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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刺激 你死活不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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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金殿召见我。
这是我第一次在丹陛下见他,以一个真正的臣子的身份。
一年多不见,皇帝身材愈发臃肿,面色紫红,我知那是嗑了丹药,正在发散。想来好笑,皇帝久不上朝,难得一次出洞是去年迎接我爹凯旋,接下来又轮到我。
他嘉勉几句,我安心受着,走流程而已。我更关心大殿上各色复杂的目光,人心百态,有趣极了。
皇帝正式下诏,令我袭清平侯爵。
再轮到监军。皇帝问谢灵璧要什么赏赐,谢灵璧道,想弹劾一人。
朝堂哗然。
近来朝中偶有官员遇刺身死,谢灵璧奏道,他察觉有异,暗中调查,竟牵扯出渎职大案。
剑指武骑营大将军黄胜。
黄胜认了大太监当干爹,为人嚣张跋扈,不是个好东西。前世我攻打贺兰山,原定由黄胜带兵合击,熟料他迟迟未至,我深陷战场,险些送命,好在后来使计反败为胜。再后回看,姓黄的其实已接近战场,却故意停下脚步,意在等我把敌兵耗损得差不多了,他来顺手摘桃。
那次黄胜目的未成,很是恼火,愈发与我作对,我只恨不能找个机会把他弄死。
前世谢灵璧不是没弹劾过他,可大太监手腕遮天,硬给黄胜保了下来。
不过这一回……
我看了眼谢灵璧,条分缕析有证据,皇帝有这样的人才能用,一定是祖坟在拼命冒青烟。加之要赏赐的话也说了出去,最后皇帝点头,准谢灵璧查案。
我摸着下巴,觉得纳罕,幽州一仗打得紧张,谢灵璧居然还有闲工夫查黄胜的案子。看来那天阿甲出现,就为了此事。
一回头,散朝了。谢灵璧溜得飞快,我与他爹大眼瞪小眼。
“谢相。”我挤出一个笑。
“恭喜侯爷。”谢煦朝我一拱手。
“还是叫小侯爷吧,怪不习惯的。”我在心里告诫自己,眼前这位保不准是未来岳父,不能冲他阴阳怪气,便继续笑道,“军功有连城一份,可帮了大忙。”
谢煦表情扭曲了一下。
“虎父无犬子,小侯爷不必过谦,”谢煦面色沉沉,“沙场艰难,日后,你小心为是。”
倒说了句人话。看来我在他心里有了改观。距离去相国府提亲,又近了一步。
谢灵璧忙到脚不沾地,我悄悄跟了半日,看到他身边有人扈从,方放下心来。
裕王在府里设宴,给我和谢骏接风洗尘。没了赵大胖子,还有钱大胖子、孙大胖子,席间不缺插科打诨的人。我懒得理会他们都是谁,吹捧的言辞早听厌了,闻着味儿来的人不算朋友,真出事,各自都散去。
我是不想拂裕王的面子,顺便打探情报。一手消息总是来得快。
谢灵璧提到的那几个死掉的官员,都是官职低微的小吏,但偏偏掌管下面的机要,比如管库房钥匙的、做账的,谢灵璧盯上的那一个,恰与黄胜有牵连,被他判定为杀人灭口。
裕王凑近了,低声道:“黄胜口口声声喊冤,求人都求到我这里,你说,谢灵璧会不会弄错了?”
我眉头一皱:“他那种人谨慎得很,还会弄错?”
裕王挑眉:“看来小侯爷与谢大人共事,对他改观颇多。”
“对事不对人,我可不是那种器量狭小之辈。”
裕王笑起来:“相国公子容貌不俗,小侯爷莫非起了别的心思?”
“话可不能乱说,”我连忙撇清关系,“传到小虞儿耳朵里,我就完蛋了。”
裕王:“哦?看来小侯爷与那虞美人是真的。先前不是说,蔻儿爱你爱得要死要活么?”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我假笑道:“蔻儿嘛,小孩子心性,哄哄得了,如今我与小虞儿如胶似漆,断不可负了他去。”
裕王摇头:“小侯爷性情中人,孤王领教。”
谢骏喝得醉醺醺,大着舌头道:“此事、此事我亦有所耳闻,还同阿兄说起过,阿兄说你用情不专,是个天下一等的轻浮人……”
我五雷轰顶。
谢灵璧知道了?
他知道了?
天可怜见,我什么也没干啊!
不对,刚才我自己都认下了。
“你阿兄果然恨我,”我在一群人看热闹的眼神中咬牙切齿道,“我跟他没完!”
酒过三巡,马上宵禁。
谢骏家教严,我趁机把醉鬼送回去,免得留下陪他们鬼混。
谢三爷家和相国府都在一条巷子,家族人丁兴旺,占地极广,可谓乌衣门第。三爷府上人与我相熟,邀我坐一坐,我摆手,独自闲步走了,走到无人处,假山旁,借力一翻,翻过相国府院墙。
这当口,谢灵璧定然在家。
我顺着回廊墙角暗影走,到谢灵璧院子里,静悄悄,没人。莫非御史大人回了家,还要晨昏定省,听从老爹教诲到这时辰?
