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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突袭 无往不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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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谁都没闲着。
谢灵璧说有人在推动谈和,偏巧王礼在这节骨眼儿过来,偏巧六部主力向西凉进发。
既然死太监急着找男人快活,我便趁他们在军中安顿的间隙,派人悄悄搜查一番。想不到还真搜查出大惊喜。
本小侯,从不是高风亮节的君子。
而眼前这个正儿八经的君子,一点儿不想回避,两眼放光地掏箱子,把王礼的底裤彻底掏光,口中道:“你做得好,有了这些,连总管公公都得避避风头,此事绝无翻盘可能。”
总管公公就是大太监。
我明白,谢灵璧要把王礼彻底钉死,不过我更关心别的:“你的意思是,他干爹还能全身而退?”
“嗯,这些证据只能证明王礼通敌,如果他只是台面上的丑角,那背后的人,还要顺藤摸瓜地去查。”
“你有空查么?”
“我会竭尽全力。”
“那不能不睡觉,”我想想补充一句,“也不能不吃饭。”
谢灵璧看贺铮一眼,淡淡道:“知道了。”
他在别人面前,表现得与我很疏远。我不知症结在谢煦,还是在我。哪怕不亲近,做出寻常朋友的态度,不难吧?
可他偏要这样。总之我有点不痛快。但给我不痛快的时间不多,因为大家都忙起来了。
王礼的尸首被运走,一场意外暂时有惊无险地化消了。
甲胄弓弩还是短缺的,粮草好歹凑够。
无风之夜。
天上有一弯月亮,冷冷地挂在乌岭上方,乌岭尖锐的山石刺穿月亮,月光变得愈发淡薄。
借着一点淡薄的月光,我看见远方的旗语,随之打起手势。
我侧首,谢灵璧在我身旁,披着狐裘,头脸都遮住,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我靠近问:“冷不冷?”
他摇头,没看我,看远处。
一片低矮营地,刀兵声如惊雷。沉睡中的草原兵马猝然醒来,军帐中短兵相接,瞬间乱成一团。
谢骏骁勇,与我一样用戟,是谢灵璧后来差人给他打的,长戟过处哀鸿遍野。我眯起眼,营地的战旗挥动起来了,这支主力队伍包含额尔斤和克努儿部落的人。额尔斤和支卢都在北境草原西部,擅养战马,克努儿邻近厄图布,位置偏南,坐拥矿脉。厄图布主力在幽云作乱,西凉一带这三个部族先到,是意料之中。
支卢已占据肃州,距离肃州数十里之遥的荒野中,等待与它汇合的两大部族在突袭中集结好队伍,像一只庞然凶兽在黑暗中显形。
谢灵璧:“你说,是肃州反应快,还是后面的主力队伍反应快?”
“肃州。你不相信我的判断?”
他没回话。
“谢骏不会有事。而且已经到战场上,你不信也晚了。”
“我不是问当下的反应。”
我一愣,笑道:“你放心。”
凶兽开始撕咬我的前军。草原的传信兵骑着健马悄然潜出,我望着那飞快的黑影,弯弓搭箭,箭头毫无意外地钉在他后心。
人仰马翻,草原大将终于看见我,他身后是消耗了小半的战力,不妨碍突围过来取我的命。
另一边旗帜挥动,肃州城墙起烽火,行军的声音从大地彼端传来。
“支卢人动了。”谢灵璧道。
我分出一只耳朵听着,手中弓箭不停,将意图跑脱的传信兵接连射杀。弓很重,射出的箭务必一击毙命。敌军将领看我的眼神携着恨意和忌惮——他没朝我的方向来。
肃州。支卢军。他们要会师,反咬我。
很激动吧,很有希望吧?
我不禁笑了,一年前战场上无人知秦夜光是谁,一年后秦夜光的姓名可以让慌乱的军队走向预设的陷阱。
暗夜里,山呼声再起。
一支伏兵闪电般出现,迅疾地、残忍地切断了支卢军的咽喉。从肃州来的支卢兵未及反应,阵型就被冲散。
我感慨:“你的好妹夫。”
“若我没记错,在他成为我妹夫前,就是你的好兄弟。”
“谢灵璧,不呛我你浑身难受是不是?”
陈岩率领的军队破灭了这支草原主力的希望,而谢骏追着他们的屁股杀了上去。饶是如此,草原主力的人马依然占优。
我看看谢灵璧,喊他:“御史大人。”
“嗯?”
“此战之后,你就留下做监军,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他握着缰绳的手一紧。雪白狐裘被微风吹动。
我没等他回应,长戟遥指,带着中军冲向激烈战斗中的草原主力。
出发前,我令众军吃饱饭,此战讲究伺机而动,动则侵掠如火,有谢骏牵制,中军所向披靡,血腥味在风中渐渐浓郁。
若从高处看,前军与中军恰似一把剪刀,剪碎敌军左翼,剪伤右翼,逼迫其往中间聚拢,敌方大将也知这样下去会被我军围困,必须从剪刀前方脱困。
一路驱赶打斗,战场向乌岭移动。
前方是片峡谷高地,入口狭窄,内有一块相对平缓的凹陷可供驻扎,自成天险,若能占据,虽无法趁势反攻,却也够他们撑到后续的草原大军抵达。
众军搏杀,为那一夫当关之地。
我大声道:“喂!不怕我在前面埋伏吗!”
