我,之后我又被部将叫走。忙碌到得空喘息已是深夜。
我睡不着。
我溜到谢灵璧营帐。
作为监军,谢灵璧的营帐是跟我挨在一起的。所有人都无异议,他在行军中承担了极其重要的职责。另外还有我的私心,前世他和我闹翻后,连营帐都离我远远的,我都看不到他,很难受。
营地背山而建,我和他的营帐在高处,望楼的哨兵不大会朝这边看,主帅就可以在半夜干点偷偷摸摸的事。
谢灵璧果然还没睡。他应是打算就寝了,人躺在干草垫起的床上,手里翻着军报。
“你……”
小几上放着烛台,我猫着腰进去,影子被烛光照得老大,映在帐壁上。
谢灵璧没再说话,弯了眼笑,在那勾我。
我直起身,快步进去,踢了鞋子翻到他床上。被子松软,白日里晒了太阳,军队里多的是结块的次品棉被,甚至还有破布塞的、草褥子充作被褥的。谢灵璧所有用具开销都自费,没动过军队的钱。
我趴在他怀里,他拍拍我的背,不吱声儿。
我一转头,军报上都是些糟心消息,我的监军睡前消遣很特别。
“谢灵璧,你怎么不问我来干嘛。”
“为什么要问。”
“不行,你快问。”
“你来干嘛?”
“我明天就要走了呀。”
“你不让我跟。”
我一手盖在军报上:“不想听这个。”
“那怎么办,”他低声道,“白天都跟你……过了。”
烛火跳动,他的眼睛盈着笑,亮晶晶的。我一冲动,就要凑上去。
“阿兄!你睡了吗?”
我大惊,想起我和谢骏吹牛的事,谁和好谁孙子,我不能当孙子,我连忙抓住床边的鞋子塞进干草里,然后迅速钻进谢灵璧的被窝。他配合地侧了身,支起一条腿,将我挡在床帏暗处。
“阿兄,”谢骏走进来,“就知道你没睡。”
他往床边一坐,底下干草陷下去一块,这小子屁股是秤砣做的吗?
还好我鞋子塞得深,谢骏没察觉:“阿兄,我有点怕。”
谢灵璧:“我会想办法接应你们。”
“这次是孤军深入草原。小侯爷说,接下来每一场战斗,只能赢,不能败,败就必死无疑。”
“阿骏,上战场前,想过会死吗?”
“想过。可我上战场,不是求死,是为了让更多人活。我想看到大家都好好地活下来,活到我们解决内忧外患,过上平静的日子。阿兄,你觉得大雍还有希望吗?”
谢骏到底是谢家的孩子,从小接受忠君爱国的教导,心里有一股家国天下的热忱。谢家人文官做得多,谢骏打上学堂起就对四书五经兴致缺缺,玩骑马打仗倒是一头热。那时小孩子们一块儿玩,谢家孩子里谢骏和我玩得最好。我觉得谢灵璧也能和我玩得很好,可他是谢灵璧。
谢家宗族长房长子,相国府唯一的公子,这一辈的翘楚,未来谢家的当家人。
谢瑾、谢骏都可以放肆,可以淘气,唯独谢灵璧不可以。
就像他对我说,当今圣上不配为人主,这种话绝不可能在谢家人面前讲。
谢灵璧的声音传来:“我无法给你肯定的答案,但我知道,这个国家,还有心怀希望的人。谢骏,你是这样的人吗?”
隔着被子我都能觉出谢骏皮都紧起来了,被谢灵璧这么指名道姓地喊,谢家小辈个个都慌。这人还挺会摆哥哥架子。
“我,我是。”谢骏有点委屈,“阿兄敲打我呢,上了战场,我肯定竭尽全力的,你放心。”
说着,这小子扑过来撒娇,挤着谢灵璧,也顺带挤到了我。我的手原本搭在谢灵璧腰侧,这一挤直接顺着腰际凹陷的弧度碰到前面。
谢灵璧小腹微绷,胳膊拦了一下,防止谢骏压到我的手:“阿骏,都及冠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
谢骏嘿嘿笑:“阿兄,你跟小侯爷和好了吗?”
嗯?
我竖着耳朵听,谢灵璧道:“没有吧。”
嗯?!
“你们快点和好吧,小侯爷人很好的,我觉得他对你就是嘴硬,你这次比辎重营来得晚,他问了贺铮好几遍什么时候到,哈哈。”
臭小子,等我穿上鞋收拾你的。
谢灵璧没良心,也跟着笑:“我知道。”
“阿兄,实话说,哪怕再多危险,跟着小侯爷打仗,都比先前踏实得多。”
“那你要继续相信他。”
“嗯,阿兄也想这次小侯爷好好活着回来的,对吧?”
“当然,”谢灵璧道,“当然。”
我额头轻轻抵在他后背,搂住他的腰。
谢骏追着问:“阿兄其实很在乎小侯爷吧?”