我又摸到谢煦住的主屋,还是没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去了祠堂。
祠堂和谢煦住的地方距离不远。这老头大约有些毛病,对祠堂极其钟爱。眼下夜深人定,祠堂只有幽幽灯烛光,仆役远远屏退在外,我潜入,找个角落猫着,恰好能听见谢煦训话的动静。
我脑袋轰地一响。
我听谢煦怒斥:“你死活不肯娶妻,是不是就为了他!”
谢灵璧不声不响,以他的性子,是默认。
鞭子声响起。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我很想冲进去,但直觉不能。
谢煦提着鞭子走了,命仆役把门关好,一夜不准开。
我看一眼闭合的门,轻手轻脚溜进祠堂里。
谢灵璧跪着,烛光照亮他平静的脸,像开裂的塑像。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麻麻,形成一片暗影。
我在他面前蹲下,把他和那些牌位隔开。
“堂堂御史大人,回家还要挨鞭子,丢不丢人?”
“你不该来。”
“你以为我想来?我送谢骏回家,不小心路过。”
“裕王宴会如何?”
“还是老一套,没你这儿有意思。”
我说着,解开他的衣带。他眼帘一颤。
我的手拨开破碎衣衫摸进去,摸到他腰侧光洁的肌肤。他身子开始发抖。
“谢连城,”我凑在他耳边,“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对不起?”
他嗓音都在打颤:“是。”
“对不起,”我顺着那些伤口摸下去,“对不起。”
药膏清凉的气味散发出来,我对他道:“这宅子风水不好,克你,你到我家去呗。”
“不合礼法。”
“去他娘的礼法。”
“再过几日,黄胜的案子结了,我不会在京城久驻。”
“案子有眉目了?”
“嗯。”
“你要去哪?”
“前线。”
我替他把衣带系好。他道:“你该走了。”
“留你在这儿傻跪一夜?”
“不。”谢灵璧站起身,“明日有要务,我得回房休息。”
“嗯?忤逆长辈,你大胆。”
他唇角有隐隐的笑痕:“大不了再被抽一顿。”
“不准说这种话。”
他挑眉笑一笑,向外走去:“好。”
我追上两步,捉住他手腕,嘴唇贴着他耳朵:“谢灵璧,那晚我没醉。”
说完我就翻墙跑了。心脏咚咚跳。
真刺激。
两日过后,案子告结,黄胜死罪难逃。
明眼人都看得出,谢灵璧在弹劾前就做足了准备,手段雷厉风行。京中甚而有传言,称他为“判官笔”,意为文人用笔如刀,不可小觑。
原想趁他得空,我再去找他,不料前线来消息,肃州兵变,皇帝御笔一挥,派我去镇压。这一次,皇帝没派监军,以示信任。
我去宫里见皇帝。皇帝倚在美人身上,袒胸露乳,浑浑噩噩。我耐着性子调配胭脂,哄几个美人高兴,再哄皇帝给我一支正规军,并让谢骏继续做我的副将。
刚得了准允,我松一口气。大法师进来,禀道:“圣上,太子殿下已准备妥当。”
皇帝笑一笑:“正好秦小侯在,那便同去吧。”
我瞟了眼皇帝身后与我相熟的美人,她脸色苍白地悄悄向下指了指。
地宫。
全名瑶池仙宫。
人在寻欢作乐时总是不辞辛劳的。皇帝没空上朝理政,却对地宫十分上心。前世我常年在外征战,到这里只来过两三次,每一次,都要忍耐作呕的冲动。
衣衫轻薄的女人,民间清白人家的女儿,甚至朝臣的妻子,我救得了一个,救不了所有。被锁链捆缚的男人,全身上下都是怪异伤痕,是试药的药人,炼邪术的牺牲品。还有,孩童。
太子身穿蟒服,眼泡虚浮,像一只腹大如鼓的青蛙,满脸被酒色掏空的虚相,看皇帝的眼神是怯懦且贪婪的:“儿臣按大法师指引,搜罗阴年阴月阴日生的童男童女七七四十九名,制龙肝凤髓液,进献父皇,愿父皇仙体康泰,万寿无疆!”
一只玉碗中,盛满带腥的液体,红黑色,点缀金箔,诡艳,充满罪孽。
皇帝将碗递到我鼻子下面:“你看如何?”
“有点腥,闻着就不好喝。”
皇帝哼哧哼哧笑了,他身体太笨重,笑起来都吃力:“还是你实在。”
他环视一圈,道:“谢煦说话难听,朕不爱听,留他当相国,是看谢家宗族的面子。这里的人说话好听,却不中听,夸得太用力,就嫌假。只有你,有什么说什么,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他低头,慢慢吞了那碗龙肝凤髓液,四十九条命落进肚里,他的脸色从紫胀转为红润:“秦小侯,朕知道你忠心,比你爹还强些,好好打仗,将来朕封你做大将军。”
清平侯府接到张帖子。
相国府二爷的嫡长子谢瑾二十岁生辰,在家中行了冠礼,又单独宴请同辈庆贺,此人刚入东宫,任左春坊中允一职,位在正五品下。
我还没进门,就听里面传来一个讨人嫌的声音:“瑾儿如今官阶虽居兄长之上,但兄长少年高才,想必来日定将大展宏图,再让我等望尘莫及。”
我破门而入:“他一个正八品的监察御史,太尉都能拉下马,谢瑾,话说得别太满,当心遭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