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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夜雪 我爱你,你 ...

  •   外面又有人敲门。

      “谢大人,谢大人!在吗?”

      我恶狠狠道:“不在!”

      门外倏地安静。

      谢灵璧快步绕开我,启了门闩,夺门而出。

      我回头,那没眼色的家伙吓一跳,刚跟我对上视线就缩了头。

      等忙完一堆琐事,已到饭点。

      幽州刺史设宴款待众人,很重视,尽全力弄得丰盛,有荤有素,打头阵的是几只鸡,还有些厄图布人没带走的牛羊肉。

      鸡炖了汤,很鲜美,一股油香。

      “养得挺肥啊,”我夸奖道,“刺史大人有心了,荒年里还能弄到这么好的鸡。”

      刺史笑,我感觉他快哭了。

      咋回事。

      杀鸡待客,宾主同欢,若他实在为难,不甘不愿,倒是不必勉强,本小侯纨绔名号虽响,但近日相处下来,他也该知道,我不是骄奢淫逸的人。

      这么留意观察着,席间刺史一口鸡肉没碰,反而报复似地狂吃那些牛羊肉。

      饭后众人各自安生,我抹抹嘴巴,找到谢灵璧,跟他打听鸡的事情。

      他果然了解内情:“幽州军备重地,但民生凋敝,刺史大人躬行节俭,在府中种菜养殖。那几只鸡是他某天在集市上买来的,鸡窝垒在书房后面的菜园里,刺史公务繁忙间隙,便去菜园闲逛,给鸡添喂食水,这般从小看着长大,便生了感情。”

      我嘴角抽搐:“你别告诉我,今天吃的,都是他的爱鸡。”

      “府中所有鸡,都是他的爱鸡。”谢灵璧幽幽道,“他还给每只鸡取了名字,今晚席上三只,分别是红将军、花大姐、线球儿。”

      我两眼一黑。

      谢灵璧却笑了:“但他愿意端上餐桌,必然是想通了,你若好奇,明日自己去问。”

      这孙子笑得招人,我在原地发愣,他趁隙跑了。

      第二天我抽空去找刺史,刚巧老大人正在菜园里。

      他坐在一张矮杌子上,怀里抱着只黄灿灿的蓬松母鸡,两个挨着在冬天里晒太阳。母鸡极温顺,闭着眼安然不动。旁边地上还溜达着好几只鸡,啄菜叶和虫子吃。

      “小侯爷。”

      “无事,你坐。”

      我蹲下,打量面前的小土堆:“这是给红将军、花大姐和线球儿刨的坟?”

      刺史脸一僵:“你都知道了。”

      不待我答,他主动道:“我们困守幽州三个月,到最后断水缺粮,我却拦着不让他们杀鸡。其实我知道,谢大人下了决心,打算背着我把鸡杀了,给将士们填肚子。可惜还没来得及杀,幽州城就破了。”

      “岂不是便宜了厄图布人?”

      “是啊,原本养了一大群,这会子剩不了几只。”

      “既然变稀罕了,干嘛还端上桌给我们吃?”

      “因为我后悔了。”刺史笑笑,“逃出城的路上我就在想,假如早杀了鸡,将士们是不是就能再撑几天?这下自己人没吃到,反而便宜了敌人,我是做了糊涂事!”

      原来谢灵璧说他想通了,是这个意思。

      刺史:“养鸡,最初便是当作口粮,是我自己中途改了想法。为了一点偏执心,亏待了眼前要紧的人,是我不该。小侯爷,容下官多嘴一句,你与谢大人到底同窗之谊,何必互生龃龉,人活一世,遇到了都是缘分……”

      我越听越不对:“等等,怎么拐到他身上的?”

      “咳咳,下官听说你二位互相厌憎,昨日关起门来吵架,吵得脸红脖子粗……”

      不是,合着都觉得是我错呢。

      我大为无语,摆手道:“算了你别管。还有你的鸡,几只而已,全杀了当口粮也喂不饱一支军队。你啊,别操心了,本来头上就没几根毛,当心再掉几根。”

      刺史嘿嘿笑:“小侯爷说得是。下官想过了,这么多年,妻儿都在老家,难得见面,后年我过了六十大寿,就上书辞官,一家老小团圆去!”

      一只鸡悠悠闲闲迈着步子,到我跟前,先叨一口土堆,然后在我眼皮子底下拉了坨新鲜热乎的屎。

      刺史脸色一变:“今晚就吃它。”

      我哼笑:“它叫什么名儿?”