敌军将领恶狠狠地瞪我:“少糊弄老子,那地方我等早就探过,根本不方便设伏!”
行吧。
我一声叹息:“拦住他们!”
这就好比天色已晚,食槽里倒了粮,猪都急着进圈,力气卯足了,实在难以抵挡。
风吹得马饰红缨大幅摇晃,令旗飒飒飞舞。我抬头,谢灵璧被士兵护着,在左近的山头俯瞰战局。在他身后,弯月翻过乌岭,沉落半山,一大片浓云压过来。
他像前世很多次一样,在战场上注视我。
这一刻我忽然想,倘若他永远这样注视我,在他的目光里,我可以去到无往不及的海角天涯。
“小侯爷,”谢骏气喘吁吁策马到我身边,盔甲挂了血,“你看什么呢?”
这小子真烦。
陈岩也靠过来:“合兵了。”
我点头:“就地扎营。”
最后一小股敌军冲进了,风沙坳。
兵戈止歇,两边都没再挪动阵地。我对谢骏道:“去,到他们老巢逛一圈。”
“好嘞!”
谢骏乐呵呵走了,陈岩对我道:“还樽,你几时学会了说草原话?”
“本小侯聪慧过人,一年仗打下来,能不带重复地骂他们祖宗十八代。”
“……”
陈岩很无奈的样子,我瞥他一眼,道:“肃州打下来后,给你守。”
“什么?”
“谢芳华搞的小动作你都清楚,对吧?”我看他默认的神色,道,“新婚燕尔,缺了大德才会叫你去送命。好几次你差点死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和谢骏,不也在送命吗?”
“谢骏我会保护他,而且论打仗,你们谁比我强?”
陈岩露出黯然的神情:“再说吧,万一大雍还有一线生机呢?”
会有吗?
雪花如席,夹杂着冰雹剧烈降落。
谢灵璧从高处下来,眼前全是风雪。
“进军帐,外面冷。”我道。
历来地名,大多有其根由。风沙坳乍一看是片普通山坳,然而其他地方缓和的风到了那里会瞬间变脸,狂暴非常。极度恶劣的天气意味着极冷,在别的季节,那里被沙砾席卷,而到冬天,当雪降下,大雪会像一把大刀绞碎山坳的一切。在敌军死亡前,他们会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迅速失温,根本无力支持逃跑。
哪怕逃了,外面还有我的兵马等着瓮中捉鳖。
利用好天时地利,是一个将领必备的能力。
陈岩在,我不好说得太直白,小声对谢灵璧道:“问你的事考虑好没有?”
这孙子一板一眼答:“军务调动,谢某不能自行做主。”
我戳一下他的狐裘,毛绒的,软软的:“不是这个问题,是之前那个问题。”
他从汤锅里舀水,递给我:“喝水。”
杯口腾腾冒着热气,很快就会变冷,我捂住杯口,道:“你耍赖是不是?你就会欺负我。”
陈岩奇怪道:“你们,关系变好了?”
“嘁,”我把水喝光,“你问他呀。”
面对大舅哥,陈岩一个闷屁都放不出,好在外头响起马蹄声,谢骏一行回来了。
“小侯爷,好多羊,好多牛,还有柴火、弩箭!我们赚大了!”
谢骏跑进来,毫不客气地拿过谢灵璧手里的杯子就喝,喝完谢灵璧的喝陈岩的,喝完陈岩的喝我的。我的杯里没水。
“怎么没水呢?”
“你阿兄不给我倒。”
“啊?”
我掀起帘子走出军帐,大雪纷飞,四地里一片茫茫,风沙坳狭窄的出口处,艰难挤出来的敌军在和我军厮斗。
苟延残喘。
“阿骏,给你一炷香时间休整,然后和陈岩去打肃州。”
肃州起了烽火,不确定后续的草原主力会不会看见,反正我也没打算等。
二人走后,我回到军帐,谢灵璧还在翻文书。我走过去,倒在他的狐裘上,像有一朵温暖的云将我托起。
“我派人清点缴获的物资了,你睡会儿吧。”
“不困。”
“哎哟,使唤人家肃州的监察御史,我怎么好意思。”
这孙子装耳聋。
我转头,头盔笨重,我把头盔摘掉,张嘴咬了下他的耳朵:“好凉。”
他身子一抖:“外面还有人在!”
“怕你耳朵坏了,给你治治。”我没再动作,闭着眼靠在他身上,“肃州打下后,你跟陈岩一起留下呗。”
“不。”
“没名没分,没监军。不对,王礼死了,说不准朝廷会派个别的公公给我做监军。你说对吧,谢御史?”
“后面的仗,你需要我。”
“哦,原来是等我求你啊,”我拖长嗓音,“连城哥哥,求求你——”
他捂住我的嘴,手也凉。
“小气鬼。”我抓住他的手揣怀里,“扣押了,不准看书,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