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凉州 还嘴硬 ...
-
出征那天谢灵璧夹在一群人里送我,顺便送谢骏。
我向他偷偷比划了一个写信的姿势,这个坏人明明看见了,但不点头。
到最后他都没回应喜不喜欢我。
我开始像前世一样各处征战,赢多输少。但大雍是一道千疮百孔的堤坝,我修好了这一截,另一截又会决堤,把另一截修好,这一截又坏了。
一个极其羸弱的国家,我这样的将领,只能在大势的裹挟下随波逐流。
我以为重来一次,我会更加绝望,实际我没有。
我利用前世记忆打了更多的胜仗,让一些百姓能多活几天,或者趁机逃命。
另外,我还会收到谢灵璧的信。
大雍的前线太多了,他也在辗转中,我与他书信往来并不频繁,因为我二人地点总在变,所以信件中途都经过侯府转手。有人转手,信上内容不能写得太露骨,我把经历的事情一件件写上,忙起来就简写,得空了信纸就很厚。他来信也同样,夜半我在军帐中,抚摸信上字迹,浅嗅一缕墨香,状元郎纸落云烟,我从那灵动笔锋间品味点滴温情。
昭德十六年冬,乌岭大雪封山。
这一天有太阳,我走在雪地里,白雪厚重,泛出缎子般刺目的光。背着柴火的士兵从山上下来,双手生了冻疮。柴是湿的,要晾晒。役夫们在铲雪,铲出空地来,把柴火铺上去。
所有人都渴望太阳停留得久一些。
这是战争间喘息的空隙。西面的肃州,支卢部族兵马驻扎,对凉州虎视眈眈。
想到这个我就无语,年初我把觊觎肃州的草原人打跑,不到一年功夫,肃州就又丢了。
“小侯爷!”谢骏一路小跑着过来,“夹袄不够了。”
“我知道。”
背柴火的士兵身上军衣破破烂烂,夹袄是打仗时扯破的,后被缝补起来,这批夹袄送来时我就看过,全是烂棉花,像团渣滓兜在薄薄的麻布里。士兵们勉强穿着,但若有了伤口,再被烂棉花碰到,极可能伤口溃烂而死。
“医官到位了吗?”我问。
“还没。”
“粮草呢?”
“凉州的粮仓都被我们控制了,还好你动作快,不然咱们连库房册子都摸不着,”谢骏说着说着神情恼火,“但是去和籴的人回报,当地粮商坐地起价,难搞!”
“如今天寒地冻,路都不好走,”我道,“你叫和籴使转告他们,粮,不卖给军队,也运不出去,等支卢人打进来,一个子儿都赚不到。我秦夜光大不了吃败仗退兵,届时可管不了他们死活。”
“好!”
谢骏走后,我点了一支亲卫小队出城。
这一年来,我组织起一批亲兵队伍,一万人的精兵,俱以一当十。我花了很大功夫寻找前世这些部将,如同收回又一柄利刃。
乌岭是个神奇的地方,山岭以东天气如常,春天来时山花会开,而山岭以西天气阴冷无常,哪怕六月暑天,山巅都可飞雪。
我们绕行乌岭,朝肃州以北查探。
斥候来报:“小侯爷,前方有敌军踪迹!”
那是一支支卢人的骑兵小队,天放晴,都出来跑马活动筋骨。我令众人隐蔽暗处观察,看着看着,不禁兴奋起来。
这支跑马队人不多,但很能瞧出端倪。基本的配置是,一个正军装束的士兵骑一匹马,两个仆从打扮的人跟着他,这两人又各自骑一匹、牵一匹,合计三人五马,如此再组成队伍。
支卢盛产良马,但到西凉府这一带的远征,又是冬季,马匹耗费极大,能以这样的规格出现,说明草原部族主力大军正在逼近!
亲卫队长名叫贺铮,两眼看得分明,面露担忧:“凉州危急,怎么办?”
“远征,可没那么容易。”我笑一笑,“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
前世昭德十六年秋,我已尽收西凉失地,这一战,我等得太久。
回到军营,却听将官来报:“监军来了。”
“谁?怎没提前收到消息?”
我朝都护府走。凉州是镇西都护府治所,都护、刺史等大员俱在,而眼下,我在招待贵客的厅堂外,看见一群死太监。
来得真寸。
门开着,我进去:“原来是王公公,公公体恤我等,悄没声儿地来,倒显得我们有失远迎了。”
座上一人面白无须,细看是搽了粉。这狗东西保养得细皮嫩肉,也遮不住一声腌臢味儿。
他一笑满脸褶子:“前线艰苦,杂家奉皇命为侯爷分担军务,哪能劳侯爷费心?”