      “山大王。我以后,再也不给鸡起名字了。”

      两三天内,随着诸事落定,山大王和它的小弟们,以及几枚鸡蛋,全家都香喷喷地进了我们肚子。刺史起先拎着筷子,犹犹豫豫嚼了几口,没多时,就吃得喷香。

      我们临动身时,菜园里多了一群毛茸茸的黄嘴儿小鸡。

      再过几个月,小鸡都会长大。再过几个月,幽州还要抵御前线战火。希望这一次,一切能有所改变。

      回去的路上,队伍里人少了很多,轻装简从。我手中握着虎符,但手底下的兵是朝廷分派的,前世我培养了一支亲兵,令行禁止,绝对忠诚,因了这个,被许多人弹劾过,收到不少绊子。

      我秦夜光从没想过造反,要不是这支亲兵,说不定早死在战场上。

      我正盘算组织亲兵的事,忽觉窗外一道黑影闪过,速度极快,是人。虎符眨眼甩出去,听到一声闷哼。

      我掀了马车车帘,看到谢灵璧的侍卫阿甲捂着肚子,一脸扭曲地走近。

      “怎么是你?”

      “小侯爷,”阿甲将虎符还给我,“公子招呼小人过来,吩咐点事。”

      “你去过他那里了?”

      “是。”

      我想了想,道:“他这几天病怏怏的,你留下照顾他呗。”

      阿甲一愣:“公子精神尚可,倒是交办了件急事,此番行路,有劳小侯爷照拂。”

      哈,这可是你说的。

      我打发阿甲走,然后出去,跳上谢灵璧的马车。

      他裹着狐裘,手里捧着卷书在看,见我进来,明显一惊。

      “别装了,知道你没病。”我抽走他的书,“你就是不想见我。”

      他叹气:“回京一程,只需赶路,但两天内,你已找了我八趟,都是无关紧要的琐事。秦夜光,你想做什么呢?”

      他终于叫我的名字了。

      我勾唇一笑:“你不想见我,我就偏要在你跟前晃悠。本小侯行事坦荡,不像你,还要扭扭捏捏地找借口。”

      谢灵璧露出无奈的表情:“那这次来,是要干什么?”

      “什么也不干。”

      我翻了翻手里的书,居然是大雍北境的地方志。这本地方志不是官府编撰的,而是边境走商人写的小册子,记载了一些草原风物,遣词造句不讲究,但细节丰富,很有价值。

      打仗,要知己知彼。谢灵璧看这个,大约不是闲的。

      我不管他,找了个舒服姿势,靠在马车垫子上,一页页看过去,忽然捕捉到某处。

      这里讲的是斑斓海。

      我收拢手指,防止颤抖得太明显。

      斑斓海。无舟渡。

      伴随心悸而来的是巨大的惊疑。

      册子上记载,斑斓海在荒滩沙漠中,道路迷离,常有草原部族的恶徒出入,大雍的行商万万不可靠近。而那叫无舟渡的地方,干涸贫瘠,迷失其中,往往缺水而死。

      这个记载,是错的。

      无舟渡不是没水,有其名,便有其根由。在茫茫沙漠里,有踪迹不定的海子,一片水泊随时会从沙子下冒出,又随时消退。无舟渡是海子常出现的地方,这个编写地方志的人,应当没深入过,对它不够了解。

      谢灵璧用炭笔,在无舟渡无水那一段打了个标记,我认得他的标记,意为,谬误。

      我掩卷。谢灵璧在马车的颠簸中睡着了。

      近日休整,他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不再那么惨白。嘴唇还是发干,微微有了血色。脸颊没那么消瘦了,但那点软肉仍寻不见。那张脸无疑是秀雅标致的,只是被战争磋磨,更添风霜。

      在分开的一年里,他以令我惊骇的速度,接近了前世后期谢灵璧的样子。

      我不想他憔悴。

      可是,为什么……

      马车停了。

      “小侯爷,到渡口了,船已备好。”

      “嗯,上船吧。”

      谢灵璧醒来,看了眼我手里的书。那双漆黑眼眸动了动。

      “你在看书?”

      “没看,小爷从不爱看书。”

      船上搭了木板到岸上,车夫赶着马车,摇摇晃晃驶上去,外面人声嘈杂。

      我道:“我一直在看你。你说梦话了。”

      他静静望着我。

      “你说你讲的都是违心的话,其实你想我。”

      谢灵璧闭上眼睛。

      我凑到他跟前,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不否认?”