谢灵璧还是道:“当然。”
然后补了一句:“你不要告诉他。”
这孙子又在戏弄我。我忿忿,手滑下去,在被子里搞了点小动作。
“哎?阿兄你的脸怎么有点红,莫不是赶路劳累,得了风寒?”
本小侯是宽宏大量的人,一向以德报怨。谢灵璧被我报答得很感动,哑着嗓子道:“无事,给我倒杯水。”
谢骏撤开,倒水去了。
我的手被夹住了。这算警告吗?
谢灵璧一边喝水,一边听谢骏说话。谢骏啰里八嗦,东拉西扯,还扯到小时候的事。
“阿兄你记不记得,有一年过年下大雪,我们堆雪人,你给我堆了一匹小马,特漂亮,别的小孩儿都羡慕坏了!”
我不羡慕,我很嫉妒。
新春时节,我也看到了那匹小马。威风凛凛,活泼矫健。谢骏一向是开朗大方的孩子,拉着谢灵璧胳膊道:“你要是喜欢,让我阿兄也给你堆一个!”
我看了眼谢灵璧冻得通红的手:“不要,能骑真的,谁还要假的。”
“哦……”
谢骏和谢灵璧是不一样的。谢骏犯错被打,我只会看笑话,谢灵璧跪祠堂,我就想带他走。
我能察觉到谢骏还有点紧张,谢灵璧应该也能,他耐着性子听,我跟着一起,怕他困,间或逗弄一番。
在我的帮助下,谢灵璧精神满满,好言好语好努力地安抚谢骏的情绪。最后谢骏开心地抱住谢灵璧:“谢谢阿兄,我现在轻松多啦!”
轻松多了就快滚,我面无表情地想,我和你哥还憋得慌呢。
谢骏贴心地关好帐门。谢灵璧呼吸发沉,等了一会儿,才转身掀被子。
我冲他笑。
我看着他吹熄烛火,放下床帏。昏天黑地,两个人又糊涂了一把。
最后我顺着他的背问:“我死了你怎么办?”
他嘴唇贴在我胸口,发誓一样的:“你死之后,我绝不独活。”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对他道:“那我不敢死。”
“嗯。”
昭德十七年春,元月初八。
我的喉咙像有团火在烧,又宛如刀割。身边的将士个个沉默,这种时候不宜说话。
“呃,呃……”给我回应的,是跪倒在地的人。那是个乌伦部族的俘虏。乌伦在北境草原正中,这支族群拥有最正统的萨满信仰传承,得到各部族的尊重。不过尊重是有限的,若非当今六部威望最高的巴尔斯大可汗娶了乌伦部族的美人做宠妃,他们的日子未必有那么好过。
跳大神么,不知道灵不灵。反正我从俘虏身上顺来的鞭子挺灵,紧紧缠着他脖子,使他双目暴突,满脸红胀。
“你好像快不行了,”我表现得很镇定,仿佛缺水没有困扰我,“你的神明会来救你吗?”
他脸上现出绝望的愤怒,我在不少战俘那里看见过类似的表情,刚烈的对手值得敬佩,但添堵的对手使人烦躁。就在不久前,他趁我不备,突然暴起,杀掉了其他几个俘虏,而他之前承诺的水源地,在一片戈壁荒滩中似乎遥不可及。
“斑斓海。”我开口。
他睁大了眼睛,愤怒与惊恐一并喷涌。我知道我赌对了。
“斑斓海固然恐怖,但那一带外围有可能存在水源。你那些同伴们并不想死,对吧?”我收紧手中长鞭,“去陪他们吧,感谢你的指引。”
俘虏软绵绵地瘫倒下去,气绝身亡。
谢骏默不作声地走来,向我晃晃空水囊,再指指躺在地上的几位士兵,摇摇头。张道渊正守着伤兵们。我问过他能不能变出水和粮食,他说那不符合天道消长的规律,并且建议我和他学习辟谷。我说有那功夫,我就不会在这里。
又过了一阵子,好像有一个白天那么久,实际睁眼只是片刻,我嘴里渐有血腥味,脑袋发晕,但我极力忽略了这种痛苦,定睛向远处看。
不是幻觉。
“大家都醒醒。”寒风拍打我的脸,我却想笑,“仗还没打完。”
贺铮带回珍贵的水。清水甘泉般滋润喉舌,将士们近乎贪婪地吞咽。
“原本我都要放弃了,想着一定撑到回来,死也要和兄弟们在一起。”贺铮眼眶发红,语气是喜悦的,“没想到小侯爷说的是真的,沙漠边缘真的有水!”
张道渊:“将星气运未绝,此番还在机缘中。”
贺铮点头:“猜我在斑斓海那边发现了谁?”
谢骏:“还有谁?!”
贺铮:“斡坦部的大将、巴尔斯大可汗的亲叔叔,小侯爷想要他命的那位,穆勒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