“是吗?”我摘了羊皮手套,给自己倒杯热茶,“既然王公公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粟米百万石,马料五十万石,军衣按五十万人次,其中战袍、皮裘、毡帽必不可少,枪械军弩同样配置,弩箭、陌刀务必量大精良,另有鞍辔、锅、火石袋等杂物,多多益善。对了,还要征调三十万役夫,配备推车、绳索等,以便调运军资。”
死太监面皮抽搐。
王礼,权宦也。此人认了大太监当干爹,乃是大毒瘤下面的小毒瘤。
我眯着眼笑看他,他脸上惊愕中有一丝迷惑。
当前的秦夜光,与他应是不熟悉的。可我是前世来的鬼魂,对他委实很了解。
王礼是穷苦出身,和大多数这种人家的小孩一样,家里养不活,一刀剁了听天由命,活下来进宫做太监。这年头皇帝倚重太监,进宫的确是个搏前程的机会。
机会很渺茫。小太监总被欺负。王礼这人大约生性残忍、头脑聪明,很快出卖了与他一同进宫的小太监,靠那个小太监的死讨了大太监欢心,做了大太监的干儿子。他替大太监干了不少脏事,手上沾着无辜者的血。
但那时我对内廷的事还不够清楚。我十几岁,去安国公府上玩,王礼为个小事得罪了小安国公,三九寒天,小安国公罚他跪在冰天雪地里。大太监在温暖的室内笑眯眯地喝茶,他不缺干儿子,只缺愿意卑躬屈膝不要脸面的狗。
我跟小安国公一群人玩骑马打仗的游戏,半大男孩都爱这种游戏。但有人当骑兵,就得有人当马。那天刚巧安国公做寿,来的客人多,勋贵子弟也多,“马”不够用,我一指外面跪着的人:“叫他来当马!”
他被小安国公骑着,在满地厚实的波斯地毯上乱爬,像狗一样。
许是爬了一会儿,他膝盖恢复知觉,刺痛难忍,摇摇晃晃,小安国公大怒,连抽数鞭,仍差点坐不稳掉下去。
我笑骂:“没用的东西!换人,去旁边举旗子去吧,别扰了小爷们雅兴!”
过几天有人送来几样珠宝,我认出是宫里的东西,随手赏给了曹铉。
若这是个知恩图报的故事,就还不错。可惜。
王礼反应很快,已调整好表情:“前线战事,想来不敢有人怠慢,小侯爷拟个章程递上,杂家自然全力协助。”
呵,打官腔谁不会。
“公公受圣上指派监军西凉,我一个统帅,哪能让公公做跑腿的活,后勤军务总领,就请公公多费心了。”
王礼还未开口,就听另一道声音从门外响起。
“公公监军西凉事务繁忙,后勤的事,交我分担吧。“
我一愣,像做梦一样。
谢灵璧披着狐裘进来,世家公子风度翩翩,携一缕雪后初晴的阳光,连厅堂都亮了几分。
前段日子不还在幽云一带,怎会这么快来了这里?
我握紧扶手,把自己死死按在椅子上。
问题自有人来问。
王礼:“杂家来时,可没听说圣上还派了第二个监军。”
谢灵璧微微一笑:“下官的确不是西凉监军。”
王礼:“哦?”
谢灵璧:“我是肃州的监察御史。”
王礼:“……”
“肃州虽失,任命书已下达,谢某便必须来。”谢灵璧眸光流转,“来路上听说王公公体恤驿夫,没让他们通传到任的消息,下官心生敬佩,自然效仿,望小侯爷与诸位大人勿要介怀。”
王礼,炙手可热的权宦,我,天子敕封的清平侯,谢灵璧,正八品芝麻官儿。在这样奇异的组合下,镇西都护和凉州刺史面面相觑。
一时的空隙,没人发话,那主导权我必抢夺:“我提的要求可不低,谢大人既然胆魄过人,可不能让众将士失望。”
“当然。”
王礼来,就是搭个轿子要人抬,本小侯纡尊降贵见了他,不可能再陪他玩儿,当下叫了新鲜热乎的肃州监察御史商议军务。
我带他去了我住的营房,以权谋私了一把,安排他在我隔壁住下。他带了一些人手,我一眼就看见阿甲的面庞。
皇帝沉迷酒色,一心修仙,两封任命书,大约不是他亲笔签发,而是朝堂上势力博弈的结果。宦官把持朝政,王礼的任命书想必与大太监运作有关,而谢灵璧这边,少不了谢家那股力量。我不知谢煦给了他多少扶持,但我知以他的性子,定然有自己的人马。
“谢灵璧,”周围都是我的亲兵,不用顾忌太多,我直接关上门,把他压到门板上,“为什么到凉州来?”
“因为任命书。”
“还嘴硬,”我钳住他的腰,“任命书我看过了,时间卡得紧,哪怕从云州过来,非得马不停蹄才能踩着王礼脚后跟到。肃州都丢了半个月了,你急什么?”
他推拒着,撑住我的胸,我空出一只手,把他两条胳膊朝上提,强迫他搂着我脖子:“王礼那个死太监,平生最好的就是玩男人,年轻力壮的、相貌出挑的男人。谢灵璧,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来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