      他沉不住气:“不承认。”

      “也不睁眼看我?”我困着他,在狭小的马车里,“谢灵璧,你不敢睁眼看我。你想不想要我?”

      他睁眼,黑漆漆的眸子,我要溺死在他的眼神里。

      车夫在敲门:“小侯爷,谢大人,下车了。”

      我笑一声,起开身,握了下拳头,遮住手心的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要我,谢灵璧,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

      我就说大话,吓唬吓唬他。

      我的直觉还是很敏锐的。谢灵璧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一戳一蹦哒,不逼他一把,我什么也得不到。

      我总不能跑到谢煦跟前说,如果你们想监视我这个能打仗的,专门派谢灵璧来干这份工,那就让你儿子再卖力点勾引我,我心甘情愿,我想要他的全部。

      谢煦的鞭子挺疼的,而且万一他当了我老丈人,我得对他恭敬些才好。

      想着心中一荡,谢灵璧这厮已经溜下去了。

      船是官船,有好几艘。我在甲板上看众军登船,向西行,一直到京畿一带,再上岸行至皇城。

      “小侯爷,可以出发了。”

      “嗯。”

      我回头,船很大,甲板上开了口,刚上船的士兵和船工顺着梯子,从那道口子上上下下。甲板之上有小几层,也分布着舱室。第一层正对开门的,是个小议事厅。船上窗子虽有镂空,但糊了窗纸,加上舱室低矮,因此里面光线并不明亮。我进去,看到厅内一侧供着尊菩萨。

      我敬了香,心中默念菩萨你若有空,帮我说说谢灵璧,叫他做个实诚人儿,好让我少受点折磨。

      谢灵璧的舱室和我不在一处,谢骏这个傻蛋拍着胸脯保证会看好阿兄吃饭,还硬要跟人挤在一间,我都没机会找人单独说话。

      等到了京城,未必还能常常遇见他,他是朝廷御史,不是我一个人的监军。

      想来想去,居然还是让皇帝赐婚的好。

      我发了几天愁,心情郁郁,找来几坛酒。

      酒是土酒,船工自酿来解乏的,一口下去直冲嗓子,冲得我脑袋发晕。

      今夜无风,有雪。我的舱室在最高处,回廊下一盏风灯,一张坐榻,我支着条腿坐着,看夜雪堆积。

      谢灵璧从楼梯上来,一身狐裘被风灯照亮,暖融融的。

      大半夜不睡觉,跑过来勾引我。

      我眯着眼看,心想小翠失算,假的怎么比得上真的,哪怕他不笑,只是皱一皱眉头,我就想去碰他的脸。

      我耐心等待,他俯身来看我的情况,推一推我:“醉了?天冷,进去睡。”

      我不动,他叹气,解下狐裘盖在我身上。我出手迅疾,一把抓住他裹进怀里。

      “你!”

      坐榻宽敞,他被我按着倒下,我枕在他胸膛,听到明显变快的心跳。

      甲板下方隐隐传来喝酒划拳的动静,我俩谁也没动弹。雪静静下。

      他是吓着了,心跳慢慢稳定平缓。他的怀抱还是那么舒服,我闭着眼靠了会儿,居然真有点迷糊。

      然后这可恨的人小心翼翼动作,想从我怀里抽身。

      我酒量很好,没醉,但应当是醉了。我问他:“谢灵璧,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他不敢动。

      那心跳一时急一时缓,我怕他背过气去,愈发将人抱紧,蹭了蹭他的肩窝:“我爱你,你这个狠心的坏人。”

      他的心一定很坚韧,看起来硬邦邦,实际上软软的……我被他身上的气息环绕,朦胧中竟睡着了。

      梦里昭德十七年的谢灵璧从时光尽头缓缓走来,躺到我怀里。

      既然重生后,此我非彼我,前后之我,都系一人,那昭德十七年的谢灵璧,与如今的谢灵璧,是一人或两人?若是两个人,何以频频入梦来,以这样的姿态,回到我身边。

      我想起那天问他的话,他说,我只是我而已。

      无论前世今生,只是他而已。

      我惊醒,怀里气息将将抽离,我下意识伸手,勾住他的尾指。

      他没动,我也没动。我不敢太用力,过了片刻,那尾指从我手上滑走了。

      狐裘还在我身上,我感到一丝甜蜜,更有一丝没来由的酸楚。潮湿冰凉的东西从我脸颊滑过,大约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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